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游画舫戏影拨弦2
白狐下凡后一路修炼, 声名渐盛,戏中一遍遍唱道:
“白衣踏尽千山雪,万妖俯首——”
花意听到这句“万妖俯首”时, 心中狠狠颤了一下。
怎么那么熟悉?
不过片刻,戏中局势骤变。
数名仙门修士持剑而出,厉声怒喝:
“妖邪岂可掌众生,今日当诛祸世身——”
花意不知不觉间已攥紧了谢玦的袖子,不可置信地道:“这莫非是妖主的故事?”
锣鼓骤急, 剑光翻飞, 台上白狐已被逼至绝境。
她浑身是血, 却仍立于长街之上, 脊背笔直,像风雪里一枝始终不肯折断的白梅。
这旦角水袖一甩, 忽然仰头清唱:
“我自人间行正道,何曾负尽世间人——”
满堂骤静, 花意瞳孔微缩。
这情节和她梦中场景几乎如出一辙,此刻的她已完全怔住。
下一瞬,台上洒下漫天金粉,先前那位白衣神君终于重新现身。
锣鼓轰然炸响,满场惊呼, 他一步落下,袖子一挥,将围上来的修士顷刻打退,剑影尽碎。
“九重天上无情客,偏为一狐动凡心——”
随后,神仙将白狐护在身后,唱腔低哑而清晰:
“吾含辛茹苦养大之宝, 岂容尔等宵小欺辱——”
花意轻轻皱起了眉,从这里开始,就和她梦里不一样了。
她梦中的妖主,最后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这个神明从天而降,而且她可以确定妖主已在那一战身死,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的碎魂来频频侵扰她。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偏头望向身旁,却见谢玦正看得出神。
河岸灯火照在他侧脸,将那冷冽而俊美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戏里结局自然圆满,神君救下白狐,两人携手离去,满堂喝彩不断。
故事是好故事,可花意却忽然生出种说不出的难受,应当不是因为那所谓的“妖主”的影子,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沉在心底的东西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撇了撇嘴,试图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真的假的?这神仙是人们给她编来相配的?还是本来就有?”
谢玦像是忽然被她拉回神思,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侧眸看向她:“只是戏文里的故事,看个热闹就好,不必当真。”
花意嘟囔道:“我见你看得还挺高兴。”
谢玦不置可否,只站到她面前抬起手:“好了,下来吧。”
花意看了他一眼,忽然又弯起眸子笑了,顺势搭着他的手,从石栏上轻巧跃下。
算了,也许只是人们编来的神话,世间巧合那样多,何必非要追根究底呢。
谢玦见她似乎有些兴致缺缺,便问道:“累不累?还想逛吗?”
夜色已深,但临河一带却更热闹了,不远处河面上飘着几艘画舫,幽幽传来乐声,看着颇为风雅。
花意看完那出戏,有意想要换换心情,便盯着那船道:“去河上看看?”
谢玦顺着她目光看去:“好啊。”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往画舫走,临近时却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本该婉转清亮的琵琶音此刻被压得发紧,像被人用力拨乱了。
花意微微皱眉:“怎么回事?”说罢加快了脚步。
画舫里又传出几声调笑与推搡声。
“不过是个卖曲儿的,也敢端架子?”
“让你弹就弹!别扫爷的兴!”
女子的低呼被压在船舱角落,琵琶声又断了一瞬。
花意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她平生最厌这种仗势欺人者。
下一刻,她已轻身跃上船沿。
船外本有人把守,可那人见花意衣着华贵气势汹汹,又对上谢玦分明平淡至极却让人脊背发寒的眼神,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哪里还敢上前阻拦。
花意先一步掀开珠帘走了进去,船舱内酒气极重,几名一眼看去便是纨绔子弟的人正东倒西歪地坐着,桌上杯盘狼藉,地上还滚落着几只空酒壶。
角落里,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子被逼得退无可退,发鬓凌乱,眼尾泛红,连怀中的琵琶都断了一根弦。
其中一人还攥着她的腕子,不住地笑道:“装什么清高?弹个曲儿都不愿——”
“放手。”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骤然落下。
那人动作一顿,几人齐齐转头,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的花意。
河灯映进舱内,将穿着一身月白衣裙的她照得愈发光彩动人,她此刻冷着脸站在那里,平添了几分逼人的锋锐。
那几人明显愣了一下,目光里甚至掠过一瞬惊艳,可很快,酒意便重新壮了胆。
有人上下打量她,笑得轻浮:“哟,哪来的爱管闲事的小美人?”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怎么,姑娘想替她?”
