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爱和爱不一样。”依蔓说。
薛砚皱起眉, 显然完全不能理解。
依蔓想和他说,对伴侣的爱和对故土的爱本就不同,亦不会互相排斥。可这些长篇大论到了唇边,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会杀了你”。
她仍然不知道薛砚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再次将她的真心话视为花言巧语。
魔族似乎没有友情、亲情与爱情的界线,也许在人族长大的薛砚曾经理解这其中的区别,可他却还是执着地索要她全部的感情。
“小依。”薛砚又唤了一声。
就算现在和他说什么,他酒醒之后也不会记得吧。
依蔓拉着他的手穿过花园,想把薛砚带到他年少时住过的那座殿宇。可他却熟门熟路地朝她的寝宫走去,她一时拉不住,只能由着他推开寝殿的门。
侍女送来醒酒的热汤,薛砚不喝。她只好将他带到床边,试图让他躺下休息。
薛砚把外袍解下,在床上躺好,却仍然睁着眼睛。
“小依,你不睡吗?”他仰面躺着,双手平放在身侧。
“现在是白天,”依蔓说, “明天就要和人族谈判了, 我今天下午必须……”
“就一会, ”薛砚打断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我睡不着,我想抱着小依睡。”
喝多了的他比平时诚实多了。
依蔓想起自己在魔界曾经问过薛砚为何不睡觉, 他当时只说自己不用睡。
很多年前两人第一次同住客栈时,薛砚也曾说过自己不用睡。不过那时候,他的躯体远没有如今这般强悍,只是在硬撑着守夜。
原来所谓不用睡,其实是不肯让自己睡着。
多半和他不吃东西的理由一样。正面的战斗薛砚也许可以轻易赢下,可暗处的刺杀却防不胜防。他从尸山血海中攀至魔王之位,那些阴影却依旧如影随形,让他只能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等和约签完,得在你寝宫建几道好用的防御阵。”依蔓说。
薛砚没回应,大抵是没听懂。
不过没关系。
她取下王冠,脱下繁复的女王外袍,在他身侧躺下。
薛砚立刻将她抱进怀里,手臂牢牢扣在她腰间,闭上了眼睛。
窗外日光明亮,云池街道上庆祝新春的奏乐声隐隐传来。
依蔓闭上眼,等了很久,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终于一点点放松,耳边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薛砚终于睡着了。
※
大年初二清晨,人族和云翼将各自拟定的主约与细则草案重新摆上了旧港石厅的长案。
在此前的会谈中,双方已经议定了和约的大致框架,将卫海关至卫海关北十四里的范围划定为缓冲区域,所以这一次,两边的草案不再针锋相对。
这几天,人族与云翼分别核对缓冲区边界,拟定己方的撤军次序,又列出许多相关事项,比如双方撤军后的核验、缓冲区边界处示警法阵的设置、平民出行的保障等等,此时一并摆上长案,由两边逐条确认。
今天双方都带来了负责各个细项的官员,在长案两侧六人身后另设席位。遇到需要修改之处,便由官员当场核对舆图和记录,重新拟写条文,再送回长案上逐条确认。
这一议便从清晨持续到了日落。
夕阳彻底落下时,两份草案终于合成了一份主约,细则也添了许多修改与批注。
奕淮将重新誊清的撤军细则推到南宫逸面前:“卫长大人刚刚提的几处问题,我们都已改过。撤军将按照人族提出的时序进行,人族每退出一处,双方共同核验一处。在最后一批人族守军撤过十四里分界以前,云翼军队不会离开现有云池城防御阵范围。”
南宫逸逐行核对,确认他提出的各项异议都有所回复。
阡容泽在旁边慢悠悠地翻着另一份关于缓冲区平民通行规则的草案,笑眯眯地说:“奕首辅办事倒是利落,就撤军这个问题,一天便能拿出五稿。”
“太子殿下若肯少说两句无关的话,今日还能结束得早些。”依蔓说。
阡容泽打了个哈欠:“我这份也确认过了,没问题,大家继续,继续。”
依蔓垂眸核对关于阵法设置的细则,余光看见宋月霓的手停在纸页边缘。幼时宋月霓处理公务时,偶尔会叫她来背书。
那时宋月霓拿公文的姿势好像也是这样,似是没在听依蔓在背什么,但是哪怕有一个字背错,宋月霓的目光便会立刻从公文移到她的脸上,用最简洁的声音指出她的错漏。
后来依蔓年岁渐长,阡灵城主也越来越忙,少有这样的时刻了。
如今宋月霓依旧在用依蔓熟悉的姿势看着公文,只是她的目光移到依蔓脸上的时候,却是有问题需要确认。
“按照细则,魔军会与我族军队同时撤离。我族军队将分批撤离,却并未规定魔族具体的撤军时序。”
“魔军也将分批撤离。”依蔓说。
说着,她望向了坐在一旁的薛砚。
