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黎明会(7)
曹洋洋不用看也知道, 自家老大生气了。
他只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对成员使用异能,而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就连黎明会因为丛希骏寄来的U盘军心大乱、成员们一连几日抑郁消沉的那段日子, 独目蜥也始终没动用过那种能力。
他告诉过曹洋洋, 要他对那六年发生的事守口如瓶, 曹洋洋问他为什么, 他也不肯说。
曹洋洋猜测, 那是因为他不想楼依然因此难过自责。
可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都快三十的人了,这点儿承受能力都没有吗?
后来曹洋洋又意识到, 或许陆小川是想隐瞒楼彦霖造成爆炸的事,因为那意味着他就是末日危机的元凶, 而楼依然好不容易才在灵安局站稳脚跟, 要是她责任感爆棚跑去和丛希骏坦白, 那她就成了杀人凶手的女儿, 一辈子受人指摘。
但真相就是真相,真相是藏不住的。
所有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楼依然更是。
因为她至关重要, 如果日后她必须要做出一些决定,那也应该是在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
即使抛开这些, 出于私心,这些话曹洋洋也一定要说。
其他人都无所谓,因为他们没能力使用那扇门, 也没体会过那种事与愿违的绝望, 但楼依然和那场穿越息息相关, 她必须明白虹门运转的规则。
穿越什么改变不了,甚至连穿越本身,都是历史必然的一部分。
——那场阴差阳错造成的爆炸, 就是最好的证明。
楼依然和陆小川都有必要认清这个事实,真正放下对那段过往的执念,只有那样,他们才能看向正确的方向,走向真正的未来。
也只有当他们彻底放下修正的野心,学会面对前方的未知,真正的改变,才有可能发生。
曹洋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但陆小川来了,他知道自己一句话也不能再多说。
曹洋洋很快冷静下来,拖着背包从陆小川身边灰溜溜经过,把厂房全然留给他们两个,但楼依然还没冷静,她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尝试补全那天全部的细节。
可她似乎无法思考。
听过陆小川的故事后她感到幻灭,现在又觉得很虚无,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末日是他们三个造成的。
是她让陆小川穿越那扇门,她以为那样做就能阻止末日,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她考虑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没想过那场灾难是种种意外的集合,她无论如何都考虑不到这层,就像当时在灵泉镇,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决定会害死林乐声一样。
仔细想来,迄今为止她做过的很多决定都是错的。
她在宣讲会上刺伤自己,以为那样能帮到父亲,可就是那群她渴望说服、渴望讨好的人在后来抓走了陆小川,研制出了圣株,如果那天她没有伤害自己,陆小川就不会为了救她赶去医院。
她加入外联的目的根本不纯,她花费了太多心思去寻找黎明会留下的涂鸦,如果她能更专注一点、更谨慎一点,或许就能预知到那些迫近的风险,那样她的副队们说不定就不会死。
很长时间她都以为陆小川被黎明会抓走了,她虽然不像灵安局的人那样憎恨黎明会,却也成了间接害死程芳华的帮凶。
人不能预知未来,作出那些决定的时候她明明都考虑了很久,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不遂人愿,是她太笨了,还是她太傲慢了?
曹洋洋说的那些话多好啊,他说他们都没有做错,还说结果尚未到来。
楼依然多想去相信那些话,打起精神,向前寻找新的解法,可如果她过往作出的一切决定都是错的,在未来,她又该如何保证自己是对的?
