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石雍跟着依蔓,穿过层层宫室,朝依蔓安置江秀水的地方走去。
御花园的花朵已经有两年多未开过了。
为了节省灵石,依蔓关闭了王宫中大部分的炎炽保温法阵, 现在这里曾经繁茂的花木大半已经枯死,小湖中结了厚厚的冰。
白毛团从枯败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它向依蔓靠近,看到石雍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弓起身体“咪呜”一声, 转身就跑,很快在花木间消失了踪影。
“那是什么?”石雍问。
“未璇姑娘以前养的妖兽, ”依蔓回答, “我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类型。”
石雍略略皱了下眉头:“有神族的气息。难闻。”
神族的气息。
依蔓望向白毛团消失的方向, 不由得想起那位和未璇有关联的神祇。
生灭神曾经说过,他丢了一块灵魂碎片,还说依蔓见过它。
当时她完全无法理解所谓的灵魂碎片究竟是什么,只能想到破碎的琉璃瓦,或者某种名贵宝石。
白毛团也可以变作一块玉石。
……难道?
不过这个话题似乎并不适合和魔族讨论。
依蔓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
她虽然并不理解江秀水曾经的所作所为,却也早已不再憎恨他。
他刺杀过她, 最终却还是选择站在了她这边。
时至今日, 云池城外的海水中依然还有江秀水曾经布下的防御法阵。
虽然他当年的牺牲是为了救石雍, 可从结果而言, 确是江秀水用自己的命换了薛砚的命。
所以,她选择好好温养他的本源, 也不仅仅是因为石雍当年的托付。
江秀水被依蔓安置在寝宫的偏殿,外设了几层结界保护,内部也设好了温养的阵法。
那摊清澈的水被引置在一个琉璃制的小瓶中,雪瑶石悬在瓶顶,用柔和的光晕包裹着水瓶。
两年来,这瓶水并无任何变化。
石雍站在结界外,隔着瓶身望着那摊沉寂的清水,沉默片刻,问道:“秀水,你后悔吗?”
水当然不会给他回答。
依蔓上前,一边解除防御阵法一边说:“雪瑶石不能给你。”
以前依蔓一直觉得雪瑶石没有用处,真正研究过树顶祭坛才知道,雪瑶石其实也是阵眼之一。只是它不必固定在祭坛附近,只要留在云池城中,便能与树顶的法阵遥相呼应。
“当然,”石雍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坛,“把他放在这里就行。”
他将水坛放置在小瓶旁,瓶中的清水随他的法术升起,化作一道纤细的水流,缓缓注入坛中。
水流落定后,坛中很快浮现出交织的法术纹路,依蔓瞥了一眼,大致辨认出凝水、炎炽与清辉的法术波动。
确认江秀水的本源已经被新的法阵护住,她才取回雪瑶石。
“这几年,多谢照顾。”石雍将水坛收回怀中,又郑重地向依蔓行了一礼。
接着,他转身便欲走。
依蔓连忙在背后叫住了他:“等等。”
石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位年轻的云池摄政者。
“……薛砚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快乐吗?”她轻声问道。
石雍沉默地、甚至有些真诚地看着她。他似乎在想应该怎么回答,但开口的时候只给出了四个字:“我不理解。”
依蔓不知道他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问,还是不理解快乐的含义。
于是依蔓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可以给我留一个联系的方法吗?”
“没有必要,”石雍说着,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要再和魔族扯上关系了,依姑娘。如果你不想像秀水一样。”
“……可是!”
“若是有事,我会再来。”
说着,石雍回到殿外,撕开空间裂缝,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有一瞬间,依蔓很想跟在他后面,硬闯进魔界。
可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空间裂缝在她眼前缓缓收拢,她就这样看着自己唯一能触及的魔界入口慢慢合上,直至彻底消失。
薛砚离开前的话不期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依,你还是选择了云翼。”
她很想说自己没有,可如今,整个云池城的存亡都系于她一身。她无法抛下云翼去找他了。
※
一个月后,冒险深入苍灵大陆的云翼探子带回了新的消息。
人族确实没有在卫海关的港口继续建造战船,可是东西海岸的船坞却始终没有停工,一批批新的战船正在陆续成形。
大批粮草与灵石正借着商队的掩护被运往苍灵大陆南部,又被分散藏入沿途城镇的民宅与仓窖。
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人族正在加紧备战,很可能在来年夏季再次进攻云池。
御书房内,云玥薇、奕淮与几名新近获任的将领围在海防图前,持续地争论着。
“人族的军队尚未集结,现在正是进攻卫海关的最好时机,”云玥薇指向地图上那道横亘的关隘,“只要想办法烧掉他们囤积的粮草,他们的攻势至少会被拖延半年。”
奕淮却摇头:“我们的军士数量不够多,若进攻卫海关后人族趁机绕开我方军队,从侧翼进攻云池,我们将难以回防。”
另外,还有将领主张派遣小股精锐,绕开卫海关,袭击东西海岸的船坞。可那需要长期离开云池,而且一旦行踪暴露,派出去的云翼几乎不可能活着回来。
