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依蔓就醒了。
身下是松软的床铺,鼻畔是木头的清香。
极为少有地,依蔓抱着被子打了个滚,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了。
在过往的十余年中,由于阡灵城主府严苛的教育, 她的作息一直很规律,早睡早起。
而近日她一直风餐露宿,每每休息时都是和衣而卧,没睡过一次好觉。
来到寒露村,住进陶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床是多么愉快而幸福的一件事。
昨天晚上, 她和薛砚一直在商量, 以后要去哪里, 可到最后也没得出个结果。
但可能是这张床太舒服了,依蔓虽然忧心,但昨晚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现在睁开眼, 她心中又填上了对未来的忧虑。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又开始想, 以后能去哪。
最好是能有个定居的地方。
赤暮村之类和薛砚有关联的地方都会是阡羽城搜查的重中之重,其他地方虽说安全一些, 但只要在有人的地域生活, 就未免会受到阡羽城的统治而提心吊胆。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可以藏身;但相应地,生活环境就越恶劣。
昨晚, 她和薛砚已经把苍灵大陆上的每一个州都列了出来,一个个分析。
而今早,她开始考虑那些根本没被划为州、或者是简单地划给最近的州管理的偏远地域。
西北的那片大漠根本不是可以住的地方,可以直接排除;大漠东边是名叫折岭的群山,横贯了整个苍灵大陆的北边。
在折岭的南边,是广袤的平原,粮食产量丰厚,人口也多。
很少有人能抵住折岭上的恶劣气候和自然形成的危险法术波动翻越到折岭以北。一些九死一生得以折返的冒险者留下过记录,说折岭以北极其炎热,遍布着沼泽和雨林,稍不注意便会葬身于其中。
而苍灵大陆的最西边和最东边,都是长长的海岸。
东海岸离阡羽城比较近,也较为繁华。据说,如果从那里乘船,在海上漂几个月,幸运地没遇上风暴和礁石也没有迷失方向,就能到达天纵大陆。但是无数人从此葬身大海,能折返者千无一二。
西海岸则非常远,和繁华的城市隔着长长的裂谷还有未行山脉。如果不考虑太过漫长的旅途中可能遇到的意外,那么西海岸可能是个好去处。
若是再往南,就快要到蔚海附近了。依蔓理所当然地排除了这个云池所在的区域。
那么,就选西海岸吗?
依蔓又翻滚了一圈,无法做决定。
其实,除了前年的离家出走,依蔓几乎没出过远门。
虽说读了很多书,但她早已知晓,外面的世界与书中那些歌舞升平丝毫不一样。
而薛砚虽说跟着赤暮村的那些绑匪们去过很多地方,但也大都在裕鸢州,或是附近的几个州。那些地方离阡羽城都有些近,是两人需要避开的。故而,他的这些经历似乎也没有太大用处。
……不如,再去找找大预言家?
反正如果要去西海岸的话,可以稍微再绕远一些,选一条穿过未行山脉的路。
只是未璇所在的地方太玄妙了,依蔓不太确定,这次能不能再误打误撞地碰进去。
她左思右想,这下真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干脆坐了起来。
床的对面就是那排高大的书架。
晨光从半开的窗户里斜射进来,每一本书都显得古朴而静谧。
依蔓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忽然看见有本书的书名似乎是什么地图绘册。
这种地图绘册比普通的地图详细得多,一定会有帮助。
她从床上跳了下来,赤脚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几步便走到书架旁。
房间里很暖和,因此就算是赤着脚也不会感到冷。
地图册放得有点高,她踮着脚,伸着手,试了半晌,可那书就好像卡在书架里面似的,根本拿不出来。
依蔓觉得,是自己的姿势问题,使不上力。
还是得找薛砚帮忙。
薛砚就住在隔壁,此刻那边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建筑构造的原因,这个土屋的隔音非常差,什么声响都能传过来。
至少,昨天依蔓入睡前,还听见了隔壁悉悉索索的响动和脚步声。
现在既然没什么声音,那应该是薛砚还没醒。
依蔓走到窗边看了眼日头。
阳光正好。
此刻应该差不多是辰时。阡灵城主府的习惯都是在卯时用早膳,而辰时虽然离卯时已经有一个时辰了,远处的一户人家屋顶上还飘着炊烟。
真是惬意而慵懒的生活啊。
依蔓第一次觉得,这种慢悠悠的生活也很不错。
陶家不知道是几点的早膳,估计不管是几点,都会给他们留的。
但是毕竟是借住,不能麻烦人家。
依蔓决定现在就去叫薛砚起床。
她穿好鞋,又简单地披了件楚芷借给她的外衫,便出了门。
薛砚的房门虚掩着,不过依蔓仍是礼貌地敲了敲。
里面还是没有反应。
不会是出去晨跑了吧?