谢玦轻轻皱了下眉,花意几乎瞬间便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往他斜前方挪了半步,指尖略勾了下他袖口,偏头使了个眼色。
——别动手。
谢玦垂眸和她对视。
花意冲他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几个凡夫俗子而已,且看我给你露一手。”
修士若随意殴打普通人,终归不太好,何况不过是几个酒后闹事的纨绔,还不值得谢玦出手。
那边却还有人不知死活地笑道:“小白脸是干什么的?美人儿,过来,选男人要选爷们儿的,知道不?”
花意差点笑出声来,她侧头一看,果然见谢玦已经神情不豫地微微眯起了眼,那点危险意味已经若隐若现,忙忍笑低语:“他们夸你长得俊。”
谢玦:“......”
她回过头打量着一干醉汉,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群自我感觉极佳的粗鄙男人,何时才能学会正视自己?在他们的世界里,似乎只有膘肥体壮不修边幅才算爷们儿,还反过来抨击人家长得俊、懂拾掇、有品位的养眼男子是小白脸。
她越想越不理解,翻了个白眼上前道:“把这姑娘放开,我替她。”
被他们攥着的琵琶女泣道:“姑娘别来,他们听曲还不够,还非逼人坐怀里弹,我、我不愿......”
那男子听了恼羞成怒,猛地将琵琶女往前一掼,“谁稀罕你,滚滚滚!”
花意稳稳把她扶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将琵琶接了过来。
有人醉醺醺张开双臂,笑得猥琐:“来,美人儿,到爷怀里弹。”
花意信手拨了一下那根断弦,冷笑一声:“先听完第一曲再说。”
那几人见她当真有模有样,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趣,便起哄道:“那快快弹来!”
她随意在席间坐下,将琵琶枕在膝上,低头试了试音,纤白指尖轻轻一拨。
“铮——”
第一声琵琶音落下时,众人还没察觉异样,只觉得音色清亮无比,像月下寒泉淌过耳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而起,琵琶声渐渐加快,似春风拂花,无声无息渗入识海。
那几人起初还在叫好,可不过片刻,脸色却渐渐变了。
“嘶......怎么回事......”
“头、头怎么这么疼!”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人忽然捂住脑袋,青筋都隐隐绷了起来。
琵琶声却越来越急,铮铮弦音如骤雨落墙,偏偏音色依旧清越动听,甚至连外头都隐约传来了几声喝彩。
谢玦静静立在一边,看着她纤纤玉指如弦上起舞般翻飞,奏出动人旋律。
阵阵乐声中,可谓有人心驰神往,有人痛苦不堪。
花意唇角轻轻一勾。
流花音法她炉火纯青,若控制得巧,在旁人听来不过是普通乐声,可传到这几人耳中,便是能让人头痛欲裂的噪音了。
众纨绔愈发觉得脑袋像被人生生劈开一般,耳边嗡鸣不止,连酒都瞬间醒了大半。
有人挣扎着要过来拉扯花意,“你这死娘们,使了什么阴招——啊!”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被踹飞出去,重重拍在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花意有些惊讶地抬头,只见谢玦正慢条斯理收回腿,无辜道:“我都没用力。”
那人疼得半天爬不起来,却仍不服气地骂道:“你这死小白——”
话未说完,谢玦已缓步走到了他面前,不紧不慢抬脚踩住他的脑袋,不让他把头抬起来。
“是吗?”
那人瞬间浑身发寒,牙都在打磕绊,慌忙颤声道:“不、不!您、您饶命,我是小白脸,我是小白脸!”
“你也配?”谢玦轻嗤一声松了脚,“滚。”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了。
其余几人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往外跑。
“有鬼!这曲子有鬼!”
“打杀良民啦!快走!快走——”
不过眨眼功夫,方才还乌烟瘴气的船舱已经空了大半,花意这才慢悠悠停了手。
最后一缕琵琶余音散在河风里,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笑意。
“这不比直接动手风雅?”她转头看向谢玦,语气颇有些得意。
“是很风雅,”谢玦道,“甘拜下风。”
花意被他夸得愈发高兴,喜滋滋晃了晃身子,“你还不曾听过我弹曲儿吧?先前每次都只是晃晃铃铛。”
“可惜这琵琶断了弦,奏得不算好,”她低头研究怀里的琵琶,随口道,“大多乐器我都会,下次找机会再奏给你听。”
谢玦应道:“好。”
他声音淡淡的,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柔和,花意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被他这样一应,反倒后知后觉生出点不自在。
感觉像是要特地弹给他听似的,好奇怪!
她索性噌地一下站起来掩饰尴尬,转身将琵琶交还给一旁仍有些发怔的女子,又摸出钱袋一并塞到她手里,“给,这个你拿去修琵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