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你来干什么?”薛砚一边毫不迟疑地操纵火焰发动攻击,一边冷淡地问道。
“来看看你死了没,”封黎凉凉地说,“还挺耐活啊, 少主。”
说罢,他抬起一只手,五指缓缓收紧。
他们的语气好像是在唠家常,但暴戾的炎炽与折砺之力正在两人之间激烈冲撞。黑色的火焰在封黎周围环成一圈,向他逼近,却始终未能触及封黎的衣角。封黎每收拢一根手指,压在黑炎上的力量便沉重一分,火焰也随之后退一寸。
依蔓依然死死环抱着薛砚的腰。因为是正面相拥的姿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不规律。薛砚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仿佛只要稍一松开,他就会立刻坠落。
“封公子找到解咒方法了?”依蔓艰难地侧过头问封黎。
“用不上了,先把他按住再说,”封黎瞥了她一眼,“那什么,小鸟公主,你也帮下忙。”
话音未落,折砺之力骤然暴增。
封黎正面挡住了黑炎的去势,试图强行切断薛砚的施法。薛砚却仍不肯收手,更多炎炽之力从他体内涌出,一次次撞向封黎的压制。这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在高空正面对抗,狂躁的法术乱流扫过海面,将残留的防御阵法尽数摧毁,甚至波及到了云池城最外围的建筑。
依蔓在混乱的法术波动中竭力感知,捕捉到炎炽之力微微退却的间隙,强忍着法力透支的剧痛,对周围所有凝水元素发起共鸣。她凝出柔和的冷流,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试图强行裹住薛砚千疮百孔的身体。
水与火相克。
薛砚的身体抖了一下,原本攻向封黎的黑色火焰出于本能倒卷而回,瞬间冲散了大半凝水之力。依蔓疼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却仍死死抱着他,将溃散的凝水元素重新聚拢,再次朝薛砚身上蔓延而去。
凝水之力每向前推进一些,炎炽便猛地将其冲散,而折砺之力则趁虚而入,将炎炽重新压制。黑色的火焰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中不断震颤,终于开始一点点溃散。
薛砚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身体却已经开始发软。他又吐出一口血,手臂随即从她腰间滑落,整个人沉沉倒在了她的身上。
与此同时,两人脚下的黑炎轰然溃散。依蔓及时展开双翼,却被薛砚下坠的重量带得猛地一沉。
雷光从旁掠过,楚天阔飞身而来,托住薛砚另一侧的肩臂,与依蔓一起将他带回阔剑上。封黎紧随其后落回剑首。
石雍俯身扣住薛砚的手腕,看见他脖颈上浮现的暗红色纹路,脸色沉了下来:“先找个稳定的地方。”
依蔓点点头:“回云池。”
※
云池城,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从空中飘落。
巨大的金属阔剑穿过风雪,朝云池王宫降落。剑身刚停稳,依蔓便扬声召集内侍,又寻来清辉医者,众云翼抬着薛砚匆匆奔向寝殿。
封黎却停住脚步,叫住了楚天阔。
“喂,鸟妖。”
楚天阔警惕地望过来,封黎走到他面前,一掌覆上了他颈侧的妖纹。楚天阔本能地想挣扎,却感受到了可怕的威压,只得强忍着不敢动弹。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一缕暗红色微光从封黎指间渗出,那道依附在妖纹上数月之久的魔族印记随之溃散,转瞬消失无踪。
“好了,算你有点用。”他说。
楚天阔捂住脖颈,愕然地看着他:“你……”
封黎却没有再回头,大步追上了前方的众妖。
※
深夜,风雪终于止歇。
温暖的宫灯照亮了寝殿,清辉医者们来回奔走,却也只能给出无能为力的结论。
依蔓让他们都退了下去,殿中只剩她和几位魔族。
薛砚平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即使是在昏迷中,他的状态也依然让人毛骨悚然。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脖颈攀爬至颊侧,很快就要盖满整个面庞。鲜红的血液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从纹路中涌出,又很快被他滚烫的体温烧得干涸。
依蔓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她能感觉到炎炽之力正在薛砚的体内四处乱窜,凝水之力送入后,能短暂安抚那些暴动的力量,却很快遭到更加猛烈的反扑,薛砚也随之在昏迷中痛苦地痉挛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小鸟妖,”封黎站在几步开外,皱眉看着床上的薛砚,“这小子体内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炎炽之力,肉身很快就会崩毁,现在做什么也没用。啧,早知道他会这样瞎搞,我就不给他找解剑灵之术的法子了,用都用不上,找到了也是浪费时间。”
依蔓闻言,抬手扯开了左腕上太医刚刚为她包上的裹伤布,凝出水刃,就要在未愈合的伤口上再画一刀。
封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别添乱。”
“我的血肯定能救他。”依蔓执着地说。
云翼的血,爱侣的血。
“他现在是魔血反噬,可不是普通的内伤,”封黎说,“你的血里有大量凝水之力,刚刚你也把凝水之力送进过他的身体,是什么结果,自己没感觉?”
