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黎明会(5)
一公里外的土坡上, 一道高高的影子伫立在几座坟包前,手上捧着一束野花。
陆小川面前有六块墓碑,其中一块尚未刻上姓名, 那是留给谢韫霆的, 遇见楼依然前, 陆小川一度认为他已经死了。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当时正值跨海大桥被炸不久, 老局长意外身亡, 丛希骏越级上任,陆小川一连几日消沉得像个死人。
是祝迪笙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她提出了利用动保协会和隔离区外供应商获取生活物资的点子,两天后, 谢韫霆只身来到明珠区的高层写字楼, 领取他入会后的第一个任务。
陆小川交代给他的事只有三件。
第一, 提出QZAP企划, 与诺亚建立联系;
第二,暗中关注并保护38号避难所一个叫“楼依然”的女人;
第三, 在10月26日那天签发一通紧急调任令, 将人力班编号0328的陆小川调入外联队,担任副队, 但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能留下痕迹。
那天谢韫霆第一次得知了独目蜥的真实姓名,他问楼依然是谁, 黎明会为什么要保护她?或许有预感那将是他们的诀别, 八年以来, 陆小川第一次讲出了他和楼依然之间的故事。
他讲他们18岁那年在大学初见,讲他因为她的一句搭讪,便开始长达四年的单恋;讲他们23岁重逢, 一起经历末日、进入避难所,却因为一场误会彼此疏远;讲他26岁成为她的副队,和朋友们一起走出高墙去往废土,也是在那一年,他穿越回到她的17岁,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在她血液里种下了圣株。
他讲那只永远完美的金色发圈,讲林乐声苦苦找寻的限量版唱片,讲海港星空下他们互赠的礼物,以及他对她许下的诺言。
谢韫霆一语不发听着,感动到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接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剧本,他突然理解了独目蜥想要守护的是什么,他承诺将秉持相同的信念,演好这出戏。
那通调任令是陆小川卷入命运洪流的开始,而那场对谈,则是独目蜥认命的开始。
那时他尚不清楚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他只是单纯觉得,加入外联队对那时的陆小川和楼依然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
谢韫霆没有辜负黎明会,进入13号避难所的第二个月,黎明会在灵川野生动物园拿到了第一批生活物资,久违地吃上了一顿饱饭。
成员们重新拾起了希望,陆小川也很快重振旗鼓,开始与丛希骏隔空对弈。
他甚至将李秀芬和岳晓东派去了更遥远的城区,让他们尝试在那里招募遗落的支配体,三个月后,李秀芬找到了戚旺。
戚旺是那天唯一的应征者。
当时的他看上去很自卑,能力也很弱,耗费全身力气也只能燃起黄豆大小的火苗。
为了表示诚意,陆小川不远千里地赶过去面试,但当他远远看到那个徘徊在树林间的男人,他瞬间就认出了那张脸。
九年前那段痛苦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袭来,陆小川捏紧拳头,额角暴起了青筋。
他几乎瞬间就做好了决定,哪怕李秀芬曾尝试劝阻,说她觉得这位应征者很有潜力,陆小川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那个男人是疯子,一旦赋予他强大的能力,他就会用残暴的手段杀死他的朋友。
所以他说:“不,他没资格得到黎明会的训练。”
陆小川以为那样做就能救下林乐声,他以为如果没有黎明会的训练,戚旺就不可能拥有在灵泉镇大开杀戒的能力。
他没有意识到正是自己将戚旺变成了疯子,正是黎明会的厌弃点燃了戚旺的怒火,让他彻底成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纵火犯。
陆小川有个日历,上面记述着自己加入外联队后经历的事,当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灵泉镇的特别行动。
他会时常查看那张日历,也会隔三岔五地派遣岳晓东在废土上搜寻戚旺的动向,直到那天,黎明会收到了丛希骏寄来的U盘。
U盘中有不少来自成员家属的影像,家人们在影像中规劝他们迷途知返、弃暗投明。
挚亲的“背叛”让原本团结一心的黎明会第一次出现了分裂,陆小川整日忙着给成员们做思想工作,再无暇去查看那张日历。
再想起那件事时,已是特别行动的前一天。
侦察归来后,战龙告诉陆小川戚旺已经抵达灵泉镇,陆小川觉得战龙一定是搞错了。
他开始仔细回忆那天的细节,那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曾通过楼依然的对讲听到一句话。
那句话来自戚旺,他说:“...还有那个狗屁黎明会,我好不容易找到据点,他们却不愿意收留我!”
那一刻,令人窒息的绝望再度将他淹没。
难道林乐声的死,也是他造成的吗?
陆小川叫醒了黎明会里的所有人,说自己必须突破边防线,去灵泉镇救一位朋友。
他尽了全力,其他人也一样。
为了帮陆小川和陈紫燕开路,岳晓东用导弹炸毁了一架直升机。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从那时起,岳晓东常常无法控制异能,睡觉时必须将自己绑在床上。
陆小川的支配力同样暴走了,数不清的异种咆哮着冲向边防线,军团临时召集了附近执行联合行动的外联队员,那些人没有充足的战斗经验,一夜过后,几乎全军覆没。
而当陆小川终于赶到,却只在网吧里找到了一具烧成炭的尸体。
路过林乐声的背包时,他想起了那天过后消失的唱片。
他不想林乐声的唱片被偷走,便将那些唱片收起来装进了陈紫燕的背包,在那之后,他在地上找到了陆小川的配枪,于是他来到屋顶,利用被陈紫燕赋能的子弹亲自处决了戚旺。
戚旺倒下后,陆小川看到了那个被烧得体无完肤的自己,也看到楼依然哭喊着,将他一点一点拖进了身后的农贸市场。
那是他们时隔九年的第一次见面,陆小川本该立刻离开,但不知为何,他却选择折返回去,想最后再看她一眼。
开始时他安静地注视着一切,他想让过去的陆小川就这么死在这儿,这样一来,接下去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如果他没有穿越,乔继海就造不出圣株,那样末日就不会降临,那些他所珍视的朋友,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如果他没有穿越......
