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依蔓早就看到了薛砚。
少年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中尤为明显,无比坚定地顶着参岭高峰的风雪,向前行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她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是了。
依蔓想。
现在她的样子应该很吓人。
刚刚她路过一块冰面,自己都被脸上的妖纹吓了一跳。
还有身后那双突兀而巨大的翅膀,简直让自己像个怪物。
……可不就是妖物吗。
还是不要待在这里, 再换一个山好了。
最好,让雪把自己埋起来, 再也没有人能发现。
她的羽翼带起风, 就要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薛砚连忙跑了起来, 堪堪追上了她, 大声问:“小依,你冷吗?”
他问得如此稀松平常, 就好像只是普通地偶遇, 打了个招呼。
依蔓停了下来。
“不冷。”她说。
这是她妖化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想, 幸好,自己的声音还没有变化。
薛砚仰着头,又大声道:“风太大了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你能不能下来说话啊!”
依蔓对于翅膀的掌控不是很好。
飞倒是可以飞, 可上升和下降就难免歪歪倒倒。
她缓缓降落,可山峰上忽然刮来一阵疾风,裹挟着冰雪,让她差点没维持好平衡。
幸好,她离地面已经足够近, 薛砚扶住了她。
“不冷。”依蔓站在地上, 又重复了一遍。
胸口挂着的黑色石头依然温暖,可她的体温并没有因此升高。
大概是因为背后生出的翅膀撑裂了衣裳,又或许是因为云翼族本该如此寒凉。
云翼族与冰雪相伴, 它们的聚集地——云池——就在苍灵大陆的最南端,也是最冷的地方。
所以,就算在这冰天雪地里,她也不会有丝毫寒冷。
“但你的手有点凉,”薛砚说,“真的不冷?”
她看着他的眼睛。
漆黑的眸中映出了她的样子。
还是一样妖异又可怕。
他这种态度……她还以为自己除了翅膀,其他的地方都恢复正常了。
依蔓说:“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有,”薛砚挠了挠头,“你怎么就忽然光明正大地把翅膀长出来了?不应该藏起来吗?阡灵卫们呢?还有……”
“你知道。”依蔓说。
“知道什么?”
“你……早就知道,我是云翼?”
“是啊,”薛砚略略移开了目光,“你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时候?”
“就在去年暨纱镇那个幻境里。”
那个幻境……她当时因为过度使用法力而生出了妖纹。果然,他法术暴走的时候是有记忆的。
“嗯,”她不再追问,只清清冷冷地应了一声,又回答了他的另一个问题,“我们在回廉风的路上遇到了袭击,战斗力不够,阡灵卫们为了保护我都……总之,我好像是冲破了什么封印,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她抬起手,凝水之力雀跃非常,汇聚成暴雪,砸向对面的山巅。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哇!”薛砚忍不住开始鼓掌,“厉害了啊,我觉得你的法力比那什么凝水圣法师还要高,不如我们什么时候打一架吧?”
“你在安慰我吗?”依蔓问。
薛砚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没关系的,”他说,“云翼就云翼嘛,你看,你现在变得这么强,也是有好处的……”
“可我永远回不了家,”她说,“阡灵卫都已经知道我是云翼妖了。”
她并没有流泪,语气异常平静,甚至还努力地想勾起嘴角。
“我曾经为逃跑做了十足准备。我研究了梦霏那个可以传出城的传送阵,故意透露口风给宋缨,问阡容泽要了一大块风间灵石,还和元恺法师确认过其他法系用风间法阵的效果……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我在。”他说。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在。”
依蔓静静地凝望着他。
她的脸上,浅蓝的纹路纵横交错,在普通人的眼里大概十分可怖吧。
可他却小心翼翼地拂开她的刘海,低下头,无比珍重地把吻印在了她的额上。
轻如片羽,重逾千山。
夕阳渐渐地沉落下去。
少年和少女一同行在冰雪中。
不同的是,黑发少年一步一步地走,而蓝发少女则慢悠悠地飘在他身旁。
薛砚跃跃欲试:“话说,我可以摸摸你的翅膀吗?”
依蔓面无表情:“……不!行!”
她默默地飘远了点。
落日余辉洒在她纯白的羽翼上,柔软非常。
而就在日暮时分,被白露镇派去廉风镇查看传送驿站阵法图纹的镇民,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踏上了回白露的官道。
没走多久,他就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又往前走了几步,目中便映出了满地尸骨与尚未融化的血色冰霜。
“恶鬼索命了!”
他尖声叫起来,没命地拔腿就往回跑,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于是,路旁林中传来的“等等!”自然被忽视了。
林中,一群人围在篝火边。
他们已经没有法力来支撑防风结界,差点连火都没点着。
大部分人伤势都不轻,再加上法力耗空之后的反噬,他们的身体也只能支让他们互相支持着撑到这里,甚至都没法去附近的小镇报信。
所有人都面色惨白,神情沮丧。
“恶鬼索命?装得倒挺像,”皓荣横躺在那里,狠狠地拍了拍地面,“云翼妖实在可恶!”
