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陆溪川的这位客户姓王, 半个月前陆溪川帮他处理过一套价值百万的凶宅,房子一干净很快就卖出去了。
对此王先生特别相信陆溪川的能力,不惜重金也要他立刻和他回家看看。
送上门的生意陆溪川没有拱手送人的意思, 而且他刚买了车, 需要回回血。
他给陈嘉文打电话, 让他先把两个孩子送回去。
谁知陈嘉文一听他要去抓鬼, 立马头不晕眼不花了, 表示自己也要去, 这个热闹他必须凑。
宋宝贝也不遑多让, 她是小蛊女, 没有什么场面是小蛊女看不了的。
拗不过一大两小的陆溪川没辙,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把凑热闹的仨人组带上。
一行人跟着王先生父子俩回家,刚出电梯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
陆溪川清楚听到咕噜一声。
王先生捂住肚子,吞咽了下口水, 尴尬地笑望说:“应该是我老婆在做饭, 大师啊,要不咱们先吃点垫吧垫吧?”
小王:“我要吃我要吃, 爸爸,我好饿!”
宋宝贝两眼放光。
陆溪川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刚吃过午饭。”
见状,王先生也就没再劝说, 利落推门把人请进去。
“老公, 你们回来了啊。”
开门的响动引来来了屋里的女主人。
毫无准备的王太太措不及防和一行人打了个照面,整个人僵在原地,局促的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老婆,你看我把谁请来了。”王先生迫不及待邀功, “陆大师来了咱们有救了。”
王太太满脸通红地把王先生拉到一边,“你带人来怎么也不提早和我说?我脸都没洗!”
尽管来之前有所准备,陆溪川还是因为眼前胖若两人的王太太惊诧了下。
上次见面时,王太太身形纤细挺拔,肩颈线条柔美流畅,很符合芭蕾舞演员的形象。
现在则更像一位富态的普通中年女人。
王太太自己也很不好意思,言行举止失去了之前的优雅从容。
自从发胖后,她便足不出户,害怕碰见熟人被指指点点。
“陆大师啊,你真得帮帮我们,你也看到了,不过半个月,我和我老婆就变成这样了。”
王先生开始对着陆溪川诉苦。
充当大师小助理的陈嘉文以为听到的,会是恐怖离奇的灵异事件,结果越听越绷不住。
嘴馋找捉鬼大师??
夜跑多累多辛苦啊,买点烧烤煎饼火鸡面补充能量不是很正常吗?
吃完饭来杯小甜水解腻不应该吗?
找大师抓猪精算怎么个事儿,一个大馋小子狠狠破防了。
人类的悲喜不相同,王先生夫妻崇尚健康饮食,从来不是重口欲的人,以前一年也不一定吃上一顿火锅烧烤。
然而这段时间吃的火锅加起来比过去十年都吃的多。
老话说能吃是福,嘴馋点不是大毛病。
可半个月暴涨二十斤,血脂血糖极速飙升,再吃下去肯定要出人命的,偏偏他们控制不住自己。
夫妻俩苦不堪言。
王先生含泪啃着大鸡腿说:“陆大师,我一闲下来就想吃东西,不吃就浑身难受。”
王太太手捧烤榴莲,眼泪汪汪:“再胖下去我的舞蹈培训班开不下去了。”
宋宝贝的小脑瓜茫然,呆萌地在爸爸屁股后面转。
就算共情能力十级也很难同情口嫌体正,馋得两眼包泪的大人。
陆溪川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情况:“你们去医院看过吗?”
不管是撞鬼还是被精怪缠身,身上必然会留下一两缕阴气。
可一家三口身上不仅没有阴气,反倒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说明他们被神明或者祖先庇佑,只要不主动作死招惹,一般不会有不长眼的鬼怪去作弄他们。
也多亏了那道金光,一家人才能毫发无伤的从凶宅里搬出来。
“我们去过三次医院了,什么都没检查出来,这才怀疑是不是撞邪了。”
陆溪川眉心微皱。
身上没有阴邪之气,难道是被人下蛊了?他第一时间给两人检查起眼睛口鼻和手脚。
轮到小恶霸时,小恶霸不情不愿嘀咕:“他又不是医生。”
王先生眼一瞪:“要你干啥你就干,少发表意见。”
小恶霸一缩脖子,老实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看吧看吧,我的手很干净,今天没抠鼻si。”
夫妻俩:“……”又想打孩子了。
陆溪川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手上。
他盯着从小恶霸裤兜里掉出来的黄色三角符,弯腰捡起来:“这是?”
