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黎明会(9)
晚餐过后, 楼依然在祝迪笙的带领下,第一次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不到十平米, 当中有一张桌子、一张单人床以及一只立柜。
房间里弥漫着木头和洗衣粉的香气, 床上的碎花被褥显然是新换上的, 立柜上摆着一套家居服、毛巾以及一些日用品, 木桌上摆着台灯和纸笔, 方便她整理思路、制定计划。
祝迪笙很快离开了,她说自己就住在隔壁, 楼依然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她。
过不多时姜姨过来敲门,说陆小川和她说了检查的事, 她会去准备仪器, 这期间楼依然最好消消食, 因为检查结果在空腹时会更准确。
楼依然起身谢过, 在那之后,她站在门口, 看着陆小川紧闭的房门, 没去打扰。
晚风吹过时,她会闻到浓郁的茉莉花香。
楼依然在桌前坐下, 尝试提起笔,随便写些什么。
她在这里没有秘密,不需要再像在净蚀公寓那样偷偷摸摸, 但她思路很乱, 只能提笔写下一些浅显的关键词, 譬如“灵安局”、“黎明会”,以及刚刚结实的黎明会成员姓名。
她来到这里本是为了筹谋未来,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过去。
后来楼依然鬼使神差地写下了“虹门”两个字, 思绪不觉被牵动,决定出门去找曹洋洋。
曹洋洋果然在仓库忙碌,楼依然进门时,他正举着焊接枪站在工作台前,六只手同时操作,像在焊接仪器部件。
见楼依然进门,曹洋洋慌里慌张地关掉电焊枪,摘下护目镜,收起那些部件,战战兢兢地问她有什么事。
看来曹洋洋是真怕她,楼依然决定先道个歉,“对不起,下午我不该对你那么凶的。”
她拉了张椅子准备坐下,又想起姜姨的提醒,在一楼溜达一会儿后靠上模型台,“我就随便走走看看,你接着忙,不用管我。”
但曹洋洋哪里还忙得下去,他直接把机器关了,“楼小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于是楼依然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过去,真的不能再改变了吗?”
曹洋洋就知道楼依然要问这个,这不稀奇,毕竟这些年陆小川失败了那么多次还没放弃,他拉了张椅子在楼依然面前坐下,看着她笃定回答:“不能。”
楼依然不死心,“可我还没试过啊,说不定我可以做到呢。”
她试图说服曹洋洋:“我想了一下,末日或许真的没法阻止,就算我成功穿越回过去,我也不会再尝试改变这件事了,我只想把陆小川救出来,再和我爸见一面,其他的什么都不做,这样也不行吗?”
曹洋洋连连摇头,“这不是重点,楼小姐,你一个月前就尝试过穿越那道门了,不是吗?”
楼依然弱弱点头,“可当时你把操作台关了。”
“对,那是老大让我干的。”
曹洋洋回答:“我们以为关掉操作台就能阻止你往下跳,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楼小姐,你有胆量,也很聪明,你不死心很正常,老大也没死心,你俩是一类人。”
他接着说:“这么多年,我们不止一次地尝试过,我修好了操控台,也调节好了所有的参数和设备,我确保它们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事实就是,无论我们怎样尝试,那道门就是不肯打开,直到一个月前,你和年轻老大出现在深坑的那天......”
“那道门的出现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创造过去,而过去已经确定了。”
“楼小姐,要是你不死心,我可以陪你尝试,明天、后天、大后天,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我们都可以去深坑,尝试穿越那道门,或许你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回到九年前,但你大概率会成为一个植物人,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过去九年的变量已经确定,而来自未来的楼依然,并未出现在那些变量中。”
成为植物人的假设让楼依然有些害怕,尤其是在她得知末日的真相以后。
——那些巧合、那些至关重要的事都发生在极度刁钻的时间点上,错过一分一秒都可能改写整段历史,但它们却分毫不差、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向前看吧,楼小姐。”
最后,曹洋洋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这很难,对你和老大而言尤其如此,所以我愿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你们,该向前看了。”
“过去的九年已经完美闭环了,但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事实上,楼小姐,光是你在这一个月里经历的事都足够让我们惊叹了。
“你得到了灵安局的信任,也觉醒了支配力,你现在同时掌握着灵安局和黎明会两边的资源,之前老大没信心,我们也没有信心,但现在你来了,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我说过,目前的一切都不算结果,所以,楼小姐,着手眼下,去创造你想要的结果吧。”
楼依然发现曹洋洋有种能力。
他似乎有某种信仰,超脱于人性与情感的信仰,而他本人对此深信不疑。
他也是个优秀的演说家,当他谈论起自己信仰的事,字字句句都恳切客观到让人信服。
走出仓库的时候,楼依然告诉自己,她确实该向前看了。
或许她只是不想自己这么快走出来,那些过往折磨了陆小川那么多年,如果她如今这么轻易地就放下,对陆小川,对楼彦霖,对隔离区的数千万人都不公平。
她自觉该承受多一些自责与痛苦,但正如曹洋洋所言,那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如果她真的认为那是她的错,就该尽全力去弥补。
她要把曾经的陆小川找回来,要结束这场由误会引发的纷争,她也要说出真相,揭开权力相争的遮羞布,这样一来,那些蒙冤受苦的人,或许就能得到应有的报偿。
而在那之后,如果她还活着,也会有大把的时间去赎罪。
整理好心情后,楼依然回到农家乐,敲响了陆小川的房门。
陆小川开门后示意楼依然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而后将水杯和一沓文稿一同递了过来。
“这上面是灵安局这些年散布的、有关黎明会的不实传言,后面还有黎明会的成员信息和我们能提供的资源,我想这些或许对你有用。”
看来他今天下午都在忙活这些。
楼依然点头接过文稿,开始认真研读,她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拿起笔一边读一边在上面做批注。
首先就是发生在爆炸后不久的红星基地事件,那是黎明会和灵安局产生矛盾的源头,而丛希骏在这件事上果然说谎了,在陆小川的陈述中,驻军并没有承诺让程芳华和程可可一同撤离。
楼依然提笔圈出“非法拘禁”、“人体实验”等字样,在旁边写下两个字——“证据”。
陆小川单手撑桌,俯身凑过来,“这件事你能找到证据吗?”
