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薛砚的邀请信写得挺正式,所以依蔓来之前还以为会是什么大型宴会。
可实际上,吃饭的就只有薛砚和她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在薛砚住所的小厅内摆了几样菜。
菜品倒足够精致, 是炎炽城的大厨做的。
“其实我还请了初阳,不过那家伙昨天告诉我他不来,”薛砚说着,小声道,“兄弟还挺懂事。”
依蔓正在一脸严肃地盯着手中的书册,只随口应和了一声,自是未听清薛砚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薛砚便也不再开口打扰,随便拿了把椅子坐在依蔓对面,看着她发呆。
因为他今天邀请了客人来,所以师父们终于肯让他好好休假了。
于是,这个宴席结束后的下午显得惬意而悠长。
甚至有点让人想一直停留在此刻。
他特意挑的这个临时居所虽然位置偏僻, 屋宅也破旧, 但光线倒是很好。
冬日暖阳透过书房的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少女白皙的侧脸上。
她已经在书的这一页停了很长时间了,似乎有点疑惑, 微微地偏了偏头, 下巴蹭到了领口的绒毛上。
这是薛砚父亲留给他的书。
里面的字体写得极为散漫,粗犷又潦草,她不得不花相当长的时间来逐一辨认。
开头的法术入门就和阡羽城的法术概念背道而驰,丝毫没提及与身边法术力量沟通的事情。
阡羽城教授的法术皆是共通的, 最初都需要和自己周围同法系的法术力量沟通, 劝导他们为自己服务。
一般来说,法术天赋越高的人,做这一步就越简单。但这并不是说, 法术天赋高就可以完全不做沟通。
而且,凭空施展法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比如凝水法系最开始练习时,肯定需要在一盆水旁边,试着引导和控制里面原本就已经存在的水。
依蔓虽然不太了解炎炽法系,但也大略地知道,最初的练习肯定需要一些易燃介质,比如枯草柴禾之类,方便施展法术引燃它们。
可这本书里,入门的法术教学就是:“儿砸,变个小火球玩玩吧!知道什么是小火球吗?就是特别小的一团火……”
旁边还颇为贴心地用朱笔画了团歪七八扭的火。
仿佛是对薛砚的法术天赋放心过头了,根本不用任何引导就能随便凭空变出一个小火球。
似乎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只有:“变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咱家房子烧了,不然你娘又得骂我。”
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只见书页的边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稚嫩小字:“我就烧了两棵树。”
似乎还很得意?
依蔓毫不怀疑,对于任何一个炎炽法系的人族来说,这本书都没有丝毫作用。
它里面写的法术种类虽多,可却描述得简单过头了。既没有深究里面的法术原理,也没有描写到底如何才能把法术施放出来,似乎就是与生俱来应该掌握的本能一样。
可薛砚就是凭这本书,硬生生折腾出了一套自己的强大炎炽法术。
书前面三分之一,写的全是这样的法术,涉及范围之广和需要的法力之多令依蔓咋舌。
中间的三分之一,写的则是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只见书中一本正经地写道:“没事多找小伙伴打打架,也不要畏惧挑战强者,只有不断战斗才能变得更强。另,你爹我觉得他们都太弱了,没什么锻炼效果,所以最近几年都很无聊,不过有得打总比没得打好。”
依蔓终于明白薛砚这性格是从哪来的了。
有这么教孩子的吗?
虽然薛砚父亲刚开始写的这些话貌似暴躁好战了点,但好歹能算个正常人。
还有不少“儿子,我要是能等到你长大就好了,想必那时候,定能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这种带着些温情的话语。
可依蔓越往后看越觉得不对。
这哪是正常父亲会对儿子说的话?这哪是在培养一个积极向上、三观健全的人?
比如什么:“遇到这种情况,杀了就是。不过最好做得干净点,别让你娘知道了,不然她又得骂我。”
薛砚他爹对人命丝毫不在乎,极端冷血又嗜杀,甚至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也只有妻子的斥责,才会让他稍微束手束脚。
依蔓忍不住偷眼看向薛砚。
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她对面,用手撑着脸。桀骜的眉宇此刻毫无煞气,表情温和。
或许这已经是在他父亲的教育下,所能形成的最好性格了。
也不知道薛砚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大约是非常美丽善良而有个性的女子吧。
在为人处世这一部分,薛砚他爹似乎在努力地在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向儿子传授知识,可字里行间却莫名地有一种俾睨之感。
也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绝对是一个强者长期身居高位才能浸染而成的气质。
不可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侠。
邪恶残忍而又强大的魔族吗……
依蔓继续往后翻,忽见有一页写道:“后面的部分都是咱们家祖传的秘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别人面前用,也不要透露给别人。”
她一愣,抬起了头。
薛砚并没有移开投在她身上的眼神,只问:“怎么了?”