楼依然就是在那时大哭了起来,陆小川从未见过那样的她。
他见过她一边用刀子在脸上画画一边苦笑着流泪,也见过她一边假装观影一边安静地哭。
他从不知道楼依然可以哭得那么撕心裂肺,那天,她抱着失去意识的陆小川,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还说出了很多他从未听过的话。
她说她从大学时就开始喜欢他了,但那是因为他长得很像她认识的一个人,还说她当初和蔡英达在一起就是为了气他,陆小川在一旁听笑了,他没想到楼依然这么幼稚。
后来楼依然哭得急喘起来,她好像难过得快死了,于是陆小川想算了,无论她今天要救活的是什么人,也无论那个人之后会做出怎样的事,他都得帮她把那个人救回来。
于是他走过去,告诉了她那个方法。
他帮她救回了过去的自己,又一次,他完成了那个轮回。
后来他们回到了基地,岳晓东不再说话,异能频繁失控。
宋希允的状态同样很糟,她说那天她在灵泉镇遇到了一个女人,她抬着一支担架,独自艰难地往外走。
担架上的男人断了一条腿,宋希允想帮帮他们,于是她变成了一匹马,陪女人走完了剩下的路,她说着说着抽泣起来,一遍遍地问陆小川:“这些事,都是我们造成的吗?”
“三哥,我们不是去救人的吗?为什么到头来,我们却杀了那么多人?”
陆小川同样想不明白这件事,但他不能倒下,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接受了曹洋洋的建议,不再去阻止,而是去顺应。
他用念力调离了湖阳区的异种和驻军,帮助楼依然和陆小川进入深坑,并提前在门禁上录入了自己的指纹。
他把那天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曹洋洋,让他像背台词一样去复刻当时的场景,那时虹门下方还有一张防坠网,陆小川特别嘱咐曹洋洋撤掉那张网。
曹洋洋问他,为什么?
“因为他穿越回过去的时候摔得很惨,那时坑下没有网,曹洋洋...”
陆小川苦笑着说:“咱们多少让他有点准备吧。”
那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他猜以楼依然的脾气,如果陆小川进入虹门后就此失踪,她一定会亲自跳下去验证,所以他又交代曹洋洋,让他在陆小川消失后就提醒楼依然去撑网。
他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什么感受,那样的痛苦,楼依然完全没必要经历。
至此,陆小川将三年间发生的事完美复刻了一遍,尽管他从未放弃去改变,也从没想过要重蹈覆辙。
厂房内,曹洋洋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牧魂,超算,你们先下班吧,有些话我想单独和楼小姐聊聊。”
祝迪笙和超算闻言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听话地离开了,在那之后,曹洋洋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宋希允,“宋小姐,你变身的时间太长了,该变回来了。”
老鼠希允“吱吱”两声,低头溜走了。
楼依然长久怔立在原地,两眼放空,尝试消化曹洋洋的话。
她很久以前就接受了林乐声的死,也料到黎明会之所以发起那场突袭、岳晓东之所以炸掉军机,背后都有其必要的缘由。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陆小川那么做是为了救下林乐声。
那件事对他的冲击一定很大,才让他彻底放弃了去改变未来,主动将过去的自己送入虹门。
“已经发生的事就一定会发生。”
——这句话或许没错,但陆小川又为什么要选在那个关头放弃呢?
就算圣株注定存在,爆炸也注定会发生,只要能阻止过去的自己穿越,经历那些苦痛的人就不会是他了,不是吗?
楼依然不停地叹气,她不相信这一切真的没有解法。
她甚至没注意到曹洋洋将其他人支走,没注意到他向前一步、欲言又止的动作。
“那个,楼小姐.......”
曹洋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件事告诉她,哪怕陆小川明确告诉过他不要这样做。
“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啊...”曹洋洋说到这儿又开始找补,“我不是以陆先生朋友的身份说这些,而是以守门人的身份,以黎明会成员八足人虫的身份。”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陆先生之所以坚持要穿越,主要是因为你。”
楼依然皱了皱眉,不知道曹洋洋又要说什么怪话出来。
“九年前,你陪楼教授参加了一场夕瑞科研所的宣讲,对吧?”
楼依然怔住,没有回答。
“你在那场宣讲上伤害了自己,为此差一点丧命,事后却奇迹般地康复了,对吧?”
楼依然定定看着他,不明白曹洋洋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在宣讲上伤害自己的事,无论是小山哥还是陆小川,应该都不知道才对。
“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以为是救赎救了你,对吧?但事实上......”
——“你不要再说了。”
楼依然颤声打断了曹洋洋。
他没必要说下去了,因为她不想再听了。
她已经懂了,她终于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