“很难。”楼依然摇了摇头,“丛希骏是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他告诉我这场突袭是黎明会主动发起的,还说驻军当时已经说好让程芳华一起撤离,他应该不会改口。”
“丛希骏?”陆小川微微皱眉,“他当时也在红星基地?”
“是啊。”
楼依然一脸讶异地看向他,“他说自己和你交过手,你还把他打晕了,偷走了他的制服,事后他和团长开车去林子里追你们,还看到你了。”
陆小川揉着太阳穴回忆了一阵子,发现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个士兵就是丛希骏。”
陆小川说到这儿将头一扭,似懂非懂地问:“那小子后来当了灵安局局长?”
“你们后来没见过?”楼依然很意外。
“没有,霍强死后我没再去过灵安局,只是通过谢韫霆才知道丛希骏这个人,灵安局为什么要让一个逃兵当局长?”
“嗯?丛希骏是逃兵?”
“是啊。”
陆小川一脸狐疑地坐下,“救出晓东他们以后,我们在林子里遇见了他和一个年长一点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你说的团长,芳华姐把他变成了异种,而丛希骏自始至终都没有下车,我们在附近的平房里呆了整夜,可可说丛希骏一直躲在车里,没动过。”
“看来他确实是逃兵!”
楼依然灵机一动,在证据边上写下“逃兵”两个字。
“一个逃兵的证词应该不具备信服力,只可惜能证明他是逃兵的,就只有和灵安局势不两立的黎明会,但这至少是个思路,后面我或许可以从他嘴里套话,让他亲口承认自己说了谎!”
楼依然野心勃勃的样子让陆小川有些不安,“你要怎么从他嘴里套话?”
楼依然正沉浸在阅读陆小川报告的快乐里,压根没听到他的问题。
她觉得陆小川整理的资料真的很棒,时间、地点、细节都分门别类,标注地明明白白,她记得他大学的时候写毕业论文都费劲,还总是不交作业,看来这些年他的进步真不小。
红星事件往下就是那两年他和老局长霍强的几次洽谈,这部分陆小川写得很详细,包括时间、地点、洽谈发起人、协议内容等等,应该是做过备份。
楼依然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重点号,抬头告诉陆小川,这部分内容灵安局的档案室也有备份和原始的录音文件,应该是最关键的。
翻开下一页,首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跨海大桥突袭”六个字,下面的遇难者一栏有三个人的名字:金灿、费壮、凌羽轩。
楼依然心头一颤,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大致知道这件事的缘起。
当时陆小川和老局长签订了停战协议,同意以修建跨海大桥、建立闪星岛基地为前提提供解药,而这件事之所以无疾而终,难道是因为灵安局对跨海大桥发起了突袭?
楼依然抬头看向陆小川,神情复杂。
但陆小川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纸面的字,沉声开口道:“楼依然,有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楼依然点了点头,定定看着陆小川,示意他说下去。
“我杀过很多人。”
说这话时,陆小川抬眼直视着她,目光森冷,让楼依然指尖发凉。
“在灵泉镇,在灵川野生动物园,还有灵安局炸毁大桥的那天,我动用异能,杀死了很多军团士兵。”
楼依然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低,“可那些人不是你亲手杀的,是异种......”
“是我控制异种发动袭击的。”
陆小川却笃定地说:“所以是我做的,人都是我杀的。”
楼依然眼波颤动着,喘息着不去看他,陆小川盯着她继续道:“这件事你必须要明白,你要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楼依然闭上眼摇了摇头,“那我也杀人了,我害死了林乐声,害死了程芳华,是我爸造成了末日爆炸,我和你一样......”
——“我们不一样。”
陆小川打断她,“你身上没有污点,你是灵安局的荣誉士兵,楼彦霖的事我和曹洋洋都不会说,只要你也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
楼依然快被他逼疯了。
她当然知道陆小川杀了人,她看过那些录像,如果陆小川就是独目蜥,他的手就不可能是干净的。
她清楚陆小川做了什么,但灵安局做的事同样恶劣,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她不希望陆小川这么早就放弃自己。
楼依然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时,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你说得对,人都是独目蜥杀的。”
她看着陆小川一字一顿道:
“但没人知道独目蜥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