以他的蛮力,平时都能让地颤几颤,可是现在却和挠痒痒似的。
旁边的阡灵卫靠在树下,佝偻地扶着自己的腰:“别闹,你伤口又渗血了。”
“你们说,难道不可恶吗!不仅装鬼,还竟敢装作小姐的样子!”皓荣一想到那个画面,仍旧气愤不已。
可没有人应和他。
良久,一个阡灵卫颤声道:“可是,那明明就是小姐……小姐她,把刺客杀光了……”
“就算我们攻击她,她都没对我们动手……她一定很难过吧……”另一个阡灵卫掩住了面。他向来粗犷,此刻却涕泪纵横。
角落里的阡灵卫冷笑了一声:“呵,你们为什么会以为妖能有人性?我一想到我们居然为了保护一个妖族折了那么多弟兄,我就……”
他家中的大部分长辈都在逐翼之战中战死,对云翼向来憎恨十足。
令人窒息的沉默。
皓荣又狠狠地拍了拍地面:“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还是城主府大小姐!怎么可能是妖?”
“你忘了,”一个一直沉默的阡灵卫苦笑道,“她不是城主大人亲生的,是十几年前他们从崇骁州抱回来的孤儿……”
“就算在城主府养了这么多年,妖族本性也难移……”
“云翼妖如果收起翅膀、藏好妖纹,看起来和人类无异……”
“你住口!我不信!”皓荣仍旧坚持着。
“我也不信。”
一个弱弱的声音附和了一句,似乎是在自己劝自己。
夜色渐暗,南风呼啸。
远处,灯笼的光、纷杂的脚步声与絮絮的人声传来。
“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有恶鬼……”哆哆嗦嗦的男声道。
“啊!”女声发出了尖叫。
“冷静,”沉稳男声道,“先找一找有没有幸存者。”
“在这里!”离那个方向最近的阡灵卫连忙喊道。
他声音虽宏亮,可身体也已经伤得不能动弹了。
灯笼的光晃了过来,带着生的希望。
“你说,恶鬼又索命了?”白露镇中,祝逢生皱起了眉。
“千真万确!”镇民哆嗦着,“廉风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没想到,恶鬼居然追踪了阡灵卫……”
“不可能。”祝逢生道。
此时,又有个家丁匆匆跑来:“祝大人!有个阡灵卫不知怎么的昏倒在我们家后花园了!”
“估计是来送信的,”祝逢生满脸凝重,“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是还得确认一下。”
身后的卧房中,传来女子的声音:“都这么晚了,怎么这么多急事啊,夫君?”
“没事,你早点睡,我出去一趟。”祝逢生披上外衣,行色匆匆地出了门。
而在另一处,累累的尸骨中,男子的手微微颤了颤。
他支起劲瘦的身体,顾不得满身血污,哆嗦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特质的竹筒。
他抬起手,把最后一颗法术信号弹发了出去。
山村中的小屋依旧宁静而安详。
年轻男子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少女。
她满脸喜色,脸颊边露出了浅浅的两个酒窝:“你醒了?”
“嗯,”年轻人说,“你是谁?”
“我看见你晕倒在山上,就叫上阿爹阿娘,把你捡回家啦,”少女笑道,“你怎么会跑到参岭上啊?”
“我不记得了,”年轻人苦笑,只觉喉头腥甜,浑身上下剧痛无比,“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我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少女听到这话,连忙走到一旁,拿起一件损坏严重的铠甲,摆到他眼前。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穿着这个,不过伤口没法包扎,所以大夫让阿爹给你换了身衣服,”她说,“你是个当兵的吧?”
“不知道……”年轻人困惑地皱起了眉,“我只知道,我好像得保护一个很重要的人……唔,你们看见小姐了吗!”
他满面焦急。
“小姐?我就看到你一个啊,”少女有点疑惑,“你是看家的护卫吗?不要着急,我明天上山去找一找。”
“不能等!”年轻男子情绪非常激动,甚至想忍着剧痛直接下床。
少女连忙按住了他。
她虽瘦小,力气却很大。
而就在这一阵动弹中,男子已经止血的伤口又崩裂了。
鲜血染红了他穿的布衣,吓得少女尖叫一声:“别动了!你会死的!”
不过刚刚的几个动作已经让年轻男子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苍白着脸,又昏睡了过去。
崇骁州与晖州的交界处,南宫逸回过了头。
夜空中,有一簇明亮的烟火,久久未散。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烟火。
那是同伴求救的信号。
他们这才感觉事情可能有诈,连忙询问了守关卫兵。
“清辉圣法师?”卫兵挠了挠头,“圣法师大人她不是……好着吗?”
他见阡灵卫长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于是自己说出的话也不由得越来越犹豫。
“大人,您太急了,”阡灵卫之一把南宫逸拉到一旁,小声道,“圣法师就算被刺杀,消息也一定是封锁的。”
南宫逸的手放在剑柄上,越捏越紧。
可他还是做了决定。
“你们兵分两路,两个人去崇骁州府,调官兵与驻府法师去援救;剩下的人直接去白露镇。我……继续前进。”
今夜圆月明亮,繁星寂寥。
有的人运筹帷幄,有的人星夜兼程,有的人痛哭失声,有的人辗转反侧。
还有的人,不得不抛弃自己曾经有的一切,远走他乡。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