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那个琳琅居然有这种本领,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晏初阳坐在医馆的床上，喝下了最后一口药汤，慢悠悠地说。
他和以前没有太多变化, 羸弱的身板似乎健壮了一些，不过还是很瘦。而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若有若无的蓝依然流转。
“你还好意思说, ”薛砚没好气地说，“把刀给你看看,可不是让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的！”
晏初阳转头看向依蔓,微笑着问：“依姑娘,阿砚现在算不算'心平气和'？”
“我哪里没有心平气和？”薛砚瞪他一眼, “我现在的心情，可是非常、非常平静！”
“晏公子也是因为和琳琅战斗的时候耗费了过多法力, 以至精力不济, 容易困倦, ”依蔓劝解了一句，又道，“晏公子, 虽然我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 不过你……”
“不妨事, ”晏初阳把装药汤的碗塞到薛砚手里,道，“刚刚阿砚来看我的时候我还没什么精神,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吧……我猜,人族的动向？琳琅的情况？”
依蔓点点头，又谨慎道：“涉及机密、不方便说的不用勉强。”
“没法把人族的军力分布图什么的给你们，”晏初阳微微笑了一下, “当然，我也没有。”
“你以前说话也没这么七拐八拐的啊，在阡羽待久了被同化了？”薛砚评价道。
“你没听出来我是在开玩笑？”
“哈？真的吗？”
“咳，言归正传，”晏初阳清了清嗓子，“从去年秋天开始，阡羽和朝辉就陆陆续续派出兵力在未行山脉一带进行搜索，命令是搜捕一个大妖……本来应该只是找你们，但却发现这附近竟然聚集了很多妖族，于是他们派出了更多精锐力量，力图将这里的妖族一网打尽。”
这倒是和依蔓猜想的情况差不多。
晏初阳有些感慨：“我以为整个苍灵大陆早已没有妖族的容身之地，没想到这里居然成了搜捕的死角……如果，当初我能带楚沫……唉，不说了。”
他望向窗外枝繁叶茂的竹林，很轻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死角。”依蔓摇摇头，和他说起了五百年前的星陨之战还有未璇的姐姐以死为代价守护未行山脉的故事。
因为那个强大的言灵，人族再也无法踏入未行一步。五百年间，几乎没有人族再进行尝试，直到林梦霏为了寻找依蔓踏入了未行，他们才发现这个言灵早已消失，于是趁此机会大举进攻。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晏初阳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怪不得有些妖族聚集点完全没有防御，像是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族来。”
“被保护了太久，都太弱了，一点警惕都没，海盗也是，竹幽谷也是，”薛砚说着，又问晏初阳，“所以人族现在准备打云池？”
晏初阳顺畅地跟上了他跳跃的思路，道：“你们可知，已经有好几个圣法师接连过世？”
“嗯。”依蔓点头。
她听林梦霏说过，木华、凝水、辰云、风间四位圣法师都因为意外去世，人族怀疑是云翼做的，因此对云翼的敌意越来越大。但是至少从依蔓在云池城所了解的情报，云翼现在的势力还远远触及不到人族腹地，更不用说顺利刺杀四位圣法师了。所以她向晏初阳解释道：“应该不是云翼族做的。”
“我想也是，”晏初阳倒是毫不意外，冷静分析道，“大概是朝晖城的计谋。”
“为什么这么说？有证据吗？”依蔓关心地问。
晏初阳道：“当然没有，这只是我的推测。去年通过试炼的两位新圣法师都来自朝晖皇族，以致现在辰云木华两城都已处于朝晖的控制下。若不是旧圣法师意外去世，他们不可能迅速上位。”
“这样，”依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判断道，“看来阡容泽当上了辰云圣法师。”
那位九皇子法术天赋极高，对辰云法系的掌握也几近完美，他当上了圣法师，她一点也不意外。
薛砚皱了皱眉，虽然不太高兴的样子，但也没有丝毫意外。
至于另一位……出身于朝晖皇族的木华法师，好像没有特别突出的。依蔓在心里列出了几个自己知道的名字，正在思索，就听薛砚问：“木华圣法师是明华紫湘？”
“全对，”晏初阳说，“太子殿下当上圣法师大家都觉得实至名归，但是明华郡主虽然成绩优秀，但并没有显出特别强的法术天赋……说实话，我也有些吃惊，阿砚你是怎么猜到的？”
“她挺强，”薛砚实事求是地评价道，“感觉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木华都强，既然你说圣法师出身皇族，那么肯定是她。小依不这么觉得吗？”
他看向她。
依蔓的脸色没有太多变化，可薛砚能看得出来，她想到了什么令她不太愉快的事情。
不过依蔓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摇摇头道：“我确实没有想到。”
因为小时候法力太弱的原因，依蔓在阡羽城的朋友非常少。
