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圣体计划(3)
蛮荒、混乱、停滞......
生活在38号避难所的那两年, 陆小川和工友们总结过很多词来描述末日降临后的世界。
他们一边怀念那个自在便利、色彩缤纷的旧世界,一边又不断自我安慰,像避难所宣传语中说的那样开解彼此, 说“墙内的人比墙外幸运, Z市的人比Y市幸运。”
38号避难所只用半年时间就解决了粮食问题, 通讯、娱乐、自由——这些被废土覆盖的旧世界遗产, 在当时的陆小川看来, 应该也不会太遥远。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处境其实比现在还要好上很多, 日子至少有希望、有盼头。
除了水、食物和氧气,希望似乎也是人活下去不可或缺的养分。
——陆小川最近深切地领悟到了这件事。
希望是C区越垒越高的楼房、是农作区日渐扎根的庄稼, 也是避难所门前的那颗苹果树。
苹果树结出第一颗苹果时, 人力班的兄弟像传递奥运火炬那样托着它奔驰过C区街巷。
果皮在无数手掌的摩擦下变得锃亮, 没人舍得尝上一口, 陆小川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颗苹果传到自己手上时的温度。
后来他跟着楼依然去了墙外,和摘星队员在天台上露营的那些时光, 让他觉得自己离希望更近了。
再后来, Z市全面净化,陆小川从没那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世界的联结。
是他亲手将遗失的土地从失控体手中夺了回来。
每一天、每一个由警备状态转为安全的街区, 都足够成为他废寝忘食的理由。
他发现相比高速运转的旧世界,自己似乎更热爱脚下这片残破的土地。
它荒颓、混乱,却有无限可能, 陆小川想亲眼见证着它如何变好, 也相信等一切结束, 这个由他和伙伴们亲手创造的世界,会比先前的那个更加完美。
直到他走出Z市,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数万地头蛇集体迁徙的景象恍若人间地狱, 导弹转向后炸毁了友军的直升机,曾与他并肩战斗的挚友,顷刻间就化成了一具焦炭......
他和楼依然穿越废土,下定决心要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残杀,结果却得知有关末日的一切只是隔离区外的人为了自保散布的谎言,而身处污染中心的人,甚至还比他们过得更好。
经年累月建立起的信念在那一天彻底崩塌了。
陆小川不明白政府为什么要说谎,也想不通等这一切结束后,他们要如何开解自己的谎言。
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
说不说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谎言能不能被原谅。
灵川或许永远不会原谅,但灵川以外的世界,却会因为幸免遇难而心怀感激。
政府没办法满足所有人的欲求,所以,只要满足了大部分的,就够了。
灵川省是国泰民安的牺牲品,楼依然却坚持想要改变这一切。
她带着陆小川一路向废土更深处探索,他们无坚不摧,不会被辐射区的病毒感染,他们是最适合拯救灵川的人选。
在拯救灵川省的路上,他们却遇到了更好的选择。
一个一劳永逸的选择。
那个选择将陆小川送回到了旧世界,让他能在一切开始前,和末日的始作俑者展开一段对话。
先前他以为那个人是楼彦霖,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种种迹象表明,乔继海或许才是那个造成爆炸的人。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仅被欲望驱使的怪物,这个过程在乔继海看来,会不会也是一种进化呢?
陆小川用三根烟的时间说完了他的故事,过程中只字未提楼依然。
他将楼依然的经历和自己的融合到了一起,骗乔继海说是那场爆炸赋予了他这种能力,此后他便潜伏在幸存者建立的避难所,直到几个月前,他借着出外勤的机会逃离了Z市,独自寻找黎明会,沿途在废墟下发现了虹电裂隙。
陆小川尽可能将新世界形容得混乱、暴力,甚至比恒洋战役还要惨烈。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说出那些深埋已久的话,或许也是想宣泄一番,和随便什么人描述一遍他存在过的那个世界,哪怕真假参半,哪怕对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说实话,陆小川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爆炸真的发生过吗?
废土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又真的存在吗?
除了这副千刀万剐也摧毁不掉的身体,他找不到其他证据来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最后他说:“在我来的那个世界,战争并没有停止。
“失控体成了支配体的傀儡,它们不知疲倦地攻击剩下的人,哪怕那些人中有他们的朋友、亲人......”
“死亡也没有消失,如果你亲眼见过寐鬼应该就会明白,那样根本就不算活着......
“爆炸杀死了数千人,生存危机让人们陷入焦虑,开始互相残杀,我最好的朋友死在了面馆老板的手里,当时我们不过是想在那里借宿......
“数万人变异成了怪物,幸存者无法和它们沟通,只能选择屠杀,外联队员朝不保夕,但这还只是Z市,在其他地方,一切只会更糟。”
陆小川顿了顿,按灭烟头看向乔继海。
他问他:“这样的世界,是你想要的吗?”
