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白玉平台边缘,一名十二三岁的云翼女孩抱着母亲给她的布包,蹲在地上,吓得连翅膀都不敢展开。
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今日隐王在祭坛宣读女王旨意,够资格来到云池顶层的,都是云池城有头有脸的贵族、官员和将领。她只是王庭杂役的女儿,因为母亲被临时调来布置观礼席,才跟着混到了平台外围。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传闻中的祭坛,看一眼那个据说即将代女王处理朝政的隐王。
可现在, 她只看见满地碎冰。
就在刚刚,有个少女从平台边缘下方的冰面上升起,当众说隐王手中的旨意是假的,自己是云氏嫡系,隐王没有资格摄政。她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个少女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就见周围的云翼忽然乱了起来。
“假公主!”
“昨日王府门前不是已经有一个假的了吗?”
“逆贼扰乱王庭!拿下!”
隐王府卫举起长戟,大声呵斥着。那些原本跪伏在地听旨的云翼贵族们纷纷起身后退,有云翼想要辨认那少女的模样,又被身边同族一把拉住。
就算她和女王的面容极为相像,就算有云翼曾经见过依蔓公主, 但此时此刻, 谁也不敢站出来说她是真的。
战斗就在这片迟疑中打响。
隐王府卫从平台周围振翼而起,向那群从下层赶来的云翼发起了攻击。那些一看就是平民的云翼护着蓝发少女死战不退,水盾与冰墙接连竖起。
女孩被母亲拉着往外跑了几步,却被慌乱的云翼们冲散。等女孩回过神时,母亲已经不见了,身前只剩下一道偏斜而来的冰刃。
她下意识抱住头,跌坐在地上。
冰刃擦过她的胳膊,又割破了她怀里的布包,里面的几块干粮滚了出来。女孩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因为几名隐王府卫正从混战中退过来,长戟尖端还滴着蓝色的血。
“怎么还有个下层小孩。”其中一名府卫皱眉道。
“下层?肯定和逆贼是一伙的!”
那名府卫话音未落,一枚水刃从侧旁飞来,撞开了他的长戟。紧接着,一只手抓住女孩的后领,毫不客气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往那边躲,别在这里发呆!”
女孩踉跄着被推到战圈外侧,抬头时,看见一张沾着灰的脸。
那是个圆脸杏眼的少女,手里提着一双短剑。她身上穿着轻甲,和平常的装束完全不同,可女孩还是认出了她。
“圆……圆圆姐姐?”
女孩经常在下层见到这位姐姐。
圆圆姐姐总在平民区闲逛,买烧饼时会和老板讨价还价,也会蹲在街边听小孩子吵架。有时她明明穿得像贵族家的小姐,却非要说自己只是出来玩的普通云翼。下层很多云翼都喜欢她,因为她从来不嫌那里脏,也不会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他们。
“嘘,”云玥薇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又把女孩往后推了推,“别出声,往贵族那边躲,谁叫你都别出去。”
“你、你到底是谁?”女孩声音发颤。
云玥薇没回答,转身冲回战场,双翼一振,像一颗流星般砸进隐王府卫之间。她的剑法并不算非常凌厉,但胜在动作极快,又敢近身抢攻,双剑几次撞开长戟,硬是从府卫之间冲出一道缺口。
女孩抱紧怀里的布包,透过纷乱的战场,看见云玥薇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
一个眉眼清秀,浅金色长发高高束起,明明身在混战之中,脸上却仍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笑意。他抬手时,赤色火线从袖中掠出,贴地一卷,便逼得数名府卫连连后退。另一个少年戴着厚重的兜帽,面貌普通得很不起眼,也没见他用什么武器,可他所过之处,许多隐王府卫动作便迟缓起来,眼神也变得茫然。
再后面,十几名穿着将军府战甲的云翼兵士跟着杀入,将摇摇欲坠的落月街云翼护了下来。
“女王陛下驾到!都住手!”
云玥薇的声音在混战中响起。
云玥薇喊得很用力,几乎盖过了战斗中法术和兵器撞击的声响。女孩听见了,许多打斗中的云翼也听见了,可祭坛的混乱并没有因此停止。
“假传王命!”有隐王府卫怒喝。
“先拿下云玥薇!”