明华紫湘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然她来自和阡灵城主府不太对付的朝晖皇族，可她们相处时并没有太在意对方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明华紫湘是她在同龄人中关系最好的朋友。
她们在很多学院合作的课程中组队，在很多不同的日子里一起走过了阡羽九城知名或是不知名的地方，看过许多美丽或是平凡的风景，聊过许多琐碎或是日常的少女心事。
她也曾和紫湘说过自己的梦想，说自己憧憬着凝水圣法师，以后想留在凝水城教授年轻一代的学子。
可是紫湘呢？紫湘的梦想又是什么呢？
依蔓知道她和阡容泽的关系很好，知道她不愿履行和风家二少的婚约，也知道她喜欢折砺圣法师颜旭。
除此之外呢？
依蔓忽然发现，她不知道。
想成为圣法师的人必然要通过艰难的考核，而明华紫湘的法术天赋虽然比较优秀，但并不是像薛砚还有阡容泽那种异常突出的水平，因此如果她想成为圣法师，必然要付出常人十倍以上的努力来学习广博的知识、修炼艰深的法术。
这种努力，不是一两年就有成效的。
——也就是说，早在依蔓离开阡羽城之前，在那些她和明华紫湘悠闲谈天说地的时间之外，这位郡主早就开始了艰苦的努力。
而依蔓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好友每一次的考核成绩是满意或是不满意，不知道她在学习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困难，也不知道身为郡主的明华紫湘除了婚约之外，还有没有背负其他沉重的东西。
那些美好的时光短暂而脆弱。
依蔓确信她们的友谊是真实的，可是如果拨开那些温情的云雾，明明可以窥见真实——
那把给薛砚铸的刀，当初是她让紫湘去颜旭那里帮忙拿的。
最有可能在上面动手脚的，除了颜旭，最大的嫌疑人其实就是明华紫湘。
这样一来，逻辑很是通顺。
刀上的术法是针对魔族的傀儡之术。
颜旭铸刀之时并没有见过薛砚，不可能知道他是魔族。
但阡容泽早在薛砚入学之前，就在暨纱镇见过薛砚。
如果阡容泽早在那时就辨别出了薛砚的身份，并且定下了计谋呢？
是的，朝晖城是很认真地招揽过薛砚。
可是，比起费劲心思让薛砚签下并不牢靠的合作契约，直接将这个很可能成为炎炽圣法师的不可控因素变成自己的傀儡，不是更方便吗？
那么，这个推测链还剩下最后一环。
紫湘是怎么在颜旭铸的这把刀上面做手脚的。
颜旭虽然不太通人情，但是澄澈正直，对于铸造出好武器的执念颇深，看起来对紫湘也没有特别特殊的感情。就算紫湘告诉他薛砚是魔族，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同意在自己所铸的武器上面施加如此恶毒的法术。
如果是紫湘背着颜旭做的，那就更奇怪了，因为封黎和琳琅都能轻易发现的术法，堂堂折砺圣法师不可能发现不了。
“不对，这里还是不对……”依蔓喃喃道。
这下晏初阳也看出了她在思考，不过他也知道应该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因此便没说话。
依蔓抬眸看向薛砚，道：“刀再给我看一眼。”
“明华紫湘和这刀有关系？”薛砚不解地问道，但还是依言把刀递给了她。
依蔓小心翼翼地接过刀。
近些日子，为了解决刀上的咒法，她已经观摩过这把刀无数次了。
漆黑的刀鞘朴实无华，一点点拔出刀时，锋利的锐气便喷薄而出。
浑厚的刀体上有裂纹，色泽如同地底迸裂的赤红岩浆。
也许是因为琳琅施的法术，和前几天观察的时候不同，现在并不能在刀上感受到太多的炎炽法术波动。
这样看来，这把刀和她第一次看到刀的时候没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依蔓想，如果明华紫湘真的动了手脚，那么在把刀送来的时候，应该会有些愧疚吧？
那个时候，那位郡主是什么表情，又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
依蔓想了很久，从回忆里一点点抽丝剥茧。
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天明华紫湘银铃般的笑声，也想起了，紫湘说——
“颜旭那死板，非要你亲自来取，我缠了他好一会他才把刀给我。”
对了，是“亲自来取”。
颜旭明明是这么要求的。
颜旭还说过，等刀铸好了，再说报酬的事情。
而铸刀的报酬，他从来没有和她提过。
因为那把刀——根本没有被取走。
依蔓几乎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明明，颜旭是一个那么死板的人，根本不会因为紫湘的纠缠就把铸好的刀给她。
明明，朝晖城势力下也有很优秀的折砺铸造师，完全可以铸出另一把刀。
明明，紫湘曾经给过她暗示。
可是她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好朋友呢？
那把为薛砚铸的刀，也许还一直躺在折砺城的剑庐中。
也许颜旭看到那把刀时，会想起一个失约的少女，或者一个叛逃的云翼。
可是那把刀终究没有遇见它的主人。
就像那把琴，也终究也没有被弹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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