乔继海的眼眶不知何时变红了。
他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陆小川的故事似乎让他很感慨。
“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真的很感激。”
乔继海抬手抹了下鼻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后只能蹲下来,将没裹石膏的左手通过圆形孔洞伸了进来。
“330,”他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陆小川从高处冷眼看着他,没有动作。
“什么约定?”他问。
乔继海:“只要你肯配合我完成研究,我保证不会让那场爆炸发生。”
他蹲在地上继续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是爆炸让原本稳定的末日病毒失控泄露,这自然会造成不可控的灾难,但......”
乔继海激动地抬高了音量。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爆炸没有发生,如果这种变异只发生在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就、就比方说是像你这样的人身上,那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设想一下,如果我们国家有这样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里面的士兵就算被炮击、被枪扫也能迅速恢复,那还有哪个国家会想要挑起战争呢?”
“你想得太简单了吧?”
陆小川忍不住打断他,“军备是竞赛,你能进化军队,别的国家难道就做不到吗?”
“他们当然做不到!”
乔继海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他们没有你!330!”
这回换成乔继海居高临下面对陆小川。
他激动得有些发抖,声如雷霆,陆小川觉得面前的玻璃都快被震碎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是多么宝贵的实验材料?如果没有你的基因组作为样本,实现这种进化至少还要等上两百年!两百年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两百年前,治病靠的还是放血和水蛭呢!”
乔继海攥拳锤向桌面,目光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激愤。
陆小川无动于衷。
他知道乔继海在试图精神控制他,让他相信结束战争的按钮现在就握在他手上,只要他愿意配合,就能成为人类反战史上最大的功臣。
但陆小川打从心里不相信战争会消失。
他初中时遭遇过校园霸凌,当时和他一样从小地方过来的低年级住宿生,因为没有家长撑腰没少挨欺负。
陆小川不愿安于现状,组织同宿舍的同学成立了打架社,课后对练钻研打架技巧、增强体魄,结果那些人转头就霸凌其他同学去了。
他在C区做的也是类似的事,但进入避难所以来,那里的大小纷争从未停止。
联合大扫除让陆小川意识到,世界上到处都是战场。
人和人、国家与国家、黎明会和幸存者军团,就连丧失理智的怪物也会因为一块肉打到你死我活,好脾气如他,那天也因为小黄毛的一句挑衅,就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陆小川并不关心所谓“长久的和平”,战争可以继续,只要不牵连到他在乎的人就好,但他现在确实关心一件事。
他问乔继海:“如果我愿意配合你完成研究,一切结束后,我会怎么样?”
乔继海微扬嘴角,“你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你会放了我吗?”
陆小川淡淡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完全不可靠的承诺。
他问:“如果我想要自由,想通过虹门回到我原来的时空,你也会同意吗?”
“当然。”
乔继海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蹲下来,再度将手探入圆形孔洞。
“我发誓一切结束后会放你自由,现在,330,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陆小川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透过玻璃,看向门外那条冰冷的走廊。
留给他的选择其实不多,如果坚持不配合,他就只能一辈子在这儿遭受折磨。
他不相信乔继海真的会放了他,但或许也是时候调整思路,想办法拉近和“同事”们的关系,借机寻找其他出路了。
于是陆小川起身弯下腰,浅浅握住了乔继海的手。
晚些时候,陆小川手写了一封信,托送饭的人交给乔继海。
他承诺不再出手伤人,前提是拆除床上的绑带。
并且,除了卧室、厕所和食堂,他还需要一间有窗的健身房,通过运动来调整心情。
乔继海答应得很爽快,他当即派人拆除绑带,只花两天时间就装修好了健身房,还在陆小川房间里贴了一张新的日程表。
从那天起,陆小川的活动范围从床扩大到了整间卧室,除了手术和用餐时间,他获准一天三次去健身房里健身。
健身房外有棵桂花树,窗户打开时,能闻到沁人的桂花香。
那时陆小川才意识到现在已是秋天。
原来从他被抓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熬过生不如死的痛觉测试后,陆小川几乎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不久后,乔继海拆下石膏,重回手术台。
接下来的日子,临床实验前都会有人为陆小川注射麻醉,等他从昏迷中醒来,身上的伤通常已经好了,他甚至不知道是哪里被开了刀。
乔继海忙于科研,探望陆小川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期间陆小川主动找过他一次,原因是有人砍倒了健身房外那棵桂花树,陆小川很生气,他要求乔继海再种一棵。
实验变量很快从温度过度到创伤程度,乔继海探索的位置越来越深,下刀时开出的口子也越来越长,陆小川时常一睡就是好几天。
健身房外飘雪的那天,乔继海开始带领团队测试最后一项变量——作用位置。
先前的临床实验大多作用于皮肤、肌肉、韧带等软组织,样本愈合的速度会根据痛觉刺激、温度和受伤程度呈现出细微的变化。
在不触及硬组织的前提下,最多半小时就能恢复,且愈合后完全不留痕迹。
现在,乔继海想知道这种能力在涉及硬组织和器官时,又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