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鸿宇一五一七年。
苍灵南部, 卫海关。
时节已至初夏,高原上的积雪终于褪去了一些,大片黑色泥土与岩石就这样裸露在不算温暖的日光下。偶尔有几丛低矮的草从石缝间钻出来,颜色也是灰绿的,贴着地面,不敢招惹终年不散的寒风。
卫海关以南, 地势一路降低,直至蔚海岸边。那里修了一座临时港口, 几十艘战船依次停靠在栈桥旁。船帆还未升起, 深黑色的船身在海水里轻轻起伏。
港口上随处可见堆放的木料和灵石。工匠们拎着工具在甲板与栈桥间来回奔走,敲击声与海浪声混在一起,已经多日没有停歇。
“未行山脉那边好像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个年长的工匠蹲在船舷边,一边检查阵法的纹路一边和旁边的伙伴闲聊道, “搜山的将士们昨天全都撤回来了,说是他们这批巡查的时候连妖的影子都没见着。”
旁边的年轻工匠递给他一枚灵石,说:“没见着才麻烦。藏起来一两个,过几年又是一窝。”
“那也比以前太平多了, ”年长工匠把灵石嵌入阵法的凹槽, “等我们打下云池, 南边就算彻底安稳了。”
“云池在那么深的海里面,哪有这么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夏天打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再说了,圣法师都来了三个,还能打不赢那群躲在一棵树上的残兵败将?”
年轻工匠不再争辩,只抬头望了望停满港口的战船。
所有云翼都聚居在一座孤城里,这件事在人族看来既危险,又方便。危险是因为那座城在极寒的冰洋,在那里战斗对人族来说极为不利,而方便则是因为,只要找到那座城,便可以结束延续几百年的战争,再也不必担心云翼的威胁。
近几个月来,蔚海深处的结界不断偏移,过去无迹可寻的法术波动也逐渐显露。人族虽然仍无法确定云池的准确位置,却已经能循着断续的痕迹缩小范围。这些战船,正是为深入结界海域准备的。
他们检查好阵法不久,一位紫发的男子便踏上了甲板。
那男子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青衣,深紫色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他在卫海关风吹日晒了许多日,依旧是仪表堂堂的世家公子模样,只是衣摆和靴边难免沾上港口的泥水。
“二少爷,”年长的工匠收好工具,快步走到男子面前,道,“这艘船的阵法已经检修完毕,风间灵石也换过了。”
男子正是风家二少,风凌萧。
风家在苍灵大陆经营商路多年,也造远航商船。这次阡灵城为深入蔚海征调船只,风家接下了其中大半改造与检修的生意。
这是人族第一次大规模远航攻打云池,是个顶顶重要的事情,风家便派来了风凌萧亲自来盯着。
“转向阵按前日下发的新法子测试过吗?”风凌萧紫色的凤眼低垂着,一边查看手中的战船图纸一边问。
“试过三次,没有问题。”
“船头的苍巍炎炽混合破冰阵再检查一遍,”风凌萧用手指点了点图纸前端,“蔚海深处比这边还冷,海面有大片浮冰。船头若在撞击时松动,整艘船都会进水。”
工匠点头应下,正要招呼同伴,栈桥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
惊呼与议论迅速炸开,港口变得更加嘈杂。
风凌萧抬起头,顺着工匠所指的方向望向海面。
今日天气很好,蔚海上空只有几片薄云。在遥远的水天相接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朦胧的白影。起初像是海雾,但随着雾气缓慢散开,白影显露出纵横交错的轮廓。
那是一棵巨树。
它并非生长在海面上,白玉般的主干从海天尽头的阴影里升起,无数枝条在高空铺展,流动的光凝成枝,层叠的云聚作叶,薄雾则缠绕在枝叶之间。日光落在上面,折射出清冷而虚幻的白芒。
风凌萧一眼就认出了它。
云池树!
人族的古籍里记载过它,但任何图画都无法还原这棵巨树横亘天地的压迫感。与它相比,港口里那些为战争准备的高大战船渺小得像一排散落在海水中的木片。
“二少爷?”工匠慌忙问,“破冰阵还要不要……”
风凌萧把图纸往他怀里一塞:“立刻派人通知守军!”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紫色电光闪过,风凌萧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
卫海关内侧驻扎着许多士兵,营帐从城墙下一直铺到远处的雪坡。
风凌萧穿过士兵驻地,在一顶格外显眼的营帐前停下。那营帐比周围大了一圈,篷布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门前甚至铺了一小块暗红色地毯,与满地泥雪格格不入。
守门士兵见风凌萧过来,立刻伸手阻拦:“风公子,木华圣法师大人不在。”
风凌萧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个答复,道:“我有事。”
“大人特意吩咐过不想见您,”士兵压低声音,“别让我们难做是不是。”
“真的很重要,是有关云池的,”风凌萧大声道,“这也不能说?”
