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终局(4)
军用皮卡后座, 魏天明看向梁齐安,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王明浩驾驶的后车被迫停靠在路边,他和周思雨都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过不多时就开始鸣笛催促。
一些行人看向他们, 梁齐安感受到莫名的压力, 他没再说什么, 闷头下了车。
魏天明最后看了楼依然一眼, 跟着下了车,尧子悦踩下油门, 皮卡缓缓开动。
整个过程楼依然甚至没回头看上一眼,她开始推算普通人的步速——
从这里步行到灵安局大概需要半个钟头, 停车场有两台天梯, 平时都有守卫看守, 一旦梁齐安和魏天明单独出现在那里, 灵安局便会察觉到她的叛变,所以她得在那之前引走守卫。
她也要考虑陆小川那边的情况——
从零号避难所到黎明会突袭点大概需要半小时车程, 陆小川大概率会带军团绕路为她争取时间, 那也就是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丛希骏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而根据对讲中的情报, 军团尚未和黎明会交火。
她必须赶在双方交火后现身,因为那时天网会动用异能让指挥频道陷入瘫痪,没有局长的指令, 驻守在灵安局的士兵大概率不敢对她下死手, 她只有一个人, 必须尽可能规避掉所有风险。
楼依然沉浸在新的变数里,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直到某一刻, 尧子悦“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楼依然看向她。
“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尧子悦目视前方,“那么擅长和别人划分界限。”
尧子悦这话显然不是在夸她,楼依然追问:“你觉得我该拉他们入伙?”
“我不知道,我又不了解他们。”
尧子悦挑眉,“但我知道你根本没给他们选择的余地,就和你之前对我们一样。”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但今晚确实没时间了。”
“我知道,我理解。”
尧子悦轻轻点头,“但我想说,楼队,人和人不单单会因为利益产生联系,就算是成年人,也是一样的。”
楼依然似懂非懂,尧子悦搞得她有些心急,“那还能因为什么?感情?”
“感情当然也算一种......”
尧子悦皱了皱眉,像在斟酌措辞,“你知道旧世界有很多人追星吧?球星,影星,歌手,作家......
“一个粉丝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偶像,却愿意为他打投,为他在网上和别人吵架,甚至拿辛苦赚来的钱帮他实现梦想,之前我一直搞不懂那些人,直到我遇到了乐声。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仅仅为了收集唱片就选择朝不保夕的生活,好奇的同时又忍不住靠近。
“感情是后来的事,起初乐声吸引我的就是这一点,他身上有种很纯粹的东西,那东西让他能在弱肉强食的时代坚持浪漫主义,那是我想成为的样子,而他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后来我明白了,那东西大概是信念。”
尧子悦开着车,慢悠悠地说:“追星也是一种信念,偶像说出来的一句话,做过的一件事,写出来的一句歌词,在某个时刻让人深深触动,从此构成了一种联结......
“这种联结无关利益,却比利益更深,更能将人长久绑定。”
尧子悦的话触动了楼依然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让她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受。
楼依然来不及理清那种感受,她马上就要上战场了,哪里有时间和尧子悦讨论什么信念,索性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所以你觉得梁齐安他们和我信念相同?”