指间的水刃消散,依蔓重新握住薛砚的手,眼睛通红,声音发抖:“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他去死吗?”
“必须立刻回魔界,把他丢到血池重塑身体才有可能活,”封黎说得很冷漠,但这已经是魔族最坦诚的交代,“不过按这小子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住穿越空间裂缝的压力。”
“我会想办法!”依蔓猛地站起身,“我一定能研究出一个可靠的传送阵法……”
“来不及,”封黎打断了她,“准备准备葬礼得了。”
“我来。”
一直沉默地站在寝殿阴影里的石雍忽然出声。
他步履平稳地走到了薛砚的床边,取出了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掌,浓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暗红色血液涌了出来。
“哈?”封黎挑了下眉,似乎很快明白了石雍要做什么,也不阻止,反而道,“对,反正你也没啥用,死得其所得了。”
“什么?……”依蔓来不及询问,就被封黎扯到了一旁。
石雍对封黎冷酷的宣判和依蔓的疑问置若罔闻。他面无表情地移动手掌,用鲜血在寝宫的石砖上画下第一道法术纹路。
很快,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个简单而古老的魔族阵法绘制完毕。阵纹亮起的瞬间,薛砚体内暴走的炎炽之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刺目的血色光芒,疯狂地涌向石雍的身体。
石雍闷哼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浮现出焦黑的裂纹,仿佛他的身体也要随这些裂纹而溃散。
依蔓忽然明白了石雍在做什么。
他的力量早就枯竭了,身体就像一个残破的空壳。正因如此,他对其他魔族的法力排斥也是最弱的,成了现在唯一能替薛砚承接力量的容器。
黑色的火焰沿着阵法的纹路在石雍周身熊熊燃烧,阻止了所有人向他靠近。
再这样下去,石雍必死无疑。
“你个蠢货。”
一道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穿透了令人窒息的空气。
江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寝殿。他的样子有些狼狈,一向打理得很好的外袍满是皱褶,气喘吁吁,浅金色的长发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
“别过去,危险!”依蔓道。
江秀水无视了依蔓的提醒,就好像地上没有正在燃烧的火焰似的,一步步向石雍走去。
作为水妖,就算他是炎炽法系,靠近这等烈度的火焰也无异于自焚,他每走近一步,发梢和衣角便被灼烧出一片水汽,但他却没有停下。
法阵的最中央没有火焰。
江秀水走到石雍面前,半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令牌,用力塞进石雍那只没有流血的手里。
“还给你,”他说,“石头,你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石雍没动,仍然盯着地上的阵纹,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把它给封黎。”
“别告诉我你是来送死的!”江秀水怒吼。
石雍沉默不语。
江秀水的牙齿“咯吱”了几下,一拳砸向了石雍的脸颊,随即揪住他的衣领,试图把他拖出阵眼,但石雍像钉死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一个失去力量的魔,活着也是浪费空气。”封黎在阵法外冷嘲热讽。
“给我闭嘴!”江秀水依然在大力地拽着石雍的衣领,但石雍却拂开了他的手。
黑色的纹路在石雍的脸上涌动,江秀水不知道他正在承担多大的痛苦,只听他很平淡地说:“封黎说得对。”
江秀水冷笑道:“当年是谁说要保护我,说不当朋友就当兄弟?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活着没用,你是怎么说的?现在轮到你,倒反过来了?”
“不一样。”石雍说。
“本少爷真的受不了你们魔族!”江秀水站在原地,大吼着,一把扯下了自己束发的红色发带。
石雍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却又收回了手,任由那条发带触到火焰,在烈火中逐渐焚毁。
“别闹了,秀水,”石雍仰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江秀水的脸上,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后强撑着站起身,用力把江秀水往外推去,“快出去。”
江秀水巍然不动。
火光中,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些风流意味的笑。
“唉,本少爷好不容易想到的两全其美的计划,全都给你破坏了……算我倒霉,欠你的。”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贴近石雍的左胸。
石雍面无表情的脸骤然出现了惊愕的神情。
“不行!……不行!”
从那只手开始,江秀水的身躯一点点化做透明,直至成为透明的、澄澈的水。
石雍拼命地想把水往外送,但那水却化作无形,轻巧地逃过他的手掌,灌入了他的胸膛。
火焰由黑色转为红色,再变成幽暗的蓝。
石雍体内狂暴的炎炽之力被强行梳理、化解,最终平息下来。
阵法的光芒完全熄灭。
石雍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脸上已经没有了黑色的裂纹。他活了下来,甚至连体内那股枯竭了多年的力量,也在这水妖化火的奇迹力量中重新苏醒。
只是在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了江秀水的身影。
只有一小摊澄澈透明的水,静静地流淌在石砖的缝隙中。
那是江秀水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