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那也不能改变卫海关建在云翼故城之上的事实。”依蔓说。
“人族也在这里经营了五百年,这同样是事实,”南宫逸沉声道,“一旦守军撤走,若和约生变,人族将失去抵御云翼入侵最有效的一道防线。”
他说着,展开另一幅现今的舆图,与五百年前的旧图并排压在案上。这幅新地图上绘有卫海关的城墙、营垒与道路,与旧图上云翼故城连绵的街巷分外不同。两张图的线条有些许重叠,但谁也无法仅凭一张地图抹去另一张地图上的五百年。
“云翼女王, ”宋月霓看着依蔓, “两年前,人族与云翼在蔚海上谈判,要求云池城接受封印,你不肯答应。如今,你带着魔族盟友坐在这里,要求人族放弃卫海关,我们自然也不会答应。”
这位阡灵城主语气平稳,毫无退让之意:“人族不愿让战火再次蔓延至苍灵大陆腹地, 却也并非不能一战。”
并非不能一战。
宋月霓用了当年和谈时依蔓说过的词。
依蔓之前不知道宋月霓到底了不了解当年会谈的详情, 现在看来, 南宫逸应是原原本本地汇报了全部细节。
攻守之势已异, 人族会理解当年的云翼,会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吗?
依蔓想, 他们大概是不会的。
五百年足以让人族把卫海关视作世代经营的领土, 把云翼视作祖祖辈辈的死敌。
她明白两边的立场,却不能因此替云翼放弃旧城。
“朕知道人族还有一战之力,阡灵城主, ”依蔓迎上宋月霓的目光,“正因为双方都有让对方付出代价的能力,又都不想让战争伤及平民,才有必要继续谈。”
她将那份云翼的和谈草案在长案上展开,将其转向宋月霓,指着其中双方撤军的条款。
“云翼不会把这片区域占为已有。我族要求的是两族同时退出争议区域,谁都不能在这里驻军。人族尽可在二十里外重新驻军,这和两年前人族要求的封印不同。”
“可魔族并不在你所说的'两族'之中,”阡容泽把人族草案放在云翼的草案旁边,点了点那句不得再引魔族进入苍灵,“若人族军队撤走以后,魔王不肯走,这份同时撤军的约定又有什么意义?”
“朕无权替整个魔族承诺永远不踏入苍灵,所以不会把做不到的事情写进和约,”依蔓道,“云翼可以承诺,作为三界之门的守护者,不会向任何势力开放进攻人界的通道。现有魔军也会在和约签署后撤离人界,若没有做到,便是云翼违约。具体期限与撤军次序,可以留待后续协商约定。”
南宫逸问:“云翼准备如何约束魔军?”
“那是我族与盟友之间的事。和约只需写明云翼未能按期履约所应承担的责任,至于我族如何约束盟友,人族无权干涉。”奕淮说。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相信云翼有能力让魔军撤走。”阡容泽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好像不太行吧。”
几位人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魔王身上。
薛砚方才一直百无聊赖地靠着椅背,听到这里,只伸出手指叩了叩桌子。
“你们在担心什么?”他咧嘴笑了,“哦,当年谈都不谈便直接控制我的时候,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吧。怕我报复?”
