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这个, 就说来话长了……”未璇说,“我之前不能说,不过现在, 我所看到的一部分命轨已经被斩断了。”
预言家曾经看到无数条命运的轨迹,无数种未来的可能交叠缠绕。
在很多种命运中,未璇看到的画面都是,薛砚用黑色的火焰将整座云池城付之一炬,后来又连屠几座人族城镇,整个苍灵大陆都陷入了战火之中。
无论是人族, 还是云翼, 他都没有放过。
“为什么他会屠城?”依蔓问。
未璇托着腮看她,眯着眼笑了:“我之前也不清楚,因为那些画面十分模糊。我当时有些奇怪,你为什么没在他身边阻止他。不过刚刚你和我说了之后,我大概能猜想到——小姑娘,你大概是被他杀了吧。”
“……”
依蔓垂下眸。
是的,她相信,如果薛砚真的在傀儡术控制下杀死了自己, 确实很有可能会屠城。
未璇又道:“当年我曾经告诉过奕淮,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要保护好你。看来他做得很好。”
依蔓微微瞪大眼睛:“未姑娘, 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你的嘱托, 所以舍命救我?”
“当然不是,奕淮当时和我说,他本来就会做到,不用我提醒, ”未璇往嘴里塞了块点心,说道,“我想,在原本的命运中,他那个时候并不在战场上。或许我的提醒只是让他下定决心踏出了隐王府,但最终的选择,一定是他自己做的。”
“天纵大陆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或许便会在苍灵大陆掀起滔天风浪。命运就是这样改变的,是你努力促成和平的决心,也是所有人作出的选择。奕淮救下了你,你才在薛砚失控时拦住他;而石雍、江秀水与封黎的选择又救下了薛砚。”
依蔓点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她总感觉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
卫海上失败的谈判,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等待,还有就算日复一日备战也依然可能失败的战争。
她真的很累,只是没有人可以诉说。
王需要永远坚强,被仰望、被崇敬,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可未璇现在告诉她,自己的努力,好像真的让命运往好的方向改变了。
“我做得好吗?”依蔓问。
“当然啦,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未璇又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好……”依蔓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未璇又吃了块点心,才道:“不过,还是必须要和你说,我们现在斩断了这个命轨,但别的未来却未必会更好。”
“……什么?”依蔓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屋外云雾翻涌,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渺渺仙音。
神界是否永远这样安逸、平静?
人界的战火烧不到这里,所以神明可以站在云端,无情俯首。
可置身于这般安逸的情境中,依蔓却仿佛又回到了卫海之战那天。
黑色的火焰,兵刃相对的旧日伙伴,受伤或牺牲的同族、异族。
她忽然有一种诡异的预感。
也许自己成功阻止了卫海之战中的薛砚。
可如果未璇看到的黑火焚城,并不完全属于卫海之战呢?
薛砚已经成了魔王。
如果画面里的薛砚,不是卫海之战中受傀儡术控制的少年,而是如今的魔王呢?
这个念头浮现时,依蔓自己也很震惊。
“也许……”她吸了一口气,“那不是已经落空的旧日命运,而是仍在前方等待的另一种可能。魔王薛砚,依然可能因为别的原因来到人界,屠戮生灵。”
“我不能排除,”未璇思索着说,“一部分命轨已被斩断,但一定会延伸出新的可能。”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依蔓沉吟道。
这位新继位的云翼女王脸上,很少见地出现了迷茫与怅惘。
未璇难得认真了些,把自己瘫坐的身体摆正,道:“你之前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觉得你的推测可能性不大。至少现在,我看不到薛砚会出现在人界的理由,除非……”
依蔓忽然知道了。
她和未璇几乎同时开口。
“——除非你去找他。”
“——除非我去找他。”
未璇点了点头。
“神族不可以干涉人界的缘法,这和他们遵从的'天道'不同,可魔族并非如此。若你想为了云池的战事求援,你该找的不是神族,而是魔族。魔族不属于人界,倘若他们真的加入了战争,神族反而可以用'维持平衡'的理由来介入……”
“所以,我在很多种未来里,会去魔界求援?”依蔓说。
“若是不去魔界求援,你会做什么呢?”
依蔓看向自己的手。
两年来的处理政事让她手上握笔的地方都生了薄茧。
这两年来,她加固防御阵,整顿军务,囤积灵石和粮草,安排撤离通道。
她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却仍然明白,这些东西只能让云池多撑一两年,或许是三五年。
可如果人族铁了心倾尽整个苍灵大陆之力攻打云池,如果云翼们永远困在云池这座孤城里,所谓死守就只是把覆灭推迟到更晚的时候。
难道要弃城而逃吗?