“不止他们,我,乐声,大牛,竹子,或许我们都是一样的。”
尧子悦深吸一口气,笃定地点了点头,像在给自己打气,“对,我想我们都是一样的。”
当她在灵泉镇决定放走楼依然和陆小川,当她对竹子和大牛说出那天的真相,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守口如瓶,当警卫对着楼依然举起枪,而梁齐安毫不犹豫地将木质化手臂横挡在她身前,尧子悦相信在那些时候,促使他们作出那些选择的,绝不只是感情而已。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不善言辞,只是沉默地践行着自己的信念。
那样的人会成为灯塔,照出一个更好的世界。
然后有一天,被灯塔指引过的人会反过来守护灯塔。
楼依然好像理解了尧子悦的话,又好像没有。
她无法准确说出自己的信念,那或许是由一系列与现实相悖的东西构筑出来的乌托邦,但按照尧子悦的说法,信念这东西本就无法形容,只能感受。
她拧眉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就决定不再去想,她继续在脑海里勾勒自己的计划,为后面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做预案。
她甚至没留意到尧子悦不时投来的目光,以及她眼角的笑意。
有那么一刻,尧子悦仿佛又回到了摘星,回到了那些和楼依然并肩作战的日子。
她的队长习惯把一切扛在肩上,她身边明明有很多同伴,她却像母鸡一样把他们护在身后,独自涉险,独自善后。
她永远算无遗策,永远无坚不摧,让追随她的人充满安全感,这样的楼依然让她敬佩,有时候也让她心疼。
而楼依然本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这些。
她学不会折衷,学不会示弱,也学不会放弃,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有多迷人。
十五分钟后,两台军用皮卡驶入灵安大楼外围的厂房车库,王明浩停稳车,和周思雨钻进了尧子悦的车厢后座。
楼依然为他们三人简单布置了任务。
她对王明浩和周思雨不算熟悉,因此没细化每个人的分工,她相信他们有独立决策的能力,即将分别时,也只是和他们强调:“不要硬碰硬,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三人执行任务的地点都在下城,如果他们失败或是中途放弃,楼依然在上城会面临更大的风险,但她会灵活应对,尽量克服困难完成任务,她不想给大家太多压力。
部署会议结束后,尧子悦和周思雨换回了赴宴时穿的常服,王明浩带着她们下了车。
楼依然熄灭车灯,看着他们走向厂房左侧的天梯,王明浩和那里的守卫简短交流了两句,守卫放行,三人进入天梯,在那之后,门口的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了对讲......
楼依然立刻拿起手边的对讲,调整旋钮。
“012呼叫指挥部,收到请回复。”
频道内安静了一会儿,副指挥长沙哑的嗓音响起,“这里是指挥部,怎么了?”
隔着暗色玻璃,楼依然看到天梯门前的守卫再次举起了对讲。
“警卫738号刚刚带着两名新兵进入3号天梯,她们刚刚参加完庆功宴,因为路上出了些情况所以回来得有些晚,我想向保卫科二次确认,净蚀成员是否已返回禁区。”
指挥部那边迟疑了半晌,楼依然屏息等着,胸口开始打鼓。
不等副指挥长回复,对讲中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里是014号守备点,负责看守厂房右侧天梯,012,净蚀不是从你们那里返回下城的吗?”
“不是。”
左侧天梯的守卫很快回答:“012,你们的人没见过他们?”
楼依然捏着对讲的掌心开始出汗,或许她该抢先控制住右侧天梯的守卫,但现在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厂房车库一共有两部天梯,左边的靠近铁幕营地,右边的靠近净蚀禁区。
15分钟前,这里的守卫从对讲中收到消息,说净蚀成员已在警卫队的护送下返回宿舍,当时他们都以为那些人乘坐了另一侧的天梯,毕竟赴宴者中既有支配体,也有新兵。
可15分钟后,警卫738却带着那两名新兵出现在了左侧电梯口,他说这两名新兵和净蚀成员分开了,这让012守备点的守卫起了疑心,决定向指挥部二次确认。
012守卫的话就像一颗惊雷,很快,净蚀禁区前门的守卫也在频道中回复:“净蚀成员没有经过前门,我还以为他们是从后门走的。”
今晚的一切都很突然。
局长紧急整军出动,指挥部既要排查路线中的异种群,又要时刻留意黎明会的动向,信息厅里的几十号情报员忙得焦头烂额,指挥官顾完这头顾那头,外围的守卫深知长官繁忙,都想着不要在这种时候添乱。
丛希骏下令盯紧净蚀成员,短短一句话,大家听后都没在意,因为那是净蚀,是由楼依然和林澈带领的队伍,他们的功绩有目共睹,指挥部不明白有什么可提防的。
只有总指挥长邓维明白发生了什么,丛希骏临行前曾特别和他交代,一旦净蚀叛变,指挥部需要聚集剩余军力全力压制,除了楼依然,无需保证剩余叛变者的生命安全。
邓维想不明白净蚀为什么要叛变。
楼依然马上就要升衔,她和其余成员关系很好,他们刚参加完庆功宴,马上就能成为废土上的明星战队,现在却要反咬灵安局一口?