桌案下,依蔓轻轻拉了拉他的外袍。
薛砚“啧”了一声,道:“我又没说现在杀。”
说罢,他收回了桌上的手,和依蔓的手在桌案下一触即离,这才扫视着面前的三位人族,嗤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对那些不相干的弱者没兴趣。至于某些人,自己想想怎么死。”
南宫逸皱紧了眉头,阡容泽的面色也僵了僵,才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有宋月霓神色不变道:“无论魔王陛下想向谁寻仇,人族都不会将交人列为和谈条件。同样,我们也不会因为魔军的威胁便放弃卫海关,撤至关北二十里。”
依蔓甚至有点担心薛砚会像当年的明华紫湘一样,冒出一句“所以这算谈崩了是吧”,然后忽然暴起。
还好这一切并没有发生,石厅里只有宋月霓说话的声音:“今日恐怕不会再有更多进展。女王陛下,我建议先行休会,我族也需要重新整理条件,待明日再议。”
“可。”依蔓说。
南宫逸收起桌上的人族文书,奕淮也将那张五百年前的旧图卷好。长案两侧的会谈者先后起身,第一日的会谈就此结束。
石厅的门重新打开时,天色已近黄昏。等候在厅外的两支队伍各自迎上前来,隔着那排划清界线的木桩,只向彼此投去警惕的目光。
徐双菱仍站在元恺身边,眼眶红红地望着薛砚。
薛砚没有回应,径直离开了。
※
回到云池以后,依蔓又与大臣们议至深夜,反复推演第二日的应对,划定坚决不能退让的底线,这才各自离去。
依蔓抱着文书回到寝宫。侍女推开殿门,点亮炎灯,这才发现寝宫的美人榻上竟坐着个男人,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大惊小怪。”薛砚说。
侍女看看他,又看看依蔓,忙不叠地退出了寝殿,关好了门。
“你是不用睡觉,也没必要看我睡觉吧?”依蔓把文书放到桌案上,绷紧一整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给你收拾的殿宇,你好像都没怎么去过。”
“我又没同意过住那。”薛砚坦然地说。
“最近我事情太多,招待不周,”依蔓略略打了个哈欠,问,“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听说你也没去过演武场。”
“没一个能当我对手的,”薛砚站起身,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丢,“还能做什么?盯着那些小崽子别闹事,顺便帮女王陛下看看你那些阵法从哪砍比较好砍。”
“有哪些弱点?”依蔓期待地问。
薛砚指了指那叠图纸:“给你标好了,大小姐。”
依蔓只觉困意一扫而空,伸手便要拿图纸,薛砚却一把按住了它们。
“现在不准看,洗洗睡了,”他命令道,“不然你这辈子都看不到。”
依蔓只得去洗漱,待她回来,就见薛砚站在桌案旁,在看她今晚刚修改好的和约草案。
“你真信人族会守约,从此不再进攻云池?”薛砚问她。
她摇了摇头:“在这种事上,我现在并不相信善意,我只相信代价。只要毁约的代价足够大,和平便能维持。”
云翼的法术天赋远胜人族,十余年前更是几乎以一城之力倾覆整个苍灵大陆。可是云翼的成长周期太长,那场战争耗尽了几百年培养的大部分青壮年战力,至今仍未恢复。
只要和约能够维持几十年,云翼便能重新拥有不依赖魔族、也足以与人族分庭抗礼的力量。
也许到那时,真正的和平才能到来。
薛砚看着凝神沉思的她,忽然问:“那我呢?我若真像人族担心的那样不肯撤军,你准备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她走到他身边,说:“神族会给你降下神罚。”
“正好,”薛砚咧嘴一笑,“最近的对手都太弱了,我想和生灭神打一架。”
依蔓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张了张嘴,却道:“我不信你会违约。”
“哦,依大小姐的意思是,你不信人族,信我这个魔族。”
“不是信魔族,”依蔓指出,“是相信你,阿砚。”
“我说过,我不是……”
依蔓知道他准备说什么。上次两人从魔界回到云池时,她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完。
她想告诉他,无论他是如今的魔王,还是当初那个少年,她对他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相信魔王阿砚。”
薛砚手中的文书被捏出一道折痕,他将它丢回桌案,嗤笑道:“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漂亮话倒是越说越多了。”
依蔓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回避她的话了。
可是薛砚标好的阵法图还在桌上,近似旧日的温情让她生出一些奢望。
也许她不应该再追寻失去的东西,可她还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问道:“那你呢?你就不能对我说点漂亮话吗?”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明白当年的薛砚为何总是不安。无论已经付诸多少行动,没有一句确切的回答,她的心便始终无处落定。
她想要一些回应。
想要他告诉她,他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情感,哪怕只是一点点。
薛砚眯了眯眼,俯身逼近她道:“云依蔓,你指望我说什么?像从前那样向你摇尾乞怜,然后你转头就当了云翼女王吗?”
他说得轻飘飘的,连眸色都没有变化。他的呼吸近在她的脸侧,她却觉得他离得很远。
依蔓无法否认自己违背了当年对薛砚的承诺,无法说“我没有”。
无数的话堵在胸口,却没有一句能够替她抹去自己曾经做过的决定。
“你既然早就做出了选择,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吗?”他摸了摸她的脸,转身推开了寝宫的门。
依蔓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说:“可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从血池出来以后,没有来找我?”
他脚步未停,冷风从殿门外吹来,卷走殿内的热气。
风中只传来一句冰冷的话语:“找你?我会杀了你。”
她追问他一再回避的情感,以为揭开冰封的外壳,便能看到未曾说出口的爱。
可她只找到了恨与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