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云池城最寒冷的季节在一点点过去。
依蔓出宫的时间很少。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翻云翼的书。云翼的藏书也很多, 从历史到法术应有尽有。
云翼的史书和人族相比,虽然在某些方面似乎很真实,但某些方面好像又是另一种的扭曲。
比如, 书中把苍隆之战以前的大陆描绘为云翼的天下,未璇口中占了半壁江山的灵族则毫无存在感;把苍隆之战的功劳全归为云翼、声称人族是窃取果实的小丑;更不用说星陨之战及其后历史中,对人族进行大肆的扭曲和丑化……
依蔓想, 两个种族似乎在写历史上面,彼此彼此。
至于法术书中的法术, 大部分偏向于需要高法术天赋才能使用的大型法术。
总体来看, 人族在法术天赋上毕竟稍逊一筹, 但构建的法术体系却更为精细。
依蔓可以理解为什么对云翼来说,凝出冰花的法术反而很难了。
依蔓还试图探究昭月的情况。奕淮帮她召集了一些活了五百年以上的云翼,她和他们谈了许久。虽然云翼不喜人族, 但他们对昭月的评价却都不错。在云翼的口中, 这位清辉圣法师并不重视种族, 同云翼的关系颇好,是一个彻底的反战派。
然而星陨之战中,阡羽城是第一个战场,后来云翼节节败退,没有谁知道阡羽城中又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确实没有在后来的战役中见过昭月。
这下,依蔓更相信昭月还活着了。
清辉圣法师并未战死,而培养一个新的清辉圣法师可能需要许多年, 所以在战时, 人族应该也不会对昭月下黑手。
只是依蔓还想不通,后来的清辉圣法师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算不上非常紧要的事,既然没有新的线索, 也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当然,她也花了许多时间翻阅其他难以准确归类的书籍,试图寻找有关“水妖化火”和石雍身体情况的书籍,然而却一无所获。
云翼族对神族稍微理解一些,书中大都是赞颂之词。至于神族的对立——魔族,有关情况则少之又少,不乏刻意抹黑,不能尽信。
江秀水原来天天出门找小姑娘聊天,后来发现大家都只把他当朋友,深觉心灰意冷。他干脆也开始和依蔓一起窝在房里,看书。
对此,没什么空和依蔓独处的薛砚非常不满。然而他毕竟有课业,又自觉受益,也就没抱怨。江秀水倒是和依蔓说过,薛砚最近的脾气好像愈发差了。
依蔓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自然也没把江秀水的抱怨放在心上。她对薛砚好好学习的态度非常欣慰,甚至试图在云池城多留一段时间。
薛砚的课程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变成了上午念书下午练武。他自己倒是开心了,但云翼的陪练们——大都出自奕氏——个个苦不堪言。
奕氏的隐王倒是乐呵呵的,去看了好几次练武,还在依蔓面前夸了薛砚一顿,说他提高了云翼将士的整体水平,深刻改变了大家歧视炎炽法系的不良习惯。
依蔓对这幅官腔还是不太适应,只能点头。
女王近来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奕淮说是因为公主回来了,女王心里高兴,心病自然大有缓解。
依蔓也是这么想的。
她每天都和女王一起吃午饭,谈起苍灵大陆的局势时也从刚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隐约试探,再到现在的自然流畅,并没有花太长时间。
女王虽然不算圣明,但毕竟也不昏庸。她虽有意反攻人族,但十年前的战争已经大大消耗了云翼积攒百年的元气,现在发起战争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她们虽然政见不同,但毕竟也达成了共识。
情况总体而言,比依蔓想象中好很多。
她觉得,云池城目前唯一潜伏的隐患似乎是将军府。
但将军府近来一丝动静也无。
依蔓想,其中固然有自己回城以至将军府威势略有下降的原因,但更大的可能是将军府在筹划什么阴谋。
而且,她来云池城这么久,将军府也并未像奕淮所说给她发什么请柬,显得异常沉默。
不过依蔓没有想到,她很快就见到了那个只活在别人口中的云翼大将军。
那一天天气晴好,云池树上的云雾都散了些。
依蔓没有窝在房里,而是去了云池树中层的演武场。
每天下午,薛砚都在那里。
依蔓到的时候,日已近西斜。
她从演武场的正门进去,这时正有一个女子从门里出来,两人便迎面遇上了。
依蔓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相当高。
她虽然不及薛砚高,但已经比许多普通男子高出一些。而且她穿了一身深青劲装,身姿挺拔,浅蓝的头发高束,因而更显得高挑。所以依蔓看她脸的时候,都得稍微仰着头。
她看上去并不年轻,年龄似乎比女王还要稍大一些。她的眸子是浅碧色,鼻梁很高,眼尾微有些向上吊,虽然脸庞轮廓柔美,但总体来说是偏凌厉的长相。
依蔓以为这是薛砚的哪个陪练,很友好地让出了路。
她居高临下,随意地瞟了依蔓一眼,忽然发出了一声冷哼,然后便目不斜视地走了。
依蔓只觉莫名其妙。
难道是这个云翼输给了薛砚所以心情不好?