但邓维不敢怠慢。
收到消息后,他立刻抽调人手成立了一个小组,让他们从遍布零号避难所的监控摄像头中搜寻净蚀成员的下落。
情报员行动迅速,三分钟后,李秋实交上了一份报告。
他们在内城的永湖路上发现了梁齐安和魏天明,他们似乎正在步行赶往灵安局,侦查雷达显示半小时前有人升空,推测是蔡文丽。
至于楼依然,根据凯旋饭店附近的录像,她离开饭店后应该和几名警卫上了皮卡,那辆皮卡如今就停在车库,守卫去车上搜过,但楼依然已经不在那里了。
所以楼依然不见了,赴宴的净蚀成员也没有返回宿舍,20分钟前他们收到的是假消息,那么当时回话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说谎?
邓维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拿不定主意,只能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丛希骏。
“丛局,你担心的事确实发生了,夜鹰已经升空,梁齐安和魏天明在内城街头,楼依然离开宴会厅后下落不明......”
二十公里外的军用皮卡内,丛希骏透过后视镜和胡勇对视一眼,对他点了下头。
楼依然果然不安分,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想着要放手一搏。
陆小川闭着眼坐在后排,车厢里很静,他能听到对讲里的声音。
楼依然已经开始行动,但她暴露得太早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陆小川微微睁开眼,透过后视镜,看到副驾驶上的胡勇按下了屏蔽头盔上的通话按钮。
胡勇决定代替丛希骏下达一则指令,让灵安局出动全部警力,就算把零号避难所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楼依然找出来,确保她失去行动力。
楼依然是这次任务中最大的变量,眼下灵安局几乎全军出动,指挥部那边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胡勇这样想着,嘴唇微张,脑子却突然空了,仿佛颅内爆发了一场地震,耳边响起嗡鸣。
胡勇以为是车厢震颤造成的,嗡鸣声很快结束,四下突然变得很静,仿佛戴上了降噪耳机。
一片死寂中,胡勇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持续警戒,暂时不要行动。”
——可那不是他想说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要修正,喉咙里吐出来的话却是:“重复,暂时不要行动,持续警戒。”
他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人控制了,那人操控着他的右手关闭了通话按钮,将他的意识从大脑拖拽至身体内部,他毫无反抗之力,能做的只有观察。
浑身上下,似乎只有左眼还能移动,于是胡勇用尽力气将眼球转向斜上方的后视镜......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右眼目视前方,目光阴沉,左眼里写满恐惧,以古怪的角度分割出来,看向后座的丛希骏。
丛希骏却没在看他,他在胡勇回复错误指令的那刻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知道在座只有一个人能办到这件事。
陆小川从没试过在目标佩戴屏蔽头盔的情况下施展念力,但眼下他必须竭尽全力,为楼依然争取时间。
所以他在胡勇按下通话键的那刻精准发力,在被颈环击晕前,施展出了强度足以冲破头盔的力量。
发力的瞬间,颈侧传来轻微的刺痛和断断续续的灼烧感。
但他成功了。
胡勇说出了那句话,那是陆小川在他大脑中下达的指示,而这个过程似乎并不困难。
于是陆小川又试了一次。
一连成功两次后,他意识到一个惊人的现实——
胡勇的屏蔽头盔,似乎失灵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