更多隐王府卫振翅扑向云玥薇。将军府兵立刻迎上去,两方在白玉平台上短兵相接。几名没来得及退开的贵族云翼被卷入其中,仓皇地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女孩终于明白,原来在这样的地方,那些她平时只敢仰视的贵族大人们也会害怕。
她缩在战圈外侧,听见云玥薇又喊了一声“女王驾到”,也看见隐王府卫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反而越打越凶。将军府兵暂时挡开一片府卫,可更多法术很快从平台另一侧射过来。云玥薇身上添了几道小伤,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咬牙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并非乌云遮住了正午的日光,而是更高处有羽翼齐齐展开,遮蔽天光。
女孩怔怔抬头。
数不清的云翼士兵正从云端降落。
他们没有再加入乱战,而是分成数列,先占住平台四角,再封住通向下层的几处悬空阶梯。为首的女将军高束浅蓝长发,身披银甲,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向隐王。
“住手。”伊楠将军说。
隐王府卫还欲再战,只听隐王也道:“停手。”
平台上那些方才还不知该往哪边站的云翼贵族,在看见云伊楠身后那支王室近卫时纷纷变了脸色。
因为那些近卫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缀满宝石的雪白长袍,头戴洁白王冠,浅蓝色长发垂在肩头。她的面容分外美丽,但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走路也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耗费许多力气。
可她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云翼都安静了下来。
女孩只在新春大典时远远看见过女王,可从未看清过女王的面庞。
在最近的传言里,女王病得很重,已经被隐王保护起来,也有人说她被将军府挟持。但无论如何,云池上下都知道,女王现在已经无法理事。
“陛下……”女孩听见身旁有云翼哽咽着喊。
她也跟着跪了下去。
隐王奕流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他没跪。
他的手仍按在那卷云纹卷轴上,月白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陛下,”隐王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您来了?有逆党扰乱宣旨,臣正要平定。”
女王看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随即目光越过跪伏的云翼、破损的白玉平台和满身血迹的士兵们,落在依蔓身上。
依蔓站在平台边缘,手里犹自撑着一个水盾。她身侧的黑发少年脸色苍白,黑色衣袍破损,露出内里渗出血色的裹伤布。
女王看着依蔓,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那笑意和现在的场合并不相称,温柔得近乎天真。
“蔓儿,”她轻声说,“你终于来了,我最爱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平台上的云翼群中响起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方才所有关于假公主的质疑,都在这一刻被女王亲手抹去。她没有要求依蔓证明什么,只用一句话,就承认了依蔓的身份。
跪在众云翼边缘的女孩抬起头,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依蔓公主。她衣衫破损,脸上有血,甚至还在微微喘息,却站得很直。
原来这就是依蔓公主。
她和陛下长得好像呀。
隐王面色微动,很快转向伊楠将军,语气冷厉:“云伊楠,是不是你挟持陛下来此?你勾连外敌、扰乱王庭,如今还敢以陛下为质,真当云池上下无人能治你吗?”
伊楠将军冷笑一声,刚想开口,却被女王抬手阻止。
女王终于看向隐王。
“威胁我的,不是你吗,流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旧日宫灯下的呢喃。
女王没给隐王辩解的机会。
“隐王奕流,”她缓缓道,“你借朕病重之名,矫诏摄政,意图谋反。”
“按云池律法,当诛。”
隐王握着卷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看着女王,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很久以前便该来的答案。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他说,“原来这才是您的计划。”
女王没说话,只是一挥手。
伊楠将军便向前一步道:“拿下。”
王室近卫立刻上前,隐王府卫下意识想动,却被将军府兵挡住去路。几名近卫取出寒铁锁链,扣向隐王的手腕。
隐王没反抗,他只是望着女王。
寒铁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女孩浑身一颤。她看见隐王手中的云纹卷轴落在地上,被风卷开一角,露出其上的墨迹。
女王垂眼看着那卷轴,面色无波无澜。
“带下去。”她说。
近卫押着隐王走下高台。经过女王身侧时,隐王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声喊了一句:“阿莲。”
女王只静静立着,任由近卫将他押了下去。
隐王被押走后,平台上仍旧无云翼起身。
正午的天光照在祭坛法阵上,古老符文缓缓流转,就如同千百年间一样,仿佛刚刚的乱局从来没有发生过。
女孩跪在冰冷的白玉平台上,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悄悄抬起头,看向依蔓公主。
她以为公主会很高兴。
可公主的面色比那个被抓走的隐王还差。
她看见依蔓公主望着陛下,几次启唇,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陛下明明也看到了公主的脸色,却轻轻笑了下,轻飘飘地宣布了真正的旨意。
“朕近日确是有些不适。即日起,由依蔓公主代行王权,摄理朝政。”
祭坛的法阵亮起,光芒层层铺开,仿佛要笼罩整座云池。
那天,依蔓公主就那样脸色惨白地站在法阵下,一句话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