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怨难消松台现故影
外头接连不断的打斗和轰鸣声层层压进栖云阁, 尽管隔着阵法屏障,但依旧清晰地落进花意耳中,直叫她心头大乱, 忐忑不安。
可就在方才,那一声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传来之际,她心口的滞闷感,忽然间就尽数消散了。
盘踞在她经脉里那股阴冷束缚、拉扯蚕食的痛感,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浑身一轻,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枷锁, 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花意猛地坐起身。
谢玦原本正倚在门边抱剑守着, 见她忽然动作,他先是一愣,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姜煜给花祀吟的信他是知晓的,自然明白此刻花意一下子恢复如初, 是因为玲珑心封印已破,妖主重现于世了。
但那一刻,他心中首先涌起的,仍是压不住的欣喜,他快步走上前扶住花意道:“你没事了。”
花意还不太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觉整个人像被从深水中捞出,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她忍不住一把抓住谢玦的手,眼底亮得惊人:“对!我真的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她沉浸在身子恢复的畅快中欢欣不已,语气都带了点孩童般的雀跃:“是不是父亲那边已经解决完了?我们快出去找他!”
谢玦心知外面或许不妙,他眸光微沉,只道:“好。”随即抬手将她身上的符带尽数取掉。
花意已经撑着床沿利落起身, “太久没下床走路了,我都有点不习惯呢!”她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走得很快很轻盈,半点迟疑也无。
蹦蹦跳跳走出几步后,她将手搭在房门上,又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谢玦,笑靥如花:“我真的好高兴!等见过了爹爹——”
她眨了一下左眼:“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好,”谢玦看她这样轻松自在,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到时,我也有话和你说,或许你可以让我先说。”
——
可这份轻松只维持了极短的一段路,踏出栖云阁没多久,花意便感到十分的不对劲了。
满天都是浓郁的黑雾和妖气,非但不像事情已解决了,反倒像是大难临头的前兆。
她和谢玦急忙用最快的速度御剑赶到松风台,可看到此处景象时,她整个人直接惊愕地呆愣在原地,饶是沉稳如谢玦,也控制不住地有一瞬恍惚。
此时的松风台没有了厮杀和喧哗,只弥漫着一片诡异的,压抑到极致的安静。
花意率先看到的,是人。
花祀吟、姜煜、手持双剑杀在最前面的花祈岁、各家仙门众人......所有人都在,可他们全都站在原地,像是被施法控住般动弹不得,目光齐刷刷移向匆匆赶来的二人身上。
花意一眼望见花祀吟,下意识立即喊道:“父亲!”可花祀吟似乎不能说话,只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可随后又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急切取代。
花意呼吸乱了一拍,心中的不安更加放大,而余光之中,她已看见了——
半空那道身影。
视线一点点往上移,只见那人翘着腿虚坐在那里,姿态闲散,正低着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甲。
花意瞳孔骤缩,此人头顶狐耳,身后九尾,岂不就是......九尾妖主的人形?!
所以,事情并没有解决,反倒是......妖主出世了?!
花意怔在原地不敢相信,可除此之外,她还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还未抬眼,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你来了?等你好久了。”
花意脸色瞬间一白。
是的,就是这个声音。曾无数次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或远或近,或轻或重,如影随形,她绝不会听错。
她尚未从巨大的不解中回过神来,喉咙发紧,只能勉强出声道:“......等我?”
妖主微微抬起头,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花意的视线像被人强行按住,一寸一寸地,对上那张脸。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甚至连一瞬间抬眼时的神态,都和花意自己,一模一样。
除了那双狐耳和缓缓摇曳的九尾外,再无半点分别。
花意的大脑刹那间空白,像是某些认知在此刻彻底崩塌,她盯着那张脸,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震惊妖主为何长成她的模样,而是本能地在心中为这一幕寻找合理的解释。
妖类化形,本就随心所欲。
或许......只是巧合。
对!或许只是......只是刻意模仿!
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像踩空了般,虚浮得厉害。
妖主在此时彻底抬起了眼睛,她应当已经从破封而出的狂喜中平复了下来,眼神中是一种冷静到居高临下的从容。
可就在她目光在落到谢玦身上的一瞬间,那份冷静骤然崩裂,神情由原先的漫不经心转变为欣喜若狂。
“神君!!”
