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落月街北牌坊下。
依蔓披着一件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蓝色长发被小心收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叶长景跟在她身后,仍是那副不太起眼的模样,走路也没有什么声音。
不远处的阴影中站着一个陌生的灰衣男子。
他脸色蜡黄,眉骨很高,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疤,怎么看都像是黑街里随处可见的夜行者。
水妖擅长改换形貌,眼前这张脸更是陌生得毫无破绽。依蔓一时也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江秀水,直到那人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缠着的一截红绸。
那是江秀水的红发带。
“拿着这个,可以过最外面两道岗。”江秀水朝依蔓点点头,递过一枚玉牌,压低声音说。
“从哪里拿来的?”依蔓问。
“隐王府的熟人。如果你要听详细过程,那就得多耽误一会儿。”
依蔓收下玉牌,道:“不必。”
江秀水带着他们避开主街,穿过几条窄巷,借着一处废弃水渠绕到云池树最底部。一路上,他们确实遇见了两拨守卫,江秀水都用那种真的有正事要办的语气糊弄了过去。
他看起来太熟悉云池城了。
无论是守卫换防的时辰, 还是每个窄巷的进出口,他都记得很清楚。
曾经他们还在东宫的时候,依蔓不方便经常出门,薛砚也要去学各种东西,江秀水就经常借着闲逛的名义打探消息,再把这些汇总起来的情报带给依蔓,三人一起在小房间讨论。
这原本是依蔓曾经信任他的理由之一。
现在却只能让她更警惕。
他们过了第二道岗,在一处不显眼的院子角落踏入一条向下的甬道。
甬道墙壁两侧覆着一层薄霜,霜下是层层叠叠的法术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浅蓝色的微光,微光下隐约能看见近似木质的纹理。低沉的水声从甬道尽头传来,是海浪在一遍遍拍打云池树的根部。
依蔓伸手触碰墙面,只感觉到暗涌的凝水法术波动。
上一次从海底接近云池树根部时,她见到的是混乱的空间裂缝和法力涌流。但在这里,混沌无序的乱流都被法术处理过,才维持住了这条稳定的通道。
依蔓知道这些都是危险而高深的阵法,但现在已经无暇研究这些复杂的法术纹路。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又往里走了一段,江秀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再往下就要到死牢了,”他压低声音道,“小心点,越往里法术波动越乱。能不用大法术就不用,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还触动警报。”
叶长景问:“你试过?”
“没有,”江秀水说,“本少爷还想多活几天。”
甬道在前方拐弯,深处隐约透出幽暗的蓝光。
江秀水停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依蔓凝出一面极小的水镜,贴着墙角探出去,借着镜面的反射看清了甬道深处的情况。
转角后,两名穿重甲的守卫正站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神情麻木。
江秀水缩回身,压低声音道:“换防还有一会儿。按理说,这里本来不该有人。”
依蔓看向他,用眼神表示怀疑。
江秀水摊了摊手,低声道:“我说过,我没法保证所有事都不出意外。”
叶长景向前半步:“我来。”
依蔓点点头,叶长景便从阴影中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可那两位守卫却好似完全没看到他,瞪大眼睛拔出武器,向空气中砍去。
看来已经陷入了辰云法系的幻术。
叶长景绕到左侧守卫身后,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精准地抵进对方头盔与胸甲之间的缝隙。那名守卫喉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便被他放倒在地。
右侧的守卫终于挣脱幻术,想要张口示警,可已经来不及了。叶长景在背后扣住他的肩甲,匕首插进了头盔的侧缘。
就这样,两个守卫都悄无声息地倒在了石门前。
江秀水挑了挑眉:“叶公子深藏不露啊。”
叶长景没有理他,只回头看向依蔓:“殿下,可以了。”
他们确认四周没其他云翼之后,才来到倒地的守卫旁边。
江秀水蹲下身,在守卫身上仔细搜查,才摸出一串钥匙,道:“找到了!”