陆小川安静地等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他同样抗拒提起那些往事,因为他时至今日都没能完全放下,一旦陷入回忆,他很可能因为情绪波动,失去对异种的控制。
他和楼依然就这样一个坐在楼上,一个站在楼下,因为同一件事备受折磨,丧失了开解对方的能力。
这期间超算找过来问陆小川何时出发,他说宋希允已经准备好了。
陆小川转头朝楼依然的方向望了望,“我们不去了,今天我们在家吃,麻烦姜姨了。”
“可是......”超算有些沮丧,“秀芬姐她们都在等我们呢。”
但陆小川很坚持,“你跟她说,我们明天再去。”
为了欢迎楼依然,黎明会本打算今晚聚餐,另一个据点的人都对楼依然很好奇,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她,但楼依然的状态看起来很糟,陆小川猜她没有聚餐的心情。
超算哭丧着脸离开了,夕阳斜坠在天边,就快要掉下来。
陆小川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过后走上楼梯,在楼依然对面坐下,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动用异能,帮她把刚刚的记忆抹去。
“不需要。”
楼依然抬起头,盯着他十分严肃地说:“你这辈子都不能对我做那种事。”
“好。”陆小川答应下来,默默将她的话记下,他看到楼依然又低下了头,明白直视自己大概会让她感到痛苦。
这或许也是他不想让曹洋洋说出那些事的原因,他不希望楼依然看到他时联想到的却是些糟糕的事,在她的记忆里,有关他的一切,至少到目前为止,应该都是美好的。
陆小川担心的事确实发生了。
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楼依然一度觉得自己再也没法面对陆小川了。
当她看到他的手,她会想那些手指是不是折断过,腕骨是不是粉碎过;当她看向他的脸,她会想那张脸是不是被硫酸淋过,被火钳烫过;而当她看向他的眼睛,她会想起他用原来的眼睛笑着看她的模样,她也会从中看到楼彦霖,看到最后一次见面时,楼彦霖那张愧疚的脸。
人的想象力真的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无论楼依然怎样费心去想,也无法分担他们当时承受的万分之一。
有朝一日陆小川或许会愿意说出来,但关于她的父亲,关于他如何死去,死前又有什么话想说,这些事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了。
曹洋洋的解药无法救回她的母亲,而她的父亲,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们或许是她亲手杀死的。
腹上传来镇痛,楼依然用掌根用力按住痛处,闭上眼,深深地呼吸。
某一刻,她听到了陆小川的声音。
他的嗓音有些哑,却很温柔,“你知道吗?刚刚你差点让附近的异种暴走,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控制住。”
楼依然闭着眼消化了一会儿,陆小川的话让她感到错愕。
“真的吗?我完全没意识到。”
她终于睁开眼,小声地说:“对不起,我还没学会怎么控制这种能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小川凝视着她,问:“你是怎么觉醒这种能力的?”
楼依然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陆小川耐心的注视,她开始思考他的问题,原本混乱的思绪渐渐凝聚,变得专注。
“是在战场上,虚拟战场。”
她说:“当时有个女兵为了救我就快要死了,我很生气,也很绝望。”
“救你?”
陆小川很意外,“看来那个女兵很厉害。”
“是啊。”
楼依然笑了,那时她突然想起周思雨向她敬礼时神采奕奕的模样,以及昏暗车厢里、她脸上明媚干净的笑容。
周思雨的出现仿佛在她心底照进了一束光,这让楼依然突然意识到,哪怕是在那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里,其实也不乏有好事发生。
“那个女兵,她一直在寻找她的三叔......”
楼依然顿了顿,抬头看向陆小川:“她叫周思雨,你还记得她吗?”
周思雨的名字给了楼依然直视陆小川的力量,她不想错过他知道这件事时的表情。
果然,陆小川眼波一震,片刻后眉宇舒展,轻轻笑了。
“周思雨啊,她现在应该只有16岁吧?”
“可她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新兵营战士了。”
说到“优秀”两个字,楼依然特别加重了语气,“而且,不仅是她,肖越、王明浩,他们也都加入了新兵营。”
楼依然说着说着扬起了唇角,因为对面的陆小川显然很开心,他眼睛都亮了,注视着楼依然的目光异常专注,好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
“看来宋齐没进去啊,也对,那小子和曹洋洋是一挂的,不太适合打仗。”
“人家宋齐最厉害了!”
楼依然高声说:“他现在可是6号避难所的通讯部副部长,著作等身,他的作品在废土上广为流传,咱俩都读过。”
陆小川傻了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新世界宝典啊!”楼依然只好公布答案,“不过我猜啊,这个宋齐那么年轻就写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作品,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对吧,他三叔?”