“家里老人给求的平安符。”
“看着不像道观里的符。”
王先生立马竖起大拇指:“您不愧是大师,真是火眼金睛,没错,这是老人从娃娃仙那里求来的。”
陆溪川摩挲着平安符,用心感受上面流转的念力,他眉头微微松了些,那股念力来源与护住他们一家三口的金光师出同门。
“月初孩子生病一直不见好,我婆婆便向娃娃仙求了张平安符,拿到符第二天孩子烧就退了。”
王太太感叹道:“要不是发生了这件事,我都不知道家里的娃娃仙会这么灵。”
陆溪川掀起眼皮,淡淡询问:“是什么样的娃娃仙,有图片或者视频吗?”
“有的有的。”王先生从手机相册翻出照片,递到陆溪川手里,“您看,这就是我家娃娃仙。”
陆溪川垂眸,一尊巴掌大的木雕赫然映入眼帘,它被放在用红垫着的小龛里,木雕形象是个圆滚滚,胖乎乎,穿着小肚兜的小娃娃。
小娃娃嘴角微微咧开,眉开眼笑,怀里抱着元宝,头上顶着个饭碗。
单从形象上看是十分讨喜和气的保家仙。
客户说他们家供奉娃娃仙有五六十年了,木头的纹理被香火熏成了深褐色,表面的包浆厚得发亮。
看得出来有被长久、认真仔细地擦拭过的。
陆溪川放大照片看清每个细节,随后缓缓收回手。
“你们为什么叫它娃娃仙?”
话一出口,不止客户夫妻俩愣住了,陈嘉文同样怔了怔,这还问用吗,这神像就是个小胖娃娃啊。
那叫娃娃仙不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事儿吗?
客户夫妻也是这么想的,即使不信宗教,对宗教不了解的普通人,一眼看过去也会认为是娃娃仙。
“不对。”
“它不是娃娃仙。”陆溪川说,“你最好和家里长辈确认一遍。”
客户夫妻俩呆了呆,王先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否认,转念想到陆溪川那身本事,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宋宝贝把小胸脯拍的邦邦响:“信我爸爸没错。”
王先生勉强笑了下,“那我给家里老人打个电话,陆大师,你们随便坐。”
客户躲到阳台拨通了家里老人的电话,陆溪川则带着宋宝贝安静坐在沙发里等待,陈嘉文抱着年糕坐在沙发另一头。
闲下来的小恶霸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朝宋宝贝吐舌头做鬼脸。
宋宝贝眨眨眼,关心道:“土豆,你的脸有事吗?”
小恶霸秒破防:“我叫彭彭,不是土豆!”
“你是土豆。”宋宝贝自信满满,“我认字的噢。”
以前妈妈教她认一二三四五,后来因为她喜欢吃炸土豆,妈妈特意教她认土豆两个字。
她忘了哪些字,都不会忘记土豆的。
王彭彭气歪了嘴巴,他生气的去找妈妈告状:“妈妈,她叫我土豆,我说了我叫彭彭!”
王太太切了一盘水果出来:“可是你也给别的小朋友取外号啊,你叫人家大肠包小肠。”
对这种屡教不改,听不懂人话的熊孩子,就该和他魔法对轰。
王彭彭被怼的哑口无言,缠着妈妈哼哼唧唧。
王太太不耐烦挥挥手:“别吵,再吵我要揍你屁股。”
“昨天揍过了啊。”
“没事,再打一遍。”
一巴掌的事,不嫌多。
闹腾的王彭彭瞬间安静如鸡。
这时,打完电话的王先生从阳台进来了,他脸上的惊愕和怅然不加掩饰,接触到陆溪川的目光时,他浑身一震,快步高声:
“陆大师,您真是神了,我家那位保家仙——”
“是猪。”
王先生:!