她本来准备无视这个小插曲,结果她带来的侍卫小声道:“那是伊楠将军。”
依蔓连忙转头去看,但将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刚刚虽然没有仔细观察,但也已经明明确确地感觉到了,这位将军对她并没有太多善意。
伊楠将军不可能没有认出自己。
所以依蔓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依蔓没和侍卫再说什么,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而自己则进了演武场。
薛砚正在战斗中。
他的路数还是偏向近攻,动作幅度不大但攻势极其凌厉。他提着依蔓送他的那把刀,赤红的火焰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就像一个没感情的战斗武器。
以前的薛砚战斗的时候似乎不是这样的……
但是具体是哪里不对,依蔓也说不出来。
可能是他更冷静,也更果决了。
不过当他收起刀看向依蔓时,表情又鲜活起来,好像刚刚的威压都是错觉。
见公主来了,被打了一下午的陪练们纷纷行礼,继而一哄而散。
薛砚没看偷懒的云翼们,他走到演武场边,从长凳旁的包裹里翻出一个杯子,伸到依蔓前面,道:“小依小依,来点水。”
他漆黑的刘海由于汗水的原因沾到了额前,刘海下的眼睛盛满了笑意。
他的包裹鼓鼓囊囊,除了杯子,还塞着那些他最近在学的又多又厚的书籍。他每天都把书带来演武场,得空就拿出来背一背。
依蔓随手给他的杯子添了些水,便和他说起了遇见伊楠将军的事。
薛砚有点惊讶。
“那就是将军?”他说,“她站在那看了我一下午了,我问她要不要来比划几招,她也不搭理我。”
依蔓点头,小声道:“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
薛砚喝了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汗,道:“云伊楠挺强倒是挺强的,难道是专程来看我的?早知道今天我就打凶点了……”
依蔓看了看四周,道:“别直呼其名。”
“但你不觉得云翼族很奇怪吗,把名字当头衔?这和直呼其名有什么区别吗?”薛砚说完,又灌了口水。
依蔓一时间竟然觉得薛砚说得有几分道理。
她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道:“你还要再打吗?”
“不打,歇会就回去了,”薛砚说,“你没看他们都跑光了,还算有点眼色。”
他的那些陪练们确实都不在了,现在这里空空荡荡。
依蔓一直觉得云翼族对于她和奕淮所谓婚约的态度十分暧昧。
既没有丝毫解除婚约的意思,又放任她和薛砚相处。
真奇怪,也没见女王的后宫除了王夫还有别人啊……
不过她既然不准备长时间待在云池城,也就无所谓云翼具体是怎么想了。
薛砚“咕咚咕咚”地把水喝完,便在长凳上一坐,随手把杯子放在旁边。
依蔓看了眼杯子,道:“你把它拿开,让我也坐一下。”
薛砚便笑,一拍大腿:“来,坐这里。”
依蔓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懒得和他说,俯身就去拿杯子。
薛砚伸出手,轻松把她安放在了他腿上。
“不行。”依蔓试图挣扎。
她坐在他腿上,两人距离过近,还是在这种场合,依蔓只觉浑身都仿佛蒸腾起了热气。
“我头疼……”薛砚微微阖上眼睛,开始转移话题,“我最近老头疼,还烦躁,都怪云池城风水太差。”
说话间,他的双手牢牢地环着她的腰。
“这一定都是因为你以前背书背得太少,所以会头疼,多背背就好了。”依蔓的语气中全是不为所动,不过还是伸出手,给他轻轻揉了揉太阳xue。
薛砚的神情明显地放松了一些,道:“不,明明是打架头疼,我觉得可能……”
然而他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
依蔓不知道他的未尽之言,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薛砚振振有词:“背书怎么可能习惯呢?这辈子都不会习惯的!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依蔓不揉了。
她往他的头上敲了一记:“你还有理了?”
薛砚再次扯开话题,道:“我最近想了很多,比如说,以后做点什么。”
“去天纵?”
“不是说这个,是说养家之类……封黎那个寨子如果不劫道,做些在两个大陆间倒卖货物的生意,不知道行不行……唉,还是当圣法师简单。”
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怀中。
养家糊口怎么够,她该得富贵荣华,喜乐无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