依蔓把书转过去,指了指这一页上的字。
“没关系。”薛砚说。
依蔓仍是有些犹疑,道:“我不能看就不看了。”
他父亲这么嘱咐他,肯定自有道理。
而且,书里的法术描写的确过于简略了,如果薛砚把法术契约的相关知识理解错了,或者一不小心用了错误的方法,导致了“恶魔之印”的后果,也不是没有可能。
依蔓这样想着,便准备放下书,让薛砚把那段关于法术契约的说明找出来,再研究一番。
可薛砚却笑道:“你又不算是'别人',随便看随便看。”
他笑得有点好看。
依蔓想。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默不作声地地收回书,表情冷静地翻开了下一页。
可下一页她就看不懂了。
明明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看,完全是错乱的。
比如说那第一列字赫然就是:“子力可发感不儿因年……”
子不语怪力乱神?
依蔓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也没看明白应该用什么顺序读这些字,便问了薛砚。
可薛砚却一脸惊异地说:“顺序是对的啊。”
“啊?”
为了证明这一点,薛砚拿过依蔓手里的书就读起来:“儿子,你有时候可能会感觉到法力忽然提高,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不过没关系,等你成年就好了。那时候,力量就稳定了。”
依蔓把书拿回来,试图找到薛砚刚刚读的顺序,却发现第一列字的排序又有了变化。
她算是明白了,这本书上面有法术,除了薛砚之外的人就算拿到了也根本看不懂。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法术,”薛砚听完依蔓的解释,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那我从这里开始,念给你听?”
“算了吧,”依蔓把书递给他,“你们家传法术我还是不看为好,就把法术契约那一段读给我就行。”
薛砚便翻到那一页,读道:“对了,你若是想和别人立契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你的血在对方身上顺时针画个圈。”
“就这样?”依蔓问。
“对啊,就这一句话,前面后面写的都是别的内容。所以立契约画个圈就行了嘛,我爹就是这么说的,我就是这么做的啊。”
“唔,”依蔓沉思了一会,忽然问,“若是逆时针呢?”
两人面面相觑。
依蔓又问:“你还记得你当初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画的吗……”
薛砚沉思许久,道:“我根本没注意顺逆,我一直以为,只要画个圈就行。”
依蔓扶额:“我猜,你画反了。”
两人继续面面相觑。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依蔓想。
这个下午,薛砚翻遍了他爹留下的这本书,也没找到任何有关“如果逆时针画一个圈会怎样”的记载。
依蔓无可奈何。
不过她看薛砚满脸愧疚,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既然我父母不让解灵魂契约,那就先不用着急吧。反正,时间还很长。”
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薛砚说出了她埋藏在心底、并不敢想的愿望——留在阡羽城,而且,还为她创造了这个条件。
其实,留在这里也没事的吧?
不是十几年都没人发现她是个云翼吗?所以,只要小心一点,以后应该也不会出事。
没有了和阡容泽的婚约,她不用和亲朋好友分别,以后可以自由地做许多事情,最好能留在凝水城,就像她的那些师父一样,教导一代代弟子。
虽然法术天赋不够,但依蔓觉得,凭学识,自己是做得到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依蔓看薛砚这个破旧的小院也无比顺眼。
这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临别的时候,薛砚道:“上次答应你去崇骁州找你的身世,可后面我太忙了,一直没去成。”
“没关系,”依蔓其实已经不太想再去探寻了,“不是很重要。”
“我觉得很重要,”薛砚说,“再过一阵子就要过年了,不是有长休沐吗?我准备那个时候去……你和我一起吗?”
“好。”依蔓点头。
既然准备留在阡羽城,那也就不用那么急迫地拼命学法术了。
现在母亲应该不会再拦着自己,那么就趁着休沐去走一走看一看,也很好。
“那就这么约定了。”薛砚扬起唇角。
依蔓朝他挥了挥手,看到了他身后渐渐沉落的夕阳,还有那么静谧温柔的晚霞。
明天,一定又是个好天气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