他果然算出来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重重点头:“没错。”
如果不是请来了陆溪川,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家供奉了五六十年的娃娃仙,其实是一只野猪仙。
起初王老太太还在电话里遮遮掩掩,试图含糊过去,最后在王先生的逼问下才不得不道出了一桩陈年旧事。
一切起因是王先生的奶奶,也就是王老太太的婆婆。
王奶奶年轻时有过两任丈夫,但全都因病早早离世,接连死了两任丈夫,村里人渐渐传她克夫,是个不祥之人。
大家喊她黑寡妇,没人愿意和她有所往来。
王奶奶那时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死了老公也能靠自己种地活下去。
没老公,没孩子,娘家嫌晦气不敢再给她说媒,她过的清净又自在。
有天王奶奶上山砍柴碰见一只受伤的野猪崽,她那时候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野猪崽瘦巴巴的,肉少,不够她塞牙缝的。
所以她没用野猪崽打牙祭,给野猪崽包扎伤口,喂它些水和食物,救了它一命。
后来她上山砍柴时不时能碰见野猪崽,王奶奶从没见过野猪崽妈妈,推测野猪崽妈妈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那野猪崽很有灵性,知道王奶奶是它的救命恩人,隔三差五会给王奶奶送点野果菌子。
一人一猪就这么相互作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年后王奶奶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再婚,生下了三个健康的孩子,野猪崽也长成了大野猪。
它还是很亲近王奶奶,偶尔会避开人群下山看望王奶奶。
神奇的是,整个村庄除了王奶奶,没人能在山里找到这头行踪隐秘的大野猪。
六年后,全国大/。饥。/荒,饿殍遍野。
山里树皮都啃光了,能用来填饱肚子的都被吃得精光,王奶奶一家人在绝境中等待死亡。
“秀云,那头大野猪……你去找找吧,它是我们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大//饥//荒刚开始,山里的动物便被捕杀完了,王奶奶也不知道那头大野猪是不是被人吃了。
全家都指望野猪肉救命,都期盼野猪在某个山洞里藏得好好的。
隔天天不亮,院子里传来沉闷的动静。
王奶奶心口怦怦跳,推门便发现了一头大野猪倒在院子里。
它是自己把自己撞死的。
那天,香喷喷的野猪肉救回了奄奄一息的一家人。
大//饥/荒/结束紧接着又迎来特殊时期,村里的观音庙全被捣毁,没人敢光明正大供奉神明。
王奶奶对救了一家老小性命的野猪心怀感激和愧疚,她不敢烧纸钱,干脆用木头雕出一尊小小的,但耳朵格外大的娃娃像,将娃娃像悄悄放到房梁上祭拜供奉。
许多年过后,王奶奶将娃娃像从房梁请下来,正式供奉,敬称娃娃仙。
家里人都对娃娃仙心情复杂,猪本来就是家畜,是人的盘中餐,吃就吃了。
没见过谁会祭拜一头猪的。
可老人固执不听,全家也就由着她去了,为了让老人开心,逢年过年全家会跟着老人一起给娃娃仙上香。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王奶奶早已去世,王先生的母亲遵照婆婆遗愿,继续供奉娃娃仙。
而享受了五十多年香火的大野猪也成为名副其实的保家仙。
听完猪猪保家仙的故事,宋宝贝和陈嘉文同时红了眼眶。
陈嘉文使劲仰头,倔强的不让小珍珠掉下来,握拳暗暗发誓:
一个月内我将不会再吃一块猪肉!
宋宝贝揪着陆溪川衣领,黯然神伤:“爸爸,猪猪仙好可怜。”
陆溪川温柔地摸了摸孩子头顶:“它现在很好,苦尽甘来了,宝贝。”
“爸爸,我听不懂。 ”
“意思就是猪猪仙现在不可怜了,它现在有吃有喝有玩,和你一样没什么烦恼。”
宋宝贝噘噘嘴:“可是我有很多烦恼啊。”
陆溪川眼角含笑:“比如哪些烦恼?”