叶长景扫了眼石门:“好像没锁孔。”
“先收着,也许有用。”依蔓说。
依蔓走到石门前,抬眼望向门上繁复的凝水法术纹路。
虽然她知道强行破阵大概率会引发整个死牢的警报,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开门。
依蔓凝神感受,从阵法的薄弱处开始,一点点拆解掉阵法的禁制,就像当年在赤暮村外看结界弱点时一样,先分清每一道法术的走向,再一点点找到它们相连的地方。
她如今已经比赤暮村那会强上许多,看阵法也比当年清晰。而且,可能因为她是云氏王族的缘故,这里的阵法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多的排斥。
咔。
极轻的一声,石门开了一道缝。
寒气扑面而来。
依蔓的呼吸微微一滞。
好冷。
从依蔓变成了真正的云翼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倒不是说这里比外面的冬夜更冷。云翼族本就生于极南冰海,寻常的低温已经很难让她不适。但现在的寒气里混杂着极深的压制法术,若是寻常的法师被关在这里,恐怕不出几日便会被冻得法力凝滞、经脉受损。
……可薛砚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天。
门内没有半点光亮。
由于对炎炽法系的压制,炎炽灯在这里起不了效果,依蔓便取出一颗夜明珠。黯淡的柔光近乎被完全黑暗吞噬,只能照出脚下几步。
“有三层牢室,”江秀水说,“最里面那间是单独封禁的。我上次见到薛砚,就是在那里。”
“带路。”依蔓说。
叶长景扫视四周,低声道:“没守卫。”
“没办法,就算是凝水法系的云翼在这也很受罪,”江秀水搓了搓胳膊,“快点把薛砚救出来,我也不想在这里待着。”
这里是真正的死牢。没有犯人的叫喊,也没有守卫的脚步,只有黑暗深处传来的海浪声,沉沉地压在耳畔。
每一间牢室都被寒冰封得很严,没有光亮,也没有响动。里面关着的或许是云翼,或许是其他什么种族,又或许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依蔓的脚步没有停下。
现在不能停。
死牢最深处,寒气浓到几乎凝成实质化的雾气。
江秀水停在一扇比先前更厚重的门前,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这里。”
依蔓闭上眼,在凝炽的法术压迫下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炎炽之力,像风雪里将熄未熄的火星。
她抬手贴上门,故技重施开始拆门上的阵法。
叶长景守在她身后,江秀水则站在稍远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向来路。
“没时间了,再快一点,”江秀水轻声催促,“换防空隙快过了。”
依蔓没办法回答。
她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破阵上。
一层又一层。终于,最后一道法术纹路在她指尖碎成光点,露出了门上的锁孔。
“还好刚才搜了钥匙。”江秀水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了门。
依蔓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这间牢室很小。
四面都是冰,地面、墙壁、穹顶上都刻满了压制炎炽之力的法术纹路,在法术纹路的微光下,倒是比外面亮一点点。牢室中央,黑发的少年垂着头被锁在巨大的冰柱前。数道半透明的冰制锁链从冰柱上伸出来,分别扣住了他的手臂、肩骨、腰腹与脚腕。
薛砚。
依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虽然似乎只有不到一旬,可她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他身上的衣衫破损得厉害,血迹被寒气冻成暗色,黑发凌乱地垂在脸侧,阖着眼,睫毛上凝着一层薄霜。
有那么一瞬间,依蔓几乎不敢再往前。
从赤暮村到阡羽城,从白露镇到竹幽谷,她见过薛砚的很多样子,也见过他狼狈的时候,但却从来没见他这样安静。
安静得像是随时会被这座冰牢吞没。
原本蓬勃的生命力似乎已经所剩无几,只余下胸膛微微的起伏。
他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阿砚!”依蔓轻声唤道。
薛砚没有动静,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走近几步,又唤了一声:“阿砚。”
他终于掀开眼皮,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滚!”
依蔓怔住了,几乎是颤抖着说:“阿砚……”
薛砚却倦怠地闭上了眼睛,哑声道:“问多少遍都一样。滚。”
依蔓很快明白过来,他以为自己是隐王的人。
或许在这几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冰冷与昏沉中看见过她。隐王大抵是趁他不清醒的时候找过什么人来假扮她,套取过情报。
她没有停下脚步,靠近他蹲下身,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薛砚的手一向都很热,此刻却冷得吓人。
就在依蔓碰到他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绷紧,锁链哗啦一声轻响。炎炽之力本能般涌了上来,又被阵法死死压住,只余法术纹路里闪烁一瞬的红色光芒。
“是我。”依蔓说。
“少来……”薛砚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每次都这么说。”
依蔓抿了抿唇,不再解释,凝神开始解锁链上的阵法。
薛砚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道换一句。”
依蔓轻声道:“那你想听什么?”
薛砚没有回答,低低咳了一声,胸口渗出一点鲜艳的血色。
那点血很快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霜,却仿佛灼痛了依蔓的眼睛。
——隐王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她这样想着,说出的话却很轻柔。
“我现在没事了,阿砚。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