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原来我哭了啊。”依蔓说。
这个瞬间,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女王的身影。
女王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在御花园里,在她的爱和仇逝去后。
女王死后,依蔓没有落泪,她忙着处理女王留下的一切,甚至以为自己真的不为亲生母亲的去世感到悲伤。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那些感情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放在了她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无声地流泪,脑子里一片混乱。
奕淮是她的哥哥。
在这个世界上, 他本来应该是与她血缘最近的亲人。
可奕淮的父亲,偏偏也是她的杀父仇人。上一辈恩怨纠缠,至死方休,留下的血债却仍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们的母亲去世后,奕淮踏出了隐王府。他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正常地和她讨论云池的政事,收拾奕氏的残局,布置各处的防务。
他们很默契地避开了一些东西,比如各自的身份,比如未来要如何。
好像只要遗忘这些, 他就能单纯地继续当一个臣子, 为云池效忠。
只要遗忘这些……
依蔓张了几次嘴, 才终于从嘴里吐出了极为陌生的字眼。
“哥……哥哥。”
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袍, 吐息也渐渐微弱。
“……你不要死。”
她浑身颤抖,泪水滴落, 润湿了他苍白的脸颊。
“求求你, 不要死。”
忽然,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连忙俯下身, 把耳朵贴过去。
“血……”他用极其微弱的气音说。
啊,是亲人的血液。
无法治愈陈年的暗伤,却可以在这种时候救急。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照亮了整个世界一样,依蔓的泪水蓦地停住了。
她果断朝云玥薇伸出了手:“剑给我。”
“什么?”
“快!我的血能救他。”
云玥薇转头看了一眼仍在竭力抵抗傀儡术的薛砚,脸色微变,但还是把短剑递了过去。
依蔓没犹豫,割开了自己的左手腕。
与奕淮一模一样的蓝色血融进他的伤口,凝出奇异的云状纹路。
云玥薇蓦地睁大眼睛。
奕淮胸前的伤不再继续崩裂,边缘开始缓慢收拢,原本微弱得近乎消失的心跳也重新清晰起来。
周围的云翼面面相觑,低低的议论声随之响起。
“血生效了……”
“公主殿下对奕大人果然是真心的。”
“那位薛公子呢?”
“他啊,终究不是云翼。”
※
“哈哈。”
他听见了自己的笑声。
很奇怪吧,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笑?
明明全身上下都痛得钻心蚀骨,可他还是笑出了声。
他看见蓝发少女把怀中的男人交给旁边的亲卫,擦干泪痕站起身,隔着重重水盾朝他喊:“阿砚,你先冷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不能说,回去后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忍耐了这么多,却还要更冷静吗。
傀儡的咒术依然在强迫他攻击她,可他忽然觉得,这股外来的咒术力量简直微弱得可笑。因为在此刻,有一股远比它庞大千百倍、暴戾千百倍的力量,正从他的内心深处苏醒。
那是一种纯粹的毁灭欲。
冷静。
是的,冷静。
从出生到现在,他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冷静了。
薛砚拔出了钉在木板上的刀。
刀锋上的赤色火焰燃尽,连同刀身裂纹中的红色也一并湮灭,只余下死寂的黑。
隔着水盾,依蔓看见薛砚站了起来。
他眼中的红色已经完全消失了,或者说,那种红已经深得近乎成为了黑,与他原本的眸色相同。
黑色的火焰燃起。
那把依蔓曾经送给他的、带有诅咒的刀从裂纹处寸寸碎裂,直至灰飞烟灭。
但他手中却依然握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纯粹的、以黑炎构成的刀。
他扬起刀,指着挡在依蔓面前的云翼亲卫。
“让开。”他说。
云翼们自然不肯让,反而纷纷加固了防御阵法。
薛砚咧开嘴笑了。
黑炎以他为中心炸开,巨浪掀起,正在靠近的人族战船在剧烈的震动中连忙开启了稳定法阵,而他脚下那块浮冰却毫发无损。
最前面的几名云翼亲卫连同水盾一起被震飞,依蔓立即上前撑起更大的水盾,将其他云翼护在身后。
“阿砚!”
她的呼唤落到他的耳朵里。
他觉得自己更冷静了。
薛砚看了眼依蔓的手腕,伤口已经被匆匆处理过,不再流血。
但她的身上却满是蓝色的血迹。
于是他的目光又移向被她护在身后的奕淮。
“过来,小依,”他很冷静地对她说,“我保证不会把他们全杀了。”
一名云翼试图从侧面接近薛砚,才刚越过水盾,一条黑色火蛇便迎面扫来。依蔓急忙挥出一道水绳,将亲卫拖回自己身后。黑色的焰尾擦着那名云翼的羽翼掠过,焦黑羽毛转眼就湮灭在空气中。
“不要靠近他!”依蔓喝道,“所有云翼,立即撤离!”