帐帘猛地被掀开。
“吵死了,”他的未婚妻——明华紫湘——从帘子后冒出一个脑袋,不耐烦地说,“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她不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却打扮得很精致,斜斜挽起了一头棕褐色的卷发,发间戴着嵌有绿宝石的金冠。一袭墨绿色长裙用金线绣满枝叶,外面还罩着轻薄的织金披帛。这里分明是随时可能开战的边关,她却依然穿得像是准备去参加宫宴。
风凌萧早就习惯了她的态度,直截了当地说:“云池树来了。”
“哦,”紫湘抱起双臂,“还有呢?”
“……”风凌萧怀疑她没有听清,仔仔细细地说,“云池树正在海上,朝卫海关过来。站在港口已经能看见了。”
“我知道云池树是什么,”紫湘说,“那东西原本就在卫海关外,五百年前才被云翼用什么秘法迁进蔚海。如今大约是云翼又把它开回来了。”
她的语气过分理所当然,仿佛云池树只是一个离家多年、终于知道回来的远亲。
风凌萧皱眉:“你早就知道?”
“只是知道一点云池的情况,”紫湘抬手扶正金冠,终于问了句正事,“离岸还有多远,移动速度如何?”
“无法确定距离,现在已经能看清树冠。速度很慢,但显然是在靠近。”风凌萧说。
紫湘若有所思地点头。
风凌萧也若有所思,试图和紫湘讨论:“难道云翼又准备进攻了?”
“不应当,”明华紫湘道,“云翼在冬日作战最有优势,现在是夏天,他们偏偏这时候过来,图什么?”
“也许他们知道了我们要进攻,想先下手为强。”
“那他们消息倒挺灵通啊,”紫湘轻轻哼了一声,“不过也好,无论云翼是在发什么疯,既然自己送上门,我们就不用冒险深入蔚海了。”
说完,她便越过风凌萧,朝帐外走去。两名亲卫立刻跟上,替她提起过长的裙摆。
风凌萧连忙问:“你去哪里?”
“找南宫逸,”紫湘头也不回,“不然找个高处赏树吗?”
风凌萧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方才一路赶来纯属自找没趣。
他本想立刻返回港口,走出几步,又觉得似乎没那么着急了。云池城既然自己来了,那些为了远航改造的战船还有没有必要继续检修?若是用不上,阡灵城会不会按契约足额付款?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现在的港口肯定乱七八糟的。
风凌萧放慢脚步,准备晚一点再去处理那些烦心事。
他出了卫海关,沿着通往港口的路往回走。远处不断有号角声响起,驻军正在集结,运送兵器与灵石的车队迎面驶来,把本就不宽的主路堵得水泄不通。
风凌萧只好绕进旁边一条偏僻的小路。
没想到这条路也有人。
一个年轻男子迎面而来。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衣,身量中等,头发、眼睛与五官都平平无奇。既不像士兵,也不像港口的工匠。风凌萧不认识他,他却抱拳道:“风公子好。”
“你是哪位?”
“我奉命在此等候风公子,”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主子说,风公子欠她一个人情。如今她想请风公子帮个小忙,把这封信转交给阡灵卫长南宫逸。”
风凌萧自是没有接。
如今的卫海关正处于备战状态,南宫逸不仅是阡灵卫长,更是这批军士的统帅。
风家行商多年,最忌讳替身份不明之人携带东西。这人莫名其妙让他送信,非常可疑。再说了,他可不记得自己有欠过谁的人情。
“你主子是谁?”他问。
“风公子看过信便知,”黑衣男子把信又往前递了一些,“看过之后,送与不送,也由您决定。”
风凌萧从怀里拿出一个玉佩,细细查验过信件的法术波动,这才把它接过来。
信封没有封蜡。他打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先看见了末尾的署名。
云翼摄政公主,云依蔓。
“云……依蔓?”他下意识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被他遗忘许久的承诺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两年前,阡灵城中,他曾因为请人帮忙邀请明华紫湘观看比武,郑重其事地对一位少女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那位少女当时姓宋。
风凌萧猛地抬头:“等等,你主子不会是宋依蔓吧?我知道她是云翼,但怎么会是摄政公主?云池树又是怎么回事?你……”
小路上空空荡荡。
黑衣男子已经消失不见,地上的雪泥没有留下脚印,远处也看不见任何离去的身影。
风凌萧攥着信纸,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努力地回想那名男子的模样,却只能想起一身黑衣。至于发式、眉眼、体态,所有的细节都在转瞬之间从脑海里褪去。
仿佛与他说话的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路人,在记忆中留不下任何痕迹。
作者有话说:
风凌萧上次出场还是第二卷,欠依蔓人情的地方大概在64-65章(有点久远了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