第154章 净蚀(1)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对丛希骏而言就像是一场噩梦。
那阵仿佛来自恶魔的低语声在他脑子里持续了很久,他的身体似乎在燃烧,闭上眼, 视野里满是流动的线条, 像密密麻麻的蠕虫, 又像解不开的绳结。
某种力量正企图抽走他的灵魂、吞噬他的理智......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很像人在发烧时会产生的幻觉, 但不知为何,丛希骏最终也没有变成怪物。
或许是因为防毒面具的阻挡, 又或许是因为那场对视没能持续太久,他最终摆脱了长发女人的控制, 重回清醒。
再度睁开眼时, 天已经黑了。
皮卡的车灯打亮了幽深的密林, 但他面前除了一支冲锋枪和一件碎裂的军服以外, 什么都没有。
声波战仍在继续,除了厂房方向传来的啸鸣, 还有山呼海啸般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无数长着利爪的怪鸟扑闪着翅膀从树顶经过, 它们被远方的噪声吸引而来,正争先恐后地赶去享用前院里所剩无几的食物。
丛希骏爬上皮卡, 关闭车灯,在车里藏匿了整夜。
那天过后,灵川四师派驻到红星基地的76名战士中, 只有丛希骏一人幸存。
部分基地成员赶在声波战打响前成功撤离, 而他们活下来的代价, 是灵川第四师75名将士的牺牲。
声波战结束后不久,丛希骏带领其他避难所的驻军返回红星基地,为灵川四师的战友们收尸、铸碑。
当时厂房里还游荡着不少寐鬼和铁种, 那是声波战打响时还未来得及撤离的基地研究员。
丛希骏不知道韩月是否在其中,也无从证实。
在那之后,丛希骏因为精神问题被送出隔离区,入院疗养了将近小半年的时间。
疗养期间,他向军团提交了当时的事故报告。
丛希骏在报告中隐瞒了部分真相,只说自己当时受团长之命,外出追捕被入侵者劫走的特殊感染者,结果却遭遇反击,险些被转化成怪物。
等他从昏迷中苏醒,声波战已经结束,红星基地所在的厂房也已经成了坟场。
他的证词与事故遗留下来的录音相符,时任灵安局局长亲自授予他荣誉勋章,结束疗养返回隔离区后,丛希骏破格晋升为团长。
经过一年浴血奋战,2031年4月,灵安局前任局长牺牲后,丛希骏被提拔为局长。
至于当年消失的团长,丛希骏大概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声波战过后,Y市出现了一头极度凶猛的两米级感染者。
它头上长着尖角,形态酷似犀牛,因其追踪女性未成年人的强烈执念被幸存者军团戏称为“女童杀手”。
那只犀牛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猎杀着狩猎范围内的女孩,杀死一个后便继续寻找下一个。
幸存者军团成立后,那头犀牛消失了好一阵子,直到前些日子被寻踪系统再次捕获,死在了Z市郊区的联合净化行动中。
丛希骏从没见过那头犀牛。
但他冥冥中有种直觉——那头犀牛就是团长变的。
被程芳华转化成怪物时,团长心中最强烈的欲望就是将一号感染者带回基地,于是感染后,寻找和程可可年龄相仿的女童也成了他摆不脱的执念。
被问及如何幸存时,丛希骏总是笑着揉揉左眼上的疤,回答:“命好罢了。”
人们认为那两道疤是他英勇奋战的勋章、是他历经三年战乱依然幸存的保命符,但只有丛希骏知道,为他留下那两道疤的,不过是只拳头大小的老鼠。
后来,随着幸存者军团多次与黎明会交战,丛希骏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怀疑,那很可能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
黎明七子中有个代号为“兽仙”的女人,能力是变身成动物。
丛希骏不清楚兽仙能否变成老鼠,但他更愿意相信为他留下那道疤的是个拥有智慧的支配体,而非一只真正的老鼠。
当然,那道伤疤的来历、连同三年前那个血腥夜晚的诸多细节一起,在此后的三年间被丛希骏守口如瓶。
人们理解丛希骏作为唯一幸存者的痛苦,明白那一夜势必为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因此也从未追问。
时隔三年,也只在军车内只有他和楼依然两个人时,丛希骏才决定将当年发生的事,久违地讲述给她听。
他需要楼依然坚定地站在灵安局这一边。
事实上,在17号避难所的监控画面中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时,丛希骏便下定决心,要将她纳入麾下。
她是个优秀的间谍,拥有成熟的废土作战经验,且具备充足的领导力和决策力。
更重要的是,楼依然的能力意味着她必须持续受苦。
那些苦痛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坚毅无畏的战士,这样的人一旦落到黎明会手里,势必会成为灵安局的噩梦。
为了说服楼依然加入净蚀小队,丛希骏在一些无足轻重的细节上说了谎。
如果说程芳华那天晚上的行为还有万分之一开解的可能,那便是一个恐慌到绝望的母亲,渴望救出她的女儿。
一旦进入灵安局,楼依然早晚都会知道程芳华和程可可之间的关系。
丛希骏不想让楼依然同情那对母女,因此只能欺骗她说,在突袭开始前,他们已同意让程芳华作为监护人陪同程可可一起撤离,程芳华也同意了。
事实上,丛希骏一直认为那是军方该做的。
他们忘记了程可可还有一个母亲,而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母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丛希骏当然也掩盖了另一个真相。
——他不是英雄,团长和那75名烈士才是。
他之所以幸存,只是因为他在真正的地狱降临前,选择了逃跑。
其实承认这点也没什么,毕竟如今的他早不再是当年那个胆小怕死的大头兵了。
只是,一旦承认自己当年曾违令逃离战场,他这个灵安局局长的位子,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丛希骏并没指望凭靠灵安局局长的头衔让自己安富尊荣。
这些年他在鬼门关前走过无数遭,因此也愈发确信一件事:在隔离区这种地方,死了,有时候比活着强。
他之所以想要坐稳这个位子,只是为了给当年在红星基地牺牲的75名战友一个交代,到了后来,这个数字又扩大到了成百、上千......