她张开双翼,海水随她的动作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层层厚实的水盾,切断了薛砚攻击云翼的路径。
与此同时,载着奕淮与伤员的那块浮冰下,海水化作急流,托着他们朝着人族包围圈尚未合拢的缺口急速退去。云伊楠立刻会意,拔剑高呼:“护住伤员,突围!”
云玥薇却仍拍打着翅膀停在依蔓身后:“姐!”
“撤离!这是军令!”依蔓没有回头,又凝出了一片新的水盾。
云玥薇咬了咬牙,只得转身跟上撤退的队伍。
云翼们在防御阵法的包裹下向战场外退去,而依蔓独自振翅悬停在半空,瞬间成了人族战船集火的靶子。
混乱的法术波动已经让她难以辨别攻击来自何处。漫天的火球、风刃与雷光向她倾泻而下,将她刚刚凝起的水盾击碎。好在周围的凝水元素十分丰沛,她几乎不必重新寻找共鸣,便能再次凝聚起破碎的水盾。就这样,她一边抵挡着人族的猛攻,一边防备着薛砚随时可能失控的黑炎。
然而,人族战船却忽然停止了进攻。
风间的法术将南宫逸的声音送遍了船队。
“启用预备战术。”
数十艘船同时调转方向,放弃了对云翼的围剿,沿着海面迅速散开。早已待命的法师们将手按上船舷,船身两侧预先刻好的法术纹路便逐一亮起。
巨大的白色圆环状纹路在薛砚脚下的海面缓缓浮现。各系元素之力从战船底部涌出,汇入圆环时尽数化作刺目的白光。无数细密的法术纹路彼此咬合,形成坚实的结界,将薛砚连同脚下的浮冰封锁在阵法中央。
禁锢阵!
依蔓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阵法。
这是集合了多种法系的复合阵法,能够封锁区域,限制阵中人的行动与元素共鸣,是用于抓捕强大敌人的法术。
这个阵法显然针对空中的目标作过专门改造,所以依蔓立即明白,禁锢阵原本是为她准备的。眼下薛砚突然挣脱傀儡咒,人族才临时改变了目标。
白色的法术纹路从圆环向上蔓延,化作层层锁链,缠上黑焰形成的刀身,又勒上薛砚的右手,他的手立刻变得鲜血淋漓。黑色的火焰逐渐微弱,直至熄灭。
薛砚的身体晃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单膝砸在冰面上。他却好似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依蔓。
“阿砚!”
她和他之间还隔着数百丈的海水与交错的法术攻击。
她毫不犹豫地展开双翼,迎着人族的杀机,向禁锢阵中央的结界俯冲而去。
数道雷光从侧面袭来,依蔓挥手凝出水盾防御,又用水刃斩断了从下方袭来的藤蔓。狂风与乱流撕扯着她的羽翼,让她的前进变得颇为艰难,但她终于撞到了结界的边缘。
依蔓对准结界最薄弱之处,连续挥出数道水刃,撕开一道缺口,收起羽翼强行钻了进去,跪到了薛砚所在的冰面上。
身后,结界又重新合拢。
“放松,不要挣扎,”依蔓说,“我带你出去。”
“出去?”薛砚低声重复,目光落在她的手腕。
那里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只是已经不再流血。
依蔓“嗯”了一声,指间凝出水刃,就要将法术纹路的关键处斩断,薛砚却忽然伸出手,用血肉模糊的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腕。
他的拇指压在她的伤口上,用很慢的速度一点点碾过。
“去哪里?你的云池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依蔓知道他听不进去,但还是试图解释:“冷静,奕淮是我亲哥……”
“你爱他,”他打断了她的话,慢慢收紧手指,唇边却带了一点笑意,“还回来找我做什么?”
火焰从他扣住她手腕的指缝间渗出。
这黑炎没有伤害依蔓,而是越过她的手腕,缠上了那些束缚着他的白色阵纹。
薛砚没有试图挣脱。他任由禁锢阵继续运转,将黑炎送入阵法的每一条脉络。黑色迅速侵染白光,又沿着法术纹路一路向外蔓延,整个结界都开始震动。
数柄金属薄刃忽然从人族舰队深处飞出,贴着海面疾掠而来,准确削去数处关键阵眼。
有人正在强行解阵。
已经迟了。
黑色的火焰沿着尚未断裂的阵纹冲向人族船队,船身两侧维持禁锢阵的法术纹路接连炸裂,人族法师纷纷倒下,激烈的法术震颤甚至波及了船身原有的防御阵。几艘战船失去稳定,在汹涌的波涛中开始崩毁。
薛砚缓缓站起身,那集结了数十艘战船之力的庞大禁锢阵,竟在他周身寸寸碎裂,化作黑白交织的流光,湮灭在黑炎中。
他把她拽进怀里,低头贴近她的耳畔,声音轻柔而冷静。
“骗你的。”
黑炎越过破碎的法阵,向四周的人族战船席卷而去,甚至就要追上那些已经撤离的云翼。
“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