依蔓思量着,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
窗边垂挂的那个墨色布帘不太透光,所以整个房间都好似没有醒来。
依蔓转头一看,薛砚的床在离窗户最远、最暗的角落,而此刻床上的正人睡得四仰八叉。
她毫不犹豫地走进去,把布帘拉开。
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都变得明亮。
身后的那个少年轻轻地“唔?”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完全没醒。
依蔓回过身。
之前房间里太暗,她都没发现,薛砚连被子都没盖。
他穿着磨损严重的白色中衣,系带都开了,敞了一大片胸膛。
也不嫌冷。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敢看他。
依蔓站到他床边,把目光投向墙壁,冷静道:“快起床。”
薛砚又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依蔓把视线转回来。
他的皮肤并不白,呈现出一种极为健康的颜色。
挺直的鼻梁之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动。
这种安逸柔软的神态与平常的那份桀骜之气截然不同。
于是依蔓的声音也软了些:“阿砚,起床了。”
他睁开了眼。
眸色极黑。
就像所有的光都沉没在了里面。
依蔓还没感觉到不对,薛砚已经半撑起身子,把她扯了过来。
她没站稳,直接倒在了床上。
“你在做……”
依蔓没问出口。
薛砚看似很清醒,可他那种神色分明是——法术暴走。
也许是因为被俯视,这种被压制掌控的感觉愈发明显。
他的床铺和她的一样柔软,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根本无暇思考。
就在依蔓失措的分秒之间,薛砚已经把她牢牢制住了。
他的神色带着几分漠然,却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这笑意并不阳光,可也并不像他以前很多次法术暴走时那样残忍暴戾。
他只是简单地勾了唇角,专注地望着她。
外衫已经掉落在地。
一只手被按到了头上。
腿被牢牢压住。
他的脸越靠越近。
呼吸交缠着。
依蔓好不容易找回了理智,连忙用另一只手挡在了面前,十足地警惕。
结果他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心。
温暖濡湿的触感。
依蔓仿若被火烫到一样,撤开了手。
可是这样就没有遮挡了……
“慌什么。”他哑着嗓子说。
“冷……冷静。”依蔓想往后退,可这里一分退的余地都没有。
“我很冷静。”薛砚眯了眯眼。
他的动作很慢。
一点一点地靠近。
就如同一个蛰伏已久的猎人,欣赏着自己惊慌失措的猎物。
她清澈的眼,白皙的脸,柔软的身体,还有……被刻下印记的灵魂。
是他的。
他为这样的事实而感到愉悦。
然而,就在他想更进一步时,忽然被从天而降的水浇成了落汤鸡。
水流漫过松软的床铺,浸湿了地毯。
薛砚放开了她的手,直起身,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
水流顺着他的头发滴落下来。
透心凉。
依蔓板着脸:“冷静了?”
她的身上一丝水滴也无。
“差……差不多吧,”薛砚低下头把自己中衣的系带系好,小声道,“我还以为在做梦。”
“你最近法术暴走的频率太高了,”依蔓也坐起身,“这很危险。”
“不是法术暴走。”薛砚说。
他舔了舔唇。
这个动作让依蔓莫名有种危险的感觉。
薛砚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勾唇笑了一下:“你脸红了。”
依蔓觉得自己面色平静,因此直接无视了薛砚的这句话。
她很冷静地说:“我们应该找一个方法,控制你的这种暴走。”
“真的不是暴走。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刚醒的时候控制不住,”薛砚的面上犹带着那种莫名的笑意,“其实吧,你在我床上和我说这个,我……”
他话没说完,又被水浇了一遍。
依蔓走出房间的时候,在心里做了决定。
以后再也不喊薛砚起床了。
一定不,保证不。
绝不。
作者有话说:
感谢ll的地雷么么啾=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