可那已经是云翼最后的领土了。
现在,人族又将兵临城下。
“我会和云池共存亡。”依蔓轻声说。
“共存亡这个词听起来很伟大,”未璇叹了口气,“但王的责任不是陪子民一起死。你得让大家活下去、活得更好才行。”
依蔓想起加冕那日,整座云池城的云翼都在树叶与枝干间向她俯身行礼。
上层和中层的云翼们大都衣冠整肃、法力充盈,哪怕战争真的打到眼前,他们也至少能拿起武器,或是振翼逃离。
可云池树下层还有更多平民云翼。
他们住在拥挤的屋舍里,很多孩子的羽翼尚且薄弱,有些老人早已飞不动。
如果云池城破,最先被战火吞没的一定是最普通的云翼。
或许依蔓可以战死阵前,但这没有意义。云翼们不会因此活下去,更不会活得更好。
“活下去……”依蔓低声重复。
这个词比共存亡难得多。
正面作战很难赢。
云翼的兵力、人族的战船、卫海关的驻军、云池城外一层层防御阵,依蔓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演过。她可以拖延,可以固守,可以把人族的每一次进攻都变成代价惨重的苦战。
可只要人族仍握着整个苍灵大陆的资源,只要云池仍是一座悬在海上的孤城,胜负就不会真正改写。
能打破人族绝对力量的,只能是另一种绝对力量。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依蔓甚至觉得荒唐。
她刚刚才意识到,魔王薛砚或许会带来那个黑火焚城的未来。
可那也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这是命运吗?”依蔓问。
就算她知道薛砚忘了自己。
就算她知道魔王极其危险,可能会屠戮整个苍灵大陆。
为了保护云池,她还是会去找他,求他帮忙。
“不是命运,”未璇说,“是你的选择。”
“可是,薛砚不会帮我,”依蔓摇摇头,“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那你就得想办法让他愿意见你。”未璇说。
依蔓想了一会。
是了。
她不能指望薛砚念旧,更不能把云池的命运押在一个魔王是否还记得旧情上。
她要见的不是她熟悉的阿砚,而是陌生的魔王。
必须把他当做一个完全陌生的异族首领,思考谈判的条件。
魔族未必需要真正卷入战争。
只要有魔族愿意以援兵的姿态出现在云池,只要魔王默认云池与魔界存在某种联系,人族便不得不重新估量攻城的代价。
石雍那里或许还念着江秀水曾被云池照看两年的人情,这份人情也许不能换石雍出手,但他至少不会阻止自己接近魔王。
但魔王凭什么答应做交易?
魔族不在意领土,也不需要界门,他们喜欢的,是和强者战斗。
人族若倾尽整个苍灵大陆之力攻打云池,云池之外便会聚集人族最精锐的法师与军阵。
她不需要说服魔王保护弱者,只需要让他觉得这场战事有趣,值得一来。
那么对云池而言,这已经足够争取喘息之机。
可她心底最深处,真的没有一点想见薛砚的念头吗?真的没有想过,或许还能再试一次,让他记起自己吗?
依蔓这样问自己。
最后她给了自己回答。
是的,她想见他,可她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赌上整个云池的命运。
她是云翼的王,要为子民寻求一条生路。
不能求神,便只能求魔。
※
离开未璇的小院时,云海深处的仙乐依然飘渺。
依蔓循着仙侍的指引,沿着回廊往外走,终于在云海尽头看见了那位黑发神祇。
生灭神似乎早已等在那里。他没有询问她和未璇说了什么,只问:“想好愿望了?”
“是,”依蔓停在他面前,“请您赐予我安全往返魔界的方法。”
生灭神垂眼看着她的手腕。
“你身上本就系着一段与魔王的因果,如此,吾可以助你一程。”
依蔓也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拾襄岭寒冷的冬夜。少年薛砚曾割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她腕上画了一个圈。
他说那是公平的交易,说自己会替她做一件能力范围以内、又不违背原则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不懂,却已经缔结了灵魂的契约。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们并肩走过苍灵大陆,经历过战争与生死。那个过于久远的约定,几乎被她遗忘在了岁月深处。
依蔓忽然意识到,如果当年的灵魂契约并没有消失,那么交易也依然有效。
如此,纵使旧日的情谊已经不在,她也依旧可以去取回曾经的报酬。
这不是命运,是她的选择。
生灭神抬起手。
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半透明玉石浮现在依蔓面前,其内仿佛有星河在缓缓流转。
“在界门附近使用此物,银河唯一的摆渡者便会为你现身,”生灭神说,“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可若魔王为人界降下灾厄,吾也必当向你降下神罚。”
依蔓颔首,握紧了那块玉石。
“我明白,”她朝神明微微欠身,“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