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山与石缝隙的黑暗中,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依蔓能听到薛砚的呼吸声。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可依蔓分明直觉般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不过她没心思想这些。
因为外面说话的人,声音太过熟悉了。
宋缨。
“太子殿下……”
依蔓甚至都能想象到她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 必定是含羞带怯的。
说起来,今天宋缨似乎也认真打扮了一番。
而另一个声音自然是阡容泽的。
他不急不缓道:“你说。”
带着那么丝兴致盎然的意味。
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开始私下里有联系的?
依蔓虽早已从宋缨展现出的蛛丝马迹之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并不算太意外,但当她真正听到这一切时,还是有些扼腕。
两人沉默了一会。
也许宋缨或者阡容泽做了什么动作,但总之有一小段时间,依蔓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好不容易, 宋缨鼓起勇气说出了下一句话:“我……心悦您。”
还是那么柔柔弱弱的语气。
说实话, 依蔓一点都不惊讶。
反倒薛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像在安慰她似的。
阡容泽兴致盎然道:“哦?你家小姐知道吗?”
依蔓觉得情势不太好。
看似两个人说话的地方十分隐蔽,可阡容泽必定知道这里还是有一些视线死角的。比如说,她和薛砚所在的这个假山。
如果阡容泽真的想隐蔽地说些什么,最简单的方法是创建一个小型幻境,让两个人在幻境里对话。
因此,只能说, 阡容泽丝毫不在意他们的对话会泄露。
或者说, 阡容泽丝毫不在意宋缨。
“我家小姐她……根本就不在意您!”宋缨脱口而出。
“那又如何。”阡容泽说。
他的语气并不算太差,犹带着几分笑意。
也许是阡容泽的态度给了宋缨勇气,她说:“您可不可以……回头看我一眼,就当是……”
“你比不上她半分。”
阡容泽说得柔和。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宋缨的某条神经,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起来:“她凭什么?”
阡容泽道:“大概, 凭她是城主府的大小姐?”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当小姐!”宋缨几乎是在尖叫了。
阡容泽开玩笑一般道:“说起来,按出身,你父母是在逐翼之战中牺牲的勇士,和宋家亦是远亲;按法术天赋,你和宋依蔓也差不多……阡灵城主为什么不收养你?”
“哈……”宋缨道,“对啊,为什么不是我呢……如果是我……如果是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您的。”
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原来宋缨居然是这么想的?
依蔓的心凉了半截。
薛砚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知为何,她感觉安心了许多。
此时,宋缨忽然仿若惊醒道:“非常抱歉,我刚刚失态了。小姐她是很好很优秀的人,虽然……确实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祝福太子殿下吧。”
她勉强地苦笑了一声:“当然,如果您要是偶尔能想起我,就更好了。”
“嗯,我会的。”
阡容泽说。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依蔓想。
温柔到自己恨不得冲过去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就这样勾走了宋缨的魂魄。
此刻,似乎有细微的辰云法术波动传来,但波动太小,依蔓无法甄别是不是阡容泽用了什么法术。
她侧耳倾听,脚步声渐渐远了。
薛砚道:“人走了。”
依蔓点点头,准备出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牢牢地拽着。
依蔓只好说:“人都走了,让我出去。”
薛砚说得认真:“他们要是折回来怎么办?再等等吧。”
依蔓没好气:“我看你就是……”
“就是什么?”
“算了。”依蔓无奈地又缩了回去。
薛砚道:“那个人,你家侍女?”
“嗯,是负责我院子那一块的侍女官。”
宋缨几乎可以算是和依蔓一起长大的。
两人小时候关系颇好,但也许是身份的差别,也许是别的原因,年纪渐长后便慢慢疏远开来,少了些亲昵。
宋缨在安排各类事务时,没出过分毫差错,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侍女官。
不知为何,依蔓隐隐有些愧疚。
她其实早已察觉了事情的苗头,但却一直隔岸观火,未尝不是存着一些事不关己、坐看好戏的念头。
也许她应该提醒宋缨,阡容泽城府太深,不应该对他的真心报任何期望。
薛砚又道:“她喜欢阡容泽?”