薛砚今日已经完全恢复清醒,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脸上看不出半点醉意。
昨天那个醉酒后有点幼稚的薛砚,与现在这个面无表情的魔王,似乎毫无关系。
依蔓却总是想起他睡着的样子。
她昨日盯着他不设防的脸看了很久,甚至也想就这样睡过去。可是和谈迫在眉睫,她不得不从他怀里退出来,替他盖好被子,便离开寝宫继续议事。
等她入夜后再回去,薛砚已经不在了,那碗一口未动的醒酒汤还放在原处。
“人族要是能给我一份你们的撤军名单,或者每批撤军的具体人数,我也能给你按相同的比例撤,”薛砚瞥了一眼宋月霓,笑道,“我看人族给不了吧。”
人族可以告诉云翼他们分几批撤离,可撤离的具体人数,显然是机密。
宋月霓身后,几位第一次参加和谈的人族官员纷纷倒吸凉气,似是很不习惯这样的说话风格。
南宫逸皱眉道:“这……”
薛砚摊开了手:“我都勉强答应配合你们一批批撤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人族撤完,当天我们就走。”
“云翼保证不向任何势力开放进攻人界的通道,并对现有魔军按期撤离承担责任。”依蔓道。
“云翼的责任已在草案里注明,”奕淮补充,“魔王陛下刚刚说的时限我们也将补充进细则。”
宋月霓颔首,算是认可。
“朕还有一事,”依蔓环视长案另一侧的众人,“前些年,木华、凝水、辰云、风间四位圣法师接连遇刺。此案一直被视作云翼所为,也因此加深了两族敌意。朕曾细查此事,可以确认并非云翼所为。如今两族既要议和,朕希望阡灵城能够公开就此案作出说明。”
她说话的时候,看了眼阡容泽的神色,见他支着下颌,神色自若,就像与此事毫无关联。
依蔓知道,虽然找不到任何证据,可圣法师被刺杀一案的受益者就是朝辉城,所以阡灵城应当也知道,此案并非云翼所为。
宋月霓看着依蔓道:“四位圣法师遇刺一案尚未查明,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云翼与此案有关。阡灵城会如实公布现有的调查结果,并继续追查真凶。”
“可。”依蔓道。
夜色逐渐变得暗沉。
人族与云翼核对完最后一版和约细则,再无人提出异议。
宋月霓合上主约,命南宫逸取来阡灵城主印,又道:“上次会谈结束时,女王陛下说,待正式和约签署、人族依约退军后,会将凝水之坠交还。此言是否仍然作数?”
她没问凝水之坠的来处,显然是已经在阡容泽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消息。
“作数,”依蔓从怀中取出备好的凝水之坠,“朕的要求是灵坠不能由个人保存,必须交还给圣殿,并请阡羽九城各派代表共同见证。”
阡容泽立刻坐直了身体,盯着那枚坠子道:“能拿给我看看吗?我是辰云圣法师,有资格鉴定灵之坠的真假。”
“不行,”依蔓把坠子收起,“人族撤军后再说。”
“唉,别那么死板嘛……想想我们之前可是……”
一声冷笑打断了阡容泽的话语。
薛砚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问:“有完没完?你们是不是该盖章了?”
石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位刚刚倒吸凉气的人族官员你看我,我看你,终于习惯了魔王陛下的行事风格。
南宫逸将阡灵城主印放到宋月霓手边,阡容泽也收起了惯常的笑意。
宋月霓在两份和约的末尾都签下名字,盖下那枚代表人族最高掌权者的印章,又留下了自己的法术印记。阡容泽随后副署,淡红色的法术印记呈现出朝辉城的日光纹路。
依蔓也在和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加盖了云翼女王的印章。浅蓝色的法术印记从她盖章的位置展开,与人族的两道印记交叠,最终一同隐没在纸页之中。
和约落成的那一刻,石厅内非常安静。
无人欢呼庆贺,说从此天下太平。
似乎这样的和约签署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持续了几百年的仇恨与纷争,竟能这样结束。
石厅外,两族的卫兵隔着木桩,仍警惕地望着对方。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和约会被撕毁,战火将在这片曾经洒满鲜血的土地再次重燃。
但至少现在,他们可以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卫海和约,签订于鸿宇一五二零年。
彼时无人知晓,这几页薄纸,究竟会落成苍灵大陆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是被后来者轻轻揭过的断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