她猛地站起,声音失控地拔高,直接惊叫出声道:“神君!!神君!!!你也来了!!”
花意瞠目结舌,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头,看向身边同样双眉紧蹙的谢玦,脑中不受控地闪过他们在汀兰涧看的那出戏。
神君?!
荒谬至极的称呼,却偏偏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莫非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戏里的神君?可这跟谢玦有什么关系!!
花意混乱的思绪还没来得及理清,妖主已经再次开口,只是这一回,语气却已不复刚才的狂喜,而是染上了一丝困惑和不安:“......神君?”
见谢玦除了皱眉外,目光冷冰冰没有任何反应,妖主愣住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急促:“我是花意!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这一句话落下,花意如遭雷击,她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意思?”
妖主沉下脸来,所有情绪转化为一种极其冰冷的审视,她盯着二人,看了许久。
然后,她慢慢开了口:“......你们两个......”
她顿了顿,声音像是贴着人的骨缝爬出来一般,冷得让人后背发寒:“都不记得?”
她唇角一点点勾起,却没有丝毫笑意。
“一点都不记得?如今看到我,也半点都想不起来吗?!”
妖主眼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出,带着压抑了漫长岁月之后,极尽扭曲的执念。
“好啊......”
她低低笑了起来:“好啊!!”
“只有我记得!”
“只有我痛了九百年恨了九百年!!”
她猛地抬头瞪着他们,眼神几乎要将人撕裂:“你们好自在啊!!”
“尤其是你!”妖主陡然转向花意,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眼前,“神君为了你,神格都碎了一块,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话音未落,谢玦已经一把将花意护在身后,用狠厉的目光盯着妖主,落问剑出鞘半寸,“大胆妖孽,休要再胡言乱语。”
“妖孽?!”妖主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抱着头崩溃大喊起来,“他们说我就算了,你也说我!!怎么会这样!!”
花意看着和自己从外貌到身形都分毫不差的这样一个人,在她面前演绎着喜怒哀乐的姿态,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已经完全呆住了,再也没办法作出任何回应。
狂暴的妖气伴着妖主的喊声,像浪潮般席卷整个松风台,随后又慢慢沉寂下去。
妖主再次缓缓抬起头,那双与花意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
她语气忽然变得极轻:“好,我有的是时间。”
说着,她向花意和谢玦伸出手,“先让你们知道,再报仇,也不晚。”
谢玦在她伸手的瞬间便立刻横剑格挡,可妖主的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只是轻轻一拂袖,便将他的经脉封死,连带着花意一同定在原地。
妖主笑了笑:“你们再厉害,也终归是凡人,不要总想着抵抗我。”
“不过嘛,”她慢悠悠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像在欣赏什么难得的珍品,“你们比那群凡夫俗子还是强多了,难怪是一代天骄,背负着这样的命格投胎,能不天资卓绝吗?”
她转到花意面前,脚步落定,轻笑道:“但你母亲肉体凡胎,竟能撑得住生下你?奇也怪哉。”
一句话落下,花意浑身直接剧烈颤抖起来,有什么念头在脑海深处隐隐浮现,却始终无法成型,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在胸腔中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想开口反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无助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花祀吟。
花祀吟站在那里,他也无法动弹出声,可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眼底明显泛起了浓重的震动和惊愕。
妖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她没有再往下说,只轻轻抚上花意颈间那条项链。
是谢玦曾送给她的月魄灵髓,妖主扫了两眼,冷笑出声:“你们仙家把我赶尽杀绝,却又将我的眼泪奉为珍宝随身佩戴,呵......真矛盾呐。”
谢玦闻言心中一震,这灵髓是他在玄墨山珍宝阁里精挑细选来的,谁知竟是妖主泪水所凝?!在危难痛苦之际流下的泪水,方能感知危机,他原本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信,可如今,他却渐渐发觉一切竟都透露着诡异的合理。
妖主又笑道:“正好,也省了我再费一番心思。”
她说罢,指尖运起一缕猩红妖力,重重点在吊坠上,力道透过吊坠打进了花意的穴位,花意登时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