“不是很明显吗。”
依蔓觉得他有点没话找话。
“哦,”薛砚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那不正好,让他们在一起算了。”
“且不说我和阡容泽有婚约,就算没有,宋缨也……”
“没有了。”薛砚忽然说。
依蔓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他把头凑近了一些。
应该是靠近了一些吧,因为依蔓觉得他的呼吸声略微重了点。
“没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的一缕头发拂过了她的脸颊。
“你得说清楚。”依蔓道。
“我不是说过,我来解决,”薛砚道,“等解决了,就没有了。”
依蔓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笑得神采飞扬的。
可就算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她也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别说傻话,”依蔓道,“这是阡灵城和朝辉城之间的问题,你没法解决,反而会让你陷入危险……我的事,我会解决的。就算很难。”
“嗯,会解决。”
见薛砚似乎同意了她的观点,依蔓略松了口气。
这里偏僻,似乎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现在,她反倒不急着出去了。
依蔓道:“关于法术……”
薛砚几乎和她同时开口:“你对颜旭……”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异口同声。
依蔓道:“还是你先说。”
薛砚没有推辞,问:“你对颜旭怎么看?”
“颜旭?”依蔓回答,“不熟。有人拜托我打听事情,不过我说的话好像造成歧义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
薛砚沉默一会,忽然问:“南宫逸呢?”
“你管得太多了。”依蔓说。
半晌,薛砚都没有说话。
依蔓有点不好的预感,问他:“你不会又无法控制情绪了吧……”
薛砚反问:“你觉得你对南宫逸的看法我让我情绪不好?”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薛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擦过了她的唇畔。
一触即离,触感却顽强地存在于脑海里,经久未逝。
“宋依蔓,你很聪明。所以,你得明白,我在忍。”
“你在逼我,”依蔓说,“这样下去,朋友做不成。”
“那你想一下,好吗?”他说。
薛砚大概是很少用这么柔和的语气说话的吧。
依蔓想,她刚刚还想质问阡容泽是不是故意勾引宋缨,可现在,自己都快被蛊惑了。
不行。
依蔓果断道:“没什么好想的,我对你完全没有那种感情,所以很遗憾,只能做普通朋友。”
薛砚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想用什么东西给你嘴堵住,比如我的……”
“薛砚,你不要仗着自己法术暴走就得寸进尺!”
“原来我还'得寸'了啊。”
依蔓定了定神,决定说正事:“我觉得,你的法术暴走状态很奇怪。可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法术暴走,而是我之前和你说的,种族问题。”
就算知道周围没有人,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我不是人族?”
依蔓问:“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薛砚揉了揉头,“但我自己身体的异常,我能察觉到。我娘肯定是纯种人族,问题就在我爹身上。”
“嗯,你爹的法术套路……有点奇怪。”
“何止奇怪,我到这边才发现,我爹教的法术和你们教的完全不是一个玩意。”
“有别的线索吗?关于你爹的身份。”
“没有,甚至我娘可能都不知道。她只和我说过,我爹是天纵羽州的游侠,没有其他亲属。”
“天纵大陆,羽州,游侠……我回去找找相关书籍,如果有发现再想办法告诉你。”
“嗯。”
离开这里时,依蔓仍不放心地问:“你现在,在法术暴走状态吗?”
在有光线的环境,薛砚的眼睛便尤其地黑。
他说:“我现在心情不算太差。”
“一定要控制,控制,”依蔓再三告诫,“我觉得许多智慧在于控制本能,所以你也要努力。”
“我尽量,”薛砚道,“你呢?”
“我什么?”
“看着我。”他说。
在依蔓的印象中,自己似乎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却匆匆地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时间有点晚,自己要回家。
薛砚没有拦,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公主府的花树与朱墙间。
待完全看不到了,他才转了身,大步朝长公主府的内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