“比如爸爸不争气。”
“我要努力让妈妈喜欢爸爸,我要给妈妈买大金镯子,买漂亮的大车子。”
不争气的爸爸捏住宋宝贝两个脸蛋:“你多给爸爸打气,说不定明天爸爸就能给你金镯子大车子呢。”
宋宝贝若有所思,抓住陆溪川的大手,嘟起嘴巴低头在他手背上用力噗噗两下。
“够吗?”
陆溪川温润的眼眸里倒映着女儿小小的身影,他唇角牵起:“嗯,够了。”
父女俩的互动看得陈嘉文眼神发直,酸溜溜地抱起自家表情酷酷的小外甥,晃一晃:
“年糕,你有什么烦恼不,跟舅舅讲讲。”
听大人叽里咕噜的本来就烦,年糕不知道舅舅又要干嘛,他捏住陈嘉文鼻子:“舅舅,你换个大房子吧。”
小孩皱着小眉头吐槽:“这里的游乐场好小,再这样我就去别的小区玩,不带你。”
陈嘉文顺势卖惨,算盘打的噼啪响:“年糕啊,舅舅是美丽废物,只能等你长大了给舅舅买大房子。”
两岁小孩本就词汇量不富裕,年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最用攻击力的词语,嘴一抿,直接用后脑勺抗议。
“陆大师,您还没说娃娃仙和我们最近特能吃的事儿有啥关联呢。”
陆溪川:“你问问你家长辈,半个月前在保家仙面前许过什么愿。”
夫妻俩面面相觑。
十分钟后,打完电话的王先生擦着汗回来了,在妻子犀利的凝视中结结巴巴道:
“我妈说她在保家仙面前说,希望……希望咱俩吃胖些,要个二胎。”
王太太:???
陆溪川轻轻颔首:“这就对了。”
“你们家这位猪仙性格和小孩一样天真烂漫,爱吃爱玩,虽然不旺财,但保家宅平安,保身体健康。”
“你家长辈在它面前念叨那些话,它便以为你们夫妻俩胃口不好,以至于体型清瘦,生不了孩子。”
“所以帮助你们食欲大开,多吃点好的,养胖了方便生宝宝。” !!!
真相居然是这样的吗?
夫妻俩呆愣当场,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果然符合小孩特性,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王太太忧伤地摸着自己腰上的赘肉,愤愤拧了把丈夫胳膊:“我就说我不是大馋丫头,你赶紧回去跟你妈说清楚,我不生二胎,真是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王先生吃痛,根本不敢还嘴。
知道了事情的起因,解决方法就简单了。
保家仙不是正经神仙,大多数是精怪鬼魂,脾性各不相同。
幸运的是王家的猪猪仙脾性温和憨厚,和王家渊源深厚,不会为难小辈们。
陆溪川交代夫妻俩尽快回家,给猪猪保家仙准备丰盛新鲜的贡品作为回报,再说点好话请对方收了神通就行了。
*
“陆哥,我现在拜你为师算晚吗?”
“啊啊真是太帅了,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解决困扰了人家半个月的问题!”
那风轻云淡一语道破真相的模样,谁看了不迷糊啊。
从客户家出来的路上,对神秘学春心萌动的陈嘉文在陆溪川耳边喋喋不休,软磨硬泡要拜他为师。
陆溪川没有半点犹豫的冷淡拒绝。
苗疆巫蛊之术自古秘不外传,它们既是苗**特的文化符号,也是那些混乱时期里的自保手段,就连本地人传承巫蛊术也必须经历严苛的筛选。
而强大的巫师和蛊女从一出生便开始了残酷的训练。
宋宝贝眼珠转了转,扯一扯陈嘉文衣服:“叔叔,我爸爸不教你,我教你呀。”
陈嘉文不气馁,笑眯眯蹲下身:“真的啊,那你能教我什么?”
“我教你变成厚脸皮。”
宋宝贝指着自己白嫩嫩的胳膊,腰板儿挺直:“是小虫子都咬不动的厚脸皮,像我一样,没有小虫子咬我。”
陈嘉文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他幽怨地看向扶额的陆溪川,“陆哥,你别让孩子说这些,我懂你的意思。”
成年人的社交不要殃及无辜的孩子。
陆溪川没有一句多余解释,把黑锅牢牢焊死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