在这件事上,丛希骏没有对楼依然说谎。
他成立净蚀小队的目的确实是复仇。
他必须亲手杀了独目蜥,让黎明七子为自己当年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为此,他需要楼依然的加入。
Y市景阳区。
潜行组车队由三辆装甲车开路,胡勇原本待在丛希骏所在的黑色装甲车内,但楼依然上车后不久,他就被丛希骏赶下来了。
十分钟后,丛希骏命令车队出发返回灵安局总部,胡勇没收到丛希骏的上车指令,因此也没敢贸然返回车内。
他所在的军用皮卡一路和黑色装甲车并行。
透过车窗,胡勇能看到楼依然若有所思地聆听着什么,丛希骏似乎一直在和她说话,胡勇不明白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局长,面对楼依然时为什么能有那么多话。
某一刻,胡勇看到楼依然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扬起下巴,对丛希骏说了什么。
“所以,关于那个独目蜥,你们目前了解多少?”
问出这个问题时,楼依然看向丛希骏的目光中既无胆怯,也无同情。
丛希骏只是向她讲述了一个语焉不详的故事,这个故事严重缺乏细节,交战双方的动机也说得不明不白。
楼依然能感觉到,丛希骏在极尽所能地将黎明会成员塑造成一群十恶不赦的恶魔。
但她在灵泉镇见过独目蜥,那个男人并不像丛希骏说得那样冷酷,和她说话时,他的声线也很柔和。
“灵安局派人化验过他留在红星基地里的血。”
丛希骏回答:“但检测出来的血液成分和现存基因库中任何人的都不相符,我们怀疑他感染后转变了血型......
“几年来虽然有不少人见过独目蜥,但他出现时一直戴着面具,那张面具似乎还有变声功能,所以时至今日,我们依然不清楚他的身份。”
不清楚身份,那能力呢?
当年入侵红星基地的女人能用视线将人转化成怪物,如果这样的人都只是黎明会的普通成员,那作为首脑的独目蜥,能力只会更加惊人。
但丛希骏显然不准备透露更多。
他这人似乎习惯把话说到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便是诱导楼依然加入灵安局的筹码。
于是楼依然决定换种方式来提问。
“那其他人呢?”
她问:“你刚刚提到的‘黎明七子’又是什么?”
岳晓东是楼依然唯一知晓姓名的黎明会成员,不久前她看到的那封信上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如果信上的“晓东”就是黎明会的战龙,信中提到的另外一些人——包括那个看上去知道很多的“三叔”,会不会也和黎明会有什么联系?
“黎明七子就是最初创立黎明会的七个人。”
丛希骏回答:“包括那天逃离红星基地的三名特殊感染者、程芳华还有独目蜥在内,当中大部分人的身份我们都已确认。”
“哇,这么厉害!”
楼依然语气夸张地称赞了句,然后拖起下巴,瞪大眼睛,静待丛希骏接着往下说。
“剩下的都是灵安局机密,我目前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丛希骏后倾身子靠上沙发,食指在桌上点了点,“等你加入净蚀,自然会有专人和你同步信息。”
丛希骏说完又点燃了一根烟,看样子不准备再多说。
楼依然耸了耸肩,视线落至面前的入队申请表格,配合地陷入沉默......
过不多时,窗外传来一阵嗡鸣。
车前出现了一扇银灰色的巨大铁门,铁门两侧,十八米高的砖墙刷着亮眼的白漆,右侧的牌匾上刻着五个大字:“零号避难所”。
没记错的话,这里就是传说中的“Y市总部”。
现在看来,这里同样也是灵川安全局的大本营。
进入那扇门后,她将深入整个避难所系统的中枢,或许也能有机会了解废土上深埋已久的“真相”。
也只有进入那扇门,她才有可能把陆小川找回来。
黑色装甲车在银色铁门前停了下来,车队中的其他车辆陆续被放行,只有楼依然所在的这辆车依旧停在原地。
丛希骏注视着楼依然,耐心等待着她最后的答复。
也罢。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选择呢?
某一刻,丛希骏看到面前的女人挑起唇角,神情愉悦地在入队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