每一种选择都意味着牺牲。
众云翼的争论渐渐停下,目光最终汇聚到依蔓身上。
依蔓站起身,很快做了决断。
“我们不能主动出击。”
她走到海防图边,望向那些代表云翼军士的标记。
“自十五年前战败后,我族精锐将士数量大减,至今依然没有恢复元气。用几十艘战船、数万名士兵换掉我们的一支精锐,对人族来说是可以接受的损失,但我们换不起。”
“传令所有前往苍灵大陆的暗探,不得擅自袭击人族据点,只需查清战船数量、集结时间与运粮路线。另外,扩展防御阵,在最外围增设风间与辰云法系的示警阵和幻象阵。从今日起清点城中物资,拟定战时疏散路线,以及最坏情况下向天纵分批撤离的方案。”
“……我们不主动进攻,却更不能坐以待毙。”
依蔓朝她的臣下们点点头。
“在人族的战船驶入蔚海之前,我会找到另一条路。”
众云翼都俯首听令,开始讨论起执行依蔓命令的细节。
很奇怪地,在这个时间,在御书房的嘈杂声里,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颜旭。
他沉静的目光,好像穿越了时光,落在了现在的自己身上。
“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使命,不能篡改,无法交汇。”
“你走吧。等下个朝阳升起,我将背负起我的责任。”
原来那个时候颜旭就已经明白,他和她终究会走上不同的路。
颜旭没有逃避,没有在卫海的战争中留手。
不能篡改,无法交汇。
她虽然无法原谅他用傀儡咒控制薛砚的所作所为,却已然理解了他的选择。
这两年多以来,云池王宫的政令都是由她签发,军队也都听从她的调遣。她这位摄政公主,实际上早就成为了无冕的女王。
她迟迟没有登基,是因为曾经答应过薛砚,终有一天会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可是经年已过,故人未归,人族与云翼之间的战火也始终没有熄灭。
即使薛砚现在重新站在她面前,她也已经无法把满城云翼的生死,当作一段旅程结束前暂时背负的责任。
两年前,是她下令让将士撤离,是她留在战场最后,守住了云池。此后的每一道政令、每一座法阵、每一个活下来的云翼,也都已经将她留在了这里。
不是因为故人未归,才不得不成为女王。
只是直到今日,她才愿意承认自己早已作出的选择。
“准备登基典礼吧。”
她说。
“什么!?”云玥薇惊道。
伊莲女王自两年前隐王谋逆后便再未露面,王宫对外始终只说她重病静养,可此后所有政令都由依蔓公主签发,所有的文书都由公主处理,就连近两年的新春大典,也都只有这位摄政公主出面主持。
时间久了,伊莲女王已经过世便成了云池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只是依蔓公主始终没有正式公布死讯,也从未提起继位。云翼们虽然不解,却没有谁敢开口催促。
现下依蔓忽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要继位,在场云翼皆十分震惊。
云玥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殿下想清楚了?”奕淮问。
“想清楚了。”
依蔓的目光环视过书房内的众云翼,又越过御书房的窗棂看向窗外的飞雪。
“接下来我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整个云翼的命运。我不能再继续借用母亲的名义,把我所做一切都记在一个逝者名下。”
“从今以后,无论结果如何,这些决定都应当、也只能……由我承担。”
云翼们纷纷跪地。
从这一刻起,他们面前的不再只是暂时处理政务的摄政公主,而是云池真正的君王。
※
继位仪式定在三日之后。
那一天,云池树顶传来了低沉的丧钟,王宫也终于向全城公布了女王的死讯。
巨大的白色挽幡从云池树的枝干上一道道垂落,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云翼们对此早有猜测,但真正听见那回荡在城中的丧钟时,整座城市依然陷入了悲伤。无论是卫边的战士,还是城内的平民,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朝着树顶的方向深深俯身致哀。
云池树顶的祭坛上没有庆典的仪仗,只有披甲的将士与各氏的见证者。
风雪掠过空荡的仪仗位置,落在将士们冰冷的甲胄上。他们都看向白玉平台的方向,在那里,一位年轻的王正在登临她的王座。
依蔓穿着母亲留下的雪白长袍,走上云顶祭坛的白玉平台。
那颗曾经用来温养江秀水本源的雪瑶石,已经重新嵌回王冠中央。伊楠将军作为云氏的长辈,将洁白的王冠戴到她头上。
冠沿压住依蔓的头发,凉意沁入她的额头。伊楠将军收回手,率先向她俯身行礼。
依蔓曾经只觉得这顶王冠圣洁而美丽,如今才知道它原来这样沉重。
云顶祭坛的阵纹在天空亮起,风间的传音法阵将她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云翼的耳中。
“人族正在建造新的战船。来年冰雪消融之时,他们很可能再次进攻云池。”
“我无法保证这场战争一定会胜利,也无法保证云池永远不会再遭遇苦难。”
“但从今日起,云池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付出的每一笔代价,都将由我先行承担。”
她微微低头,望向她的子民。
“朕会和你们一起,守住云池。”
祭坛下,云翼将士同时举起兵刃。
“愿随陛下,护我云池!”
呼喊声穿透风雪,响彻了整个云池城。
※
然而,云池新任女王登基后,颁下的第一道政令却出乎所有云翼的意料。
她命令楚氏法师寻找前往神界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