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黎明会(23)
楼依然嗓音颤抖着告诉陆小川, 她找到了金灿的翅膀。
那片翅膀被压在一块混凝土板下面,浪潮的冲刷没能将它摧毁,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 透明的蝶翅会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
“我们可以把它挂在平兰苑的墙上。”
她对着陆小川的背影说:“我们一起把金灿记住, 我们一起来怀念她。”
透明的蝶翅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金色光芒, 那确实是金灿的翅膀, 无论过去都久, 陆小川都能一眼认出来。
一些痛苦翻涌而上,陆小川的视线很快模糊了, 他捂住自己的脸,无声抽泣着, 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 后来他再也站不住了, 双腿发软, 缓慢地跪坐下去......
有些话他一直没法说出来,他知道楼依然想逼他说出那些话, 因为如果他一直逃避过去, 就无法直面未来。
他知道那些人已经死了,那座桥也已经塌了。
人没有办法真的遗忘, 有时他甚至想通过过度使用念力去冲淡一些记忆,但那些人、那些事,它们就像顽固的礁石始终屹立在那里, 潮涨时淹没, 潮退时又浮起, 循环往复......
程芳华的死多少还有些意义。
她是战死的,为了掩护吴大凯和程可可撤离。
程芳华死得很光荣,但费壮、金灿和凌宇轩, 他们都是因为他而死的,因为他死性不改地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因为他太想登上那座岛,太过着急地想寻回平静的生活。
“楼依然,我从不想伤人,我也不喜欢战争,我不想做什么独目蜥,但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他,曾经我以为我可以狠下心去变强,保护所有人......
“我以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九年前我就是这样,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找到楼彦霖就可以阻止爆炸,我以为盯住戚旺就能救下林乐声,我以为签了停战协议就大功告成了,我以为霍强是值得信任的伙伴,我以为灵安局会信守承诺......”
陆小川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说着,“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所有人。”
海潮在倒退,落日在泥滩上烙出昏黄的影子,浑浊的海水卷走泥沙,楼依然跪坐在陆小川身前,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知道这些话陆小川憋了太久,他找不到人倾诉,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也没人有余力去分享他的痛苦。
他知道大家都过得很辛苦,每个人都在假装乐观,而他是独目蜥,他必须始终坚强,一刻也不能倒下。
楼依然凑过去,把陆小川的头靠到自己肩上,“但你救了周思雨、肖越、王明浩、宋齐,你一定也救过曹洋洋,救过黎明会里的每一个人。”
她对他轻声说:“你也在这片海里救了一个人,陆小川,刚刚你救了我。”
她知道陆小川从未停止自责,如果他没有,那他就不是她的陆小川了。
于是她紧紧抱住他,咽下哽咽,对他坚定地说:“谢谢你没把陆小川弄丢,谢谢......”
“谢谢你坚持到现在。”
楼依然无法想象陆小川这些年的辛苦,只能通过旁人的言语尽量去拼凑。
这些天她渐渐看到了他的失去,也发现了他的收获,但陆小川是那样的人,他比她更容易在痛苦中沉沦,而当他深陷其中,便看不到未来和希望。
“楼依然,你真是个疯子。”
陆小川被她紧紧抱着,眼前仍是刚刚她蜷缩在海底的身影,他当时真的怕极了,他甚至忘了憋气,下意识呼喊她的名字,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真的不能再失去楼依然了。
于是陆小川拥紧她,贪婪地感受她的体温,“楼依然,我好累。”
“我知道,但现在我来了。”
楼依然很欣慰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一字一顿地向他保证,“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依赖我,完全信任我,你要相信我能做到。”
陆小川用力点了点头,他靠在楼依然身上,九年来第一次放任自己流干眼泪,那时他意识到她始终是他的领队,一如当年,她是他在困境中唯一渴望依靠的人。
太阳落下去,星空升上来,潮退潮涨,楼依然静静陪着陆小川把这些年的委屈哭干。
后来她捧着陆小川的脸帮他擦去眼泪,两人筋疲力尽地躺倒在泥滩上,只想一觉睡过去。
他们像两尊泥塑一动不动地躺着,潮湿温暖,身体缓慢陷落,逐渐与泥潭融为一体。
时隔九年,楼依然又一次和陆小川在海边看星星。
当年那些星星依旧不知疲倦地发着光,参宿四爆炸的余晖尚未散去,扩散的光环成为一轮新的满月,星光之下,他们的头发陷在湿泥里,两只手不知何时交错,又不约而同握紧。
流淌的星河,潮湿的风,身边的人......
一切似乎都是老样子。
楼依然的思绪渐渐飘远,她看见了小区广场的幕布,烧烤的香气渐渐代替海水的腥咸,然后某一刻,她身边出现了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他在她身旁蹲下,递上一团捏皱的纸,问她为什么哭。
“陆小川,当年你递给我的那张餐巾纸,是从哪里拿的?”