楼依然摇头晃脑说完,笑盈盈地盯着陆小川看,后者反应了一会儿,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新世界宝典是宋齐写的?”
陆小川笑着摇了摇头,“早知道这样,我就把那些异种名编好听点儿了。”
在那之后,楼依然又把遇见周思雨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夕阳落下时,他们两个似乎都释怀了不少。
陆小川一直觉得过去几年里自己碌碌无为,但现在想来,除了周思雨她们,这些年黎明会在废土上救下的人其实并不少。
还有新世界宝典,那本书不知救了多少外联队员的命,如今得知它的作者是宋齐,陆小川又觉得这当中多少有自己的功劳。
而楼依然呢?
从前她有多害怕失去陆小川,此刻看到他在她面前放声大笑时,内心就有多庆幸。
那时她又想起曹洋洋的话,过去不重要,未来才重要。
她尝试说服自己向前看,但她真的害怕陆小川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中走不出来,她不想独自向前,留下陆小川一个人在原地,如今见他仍能放肆地笑,她心底的苦闷也就冲淡了不少。
过不多时,超算过来喊他们回家吃饭。
故景村里都是些平房矮楼,夕阳的余晖在地平线上拉出一道橙红色的线。
四周有虫鸣,也有鸟儿在叫。
站在一望无际的天幕之下,压在楼依然胸口的那块石头不知不觉间变得轻盈。
回家的路上,陆小川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问:“是纤维化吗?”
“嗯?”楼依然反应片刻后点了点头,“肝脏纤维化,灵安局的人说是什么变异并发症,你也有吗?”
“嗯,不过我已经好很多了。”
陆小川转回身,背对着她边走边说,“只要减少受伤,器官上的瘢痕就会渐渐脱落,而且根据我的经验,适当的念力练习还可以加速这个过程。”
“念力练习?”楼依然快步追上他,“你是说支配力吗?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
陆小川点头:“熟练掌握念力之后,你会发现控制异种其实一点儿都不难,只有当你号令他们去攻击、或是进入狂暴模式的时候才会耗费心力,剩余的时间,如果只是和它们温和地建立联结,其实十分有益于身心健康。”
楼依然大致明白陆小川的意思。
那天在格斗厅,她就是用这种方法同时控制住了怒猿和地头蛇,而后进入到了一种超凡脱俗的贤者模式中。但当时她心绪不稳,所以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于是她跑过去,用胳膊肘推推陆小川的腰,“可以教我吗?陆老师?”
陆小川被她逗笑了,“曹洋洋的小姨之前是大夫,晚上让她给你做个检查,看看严不严重,念力的事你要是想学,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好啊。”
楼依然侧头打量着陆小川,发现他看上去平静而温和,好像除了岁月打磨出来的沉稳,其余一点儿都没变。
可对于过去九年里发生的事,从他们重逢到现在,他几乎只字未提。
他说他依然喜欢她,却在走路时刻意保持距离,言谈举止都透着客套,仿佛在他们之间架起了一堵无形的墙。
对此,楼依然不知是该打破还是尊重。
和陆小川相处曾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现在,楼依然却要逼着自己收敛欲望和脾气,像完成一项危机重重的任务那样,小心翼翼地去接近他、了解他。
这本是楼依然之前最担心的事,可当它真的发生,她却发现这个过程并不难熬。
相反,她十分感激陆小川愿意给她机会去重新了解他。
在她得知末日真相,差一点就要放弃挣扎、落入深渊的这天,是陆小川的出现给了她新的方向。
她做错了很多,也错过了很多,但至少在陆小川身上,她仍有机会去弥补。
而重新接近他的第一步,大概就是了解他的家人?
邻近农家乐,楼依然闻到一股夹杂着葱蒜香的烟火气。
那是旧世界的老小区临近饭点儿时才会有的味道,与食堂里交混糅杂的菜香不同,让楼依然格外怀念。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门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