真有趣,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提起那天发生的事时,她最好奇的居然是这个。
“对面的烧烤摊啊。”
陆小川很快回答:“就是你请我吃烤肠的那个。”
“可你为什么去那儿?你不会把我家地址忘了吧?”
“嗯,我只背了后面的地址,我记得2023年你爸住在绿团小区,具体几栋几楼,我出来就给忘了。”
楼依然被他蠢笑了,“那那天的仙女棒呢?你为什么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为了装成快递员啊,老板说纸箱只送不卖,我又不知道该买什么,碰巧看到那些仙女棒,就买下来了。”
楼依然点头,“我就说怎么会有那么了解我的人,原来你是开卷......”
“开卷怎么了?”陆小川支起身子看她,“你在Z大遇到我的时候不也是开卷?你是不是因为小山哥才主动和我搭讪的?”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很喜欢小山哥啊。”
楼依然理直气壮:“我不仅因为小山哥跟你搭讪,还因为小山哥拒绝了你四年,我考去Z大就是为了小山哥!那个骗子说会在未来等我,我等不及了,才想着去Z市找他......”
“你去Z大是为了我?”
陆小川狂喜了一阵,过后又眯起眼嘲笑她,“那你不去Z大还能去哪儿?B大?”
楼依然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陆小川的笑容渐渐凝固,“不是吧......楼依然,你当年真能上B大?”
楼依然“哼”了声,“能上B大又怎样?反正我不后悔!”
陆小川被她震撼到了,“行,楼依然,你真行,放着B大不去来Z大,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恋爱脑啊......”
别人说楼依然恋爱脑可以,但陆小川这么说,她还真就不服了,楼依然在泥滩上翻了个身,滚到陆小川身侧盯着他。
“陆小川,你说实话,当年我在海港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是不是高兴疯了?”
“也没有那么高兴吧。”陆小川别过头不看她,“你搞清楚,当时你还是未成年,未成年说出来的话谁信啊?我权当你色迷心窍了......”
“真的?你敢说你当时没有心动?一丁点都没有?!”
陆小川笑而不语,楼依然就追着他问,陆小川被她逼急了,反手把她按进怀里,楼依然挣扎了一会儿,过后投降似地贴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现在她不想去改变什么末日了,如果他们必须经历那些事才能来到此刻,那她愿意成为不死星,也愿意承受过程中的那些失去。
她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因为爱而改变的,因为他们在不同的时空中救下了彼此,因为那天陆小川在小区放映会上不忍看她难过,也因为那天在新生广场上,她忍不住询问了他的名字。
如果世界是因为爱而改变的,就也该被爱重塑。
如果虹门赋予了他们创造一切的机缘,那么相应地,也该赋予他们解决一切的力量。
那份力量或许是异能,又或许是他们之间那道足以跨越时空的联结。
那天晚上,楼依然也终于得到了好奇已久的答案。
那个答案是程可可给她的,她说楼依然身上除了圣株,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气味,那气味流淌在楼依然的血液里,和可可遇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楼依然很快意识到那种气味是楼彦霖给她的,她一直以为救赎毫无用处,可可却说那种物质闻起来黏糊糊的。
“因为救赎能缝合伤口?”楼依然问。
可可摇头,“我说不清,就像我小时候玩的黏土一样,黏在某个地方就揭不下来,啊,你不觉得自己有时候很黏人吗?”
“我......”
楼依然想说间或、偶尔、非常少数的时候她确实有些黏人,但那只针对陆小川,所以难道这是救赎造成的?
她很快想到了母亲,因为害怕孤独,曹雪芳女士变异成了九首章鱼。
一直以来,楼依然都以为救赎读取到的欲望就只有怕疼,现在看来,难道救赎也识别出了她对于孤独的抗拒?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程可可闭上眼想了想,过后回答:“海盐焦糖。”
这味道听起来挺复杂,但楼依然好喜欢。
那天晚上在泥滩,楼依然黏在陆小川身上很久都不肯下来,她像脱壳的蜗牛好不容易找到了家,陆小川胸口的温度让她觉得很安心,几度昏昏欲睡。
直到某一刻,楼依然猛地抬起头,“现在几点了?黎明会的人找不到你会不会很担心?”
陆小川用下巴尖朝天上一点,“晓东来过了,他看到我们了,知道我们没事。”
楼依然低低“哦”了声,“晓东的异能真好,不像我,骑了四小时的车才到这里,哦对了...”楼依然满眼期待地问:“我们待会儿怎么回去?”
“你不是有车?”
“可我的电摩没电了啊,你没开车?”
陆小川一愣,“我哪儿来的车?”
故景村村口确实有两台满油的越野车,以备不时之需,但废土上好多路都不通,开车晃悠又太显眼,陆小川最后骑走了村里那头犀牛,下来时也忘了下达指令,如今那家伙应该已经自己回村了。
所以......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儿,陆小川从地上坐起来,“那没办法了,只能打车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