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消失的人(四) 溯回而上的
米哈伊尔轻轻地推开一条门缝。
外面很安静, 只有水机在嗡嗡运转。
他没有贸然出去,而是慢慢伸出手机,用夜视模式的镜头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 然后收回门内。
视频里, 走廊上没有任何异样的影子。
随后,门缝敞开一些。芳塔和德雷克先悄悄地走出去, 米哈伊尔和白睨紧随其后。
这次他们变得更谨慎,绕着走廊前行的时候不止看地面,也检查了头顶。
丧尸不在走廊上。
众人小松一口气,这时对讲机又发出滋啦的电流声。芳塔有些奇怪,坦迪受过战斗训练, 应该清楚不能在对方潜行的时候联络。
“芳塔,听得见吗?”
坦迪的声音低微而模糊, 像压着嗓子在说话。
芳塔按下PTT键, “我在,怎么了?”
“那东西堵在第一层的主楼梯上。我们正在大厅门外, 楼梯上有个影子,我们看不清它在做什么。”
“它在移动吗?”
“暂时没有。”
巨型丧尸正在第一层。难道是要去幸存者居住区?
“你们先在原地不要动, 等我上去。对讲机保持联系。”芳塔严肃道。
“明白。”
放下无线电, 芳塔对德雷克点点头, “我们去第一层。”
她又看向米哈伊尔,“楼梯上不去了, 你们打算去哪里?”
“这里有很多仓库,我想找找消毒和止血材料。”米哈伊尔看向旁边的仓库大门,“丧尸会被血腥味吸引,她不适合上去。”
“那你们注意安全。”德雷克把自己的无线电对讲机递给他们,米哈伊尔接了过去。
芳塔和德雷克从通道离开了。
白睨指向一扇门, 道:“去那里看看。”她记得那里是专门存放医疗物品的仓库,里面有碘酒、纱布和抗菌消炎药。
米哈伊尔扶着她走到门前,先用手机照了一圈地面和门框。
没有水迹。他这才轻轻拧开门把手。
门内一片漆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化学剂味道和粉尘味。微弱的手机光扫进去,映出两侧高大的铁架,每一层都贴着标签。
米哈伊尔关上门并锁好,环顾这个仓库,“这里还挺大的。他们囤了这么多药?”
墙边孤零零靠着一张折叠椅。白睨自己走过去,试探性地坐了一下。
很好,没有散架。
她一屁股坐了上去,竟在这阴森森的场景里感到一丝放松。
“别光看数量。”她闭上眼睛,“你看看日期。”
米哈伊尔随手拿起药箱里的一盒儿童口服液。
“‘有效期24个月’……”他点了点手指,“都过期五个月了?”
“这里很多都是过期药,过期两年三年的也有。”白睨的声音低下去,看上去快睡着了,“克拉莉斯说没变质就行,只是效果会打折扣……”
“你还好吗?”米哈伊尔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走两步看见了她的脸色,扭头冲向货架,“Shit, 我马上给你找药。”
哗啦啦,翻箱倒柜声从前绕到架子后面。
“这里没有纱布——我是不是应该先找嗅盐?你能听见我吗?”
晃了晃脑袋,白睨缓缓睁开眼睛,“我只是有点困,不是死了……你在找什么?”
“困也不行,你给我醒着。”米哈伊尔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哎,找到了。”tຊ
他拿起一盒止痛药,对着手机光查看,然后安静了两秒。
“过期三年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也不是不能吃……”虽然白睨也不清楚,按照克拉莉斯打折扣的说法,吃完过期这么久的药她会不会倒欠几年寿命。
“放着,我先给你找纱布和碘酒。”米哈伊尔把止痛药揣进兜里,往下一个架子去。
其实上臂擦伤的出血量不足以致命,白睨现在只是身子发虚。她听见货架后方不断传来纸盒和玻璃瓶的碰撞声,还有米哈伊尔的脏话。
她问,“你在找纱布和碘酒?”
难道回到常温环境下,米哈伊尔的智商下降了?
“手机里不是有吗?”她无奈道。
翻找的声音戛然而止,米哈伊尔急匆匆从货架后面出来,尴尬地道,“我忘了。”
他很快从共享空间里解压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酒,蹲在她面前。
·
堡垒第一层。
坦迪紧张地贴在玻璃门框边,不敢将脑袋露出来。马克站在另一侧,静静地望着中庭,夜色中看不清神情。
她不清楚那个怪物的样子,但光看那臃肿的下身,就知道它绝对不是普通的丧尸。
那是尼科?老威尔在他的肚子?
回想白睨的话,她一阵恍惚。
她甚至还能清晰地回想起第一天见到尼科和阿内莫的情景。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怎么找来这个偏远小镇的。她有自己的车,会一点格斗技能,他们有什么呢?
他们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两个人一上船,就把老威尔刚捕的鱼生啃吃了。
她和他们是一起搭乘老威尔的游船进入堡垒的。
尼科和阿内莫长得非常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亲兄弟。她原本以为他们的关系很好,不然怎么能一起走到这里?
然而两个人一起说的话,恐怕还没有阿内莫和她说得多。
最后一次任务前,阿内莫告诉她,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尽管这样。
或许它真的还有一丝意识?就算不像丧尸教授那样头脑清醒,但可能依然对自己曾经的亲人,残留着某种亲近的本能?甚至还保留着记忆?
若非如此,尼科怎么能从码头寻到堡垒呢?两地相隔足足二十分钟的船程,究竟是什么让它这么执着,像溯回而上的游鱼重新回到这里?
坦迪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的对讲机响了。
“滋啦——坦迪,听得见吗?”
坦迪立刻按下PTT键,“听得见。”
“我们现在在负一层楼梯下面。那东西还在第一层楼梯上吗?”
坦迪探出一点脑袋,迅速缩回来。
“对,准确来说是在第一层到第二层的拐角上。它一直没有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明白。”芳塔的声音一顿,“我们现在上去很可能立刻被发现。你那边能不能想办法吸引它?只要让它离开楼梯,我和德雷克就从背后攻击。”
“没有问题。”坦迪点点头,后背稍稍离开墙壁,“通讯不要中断,等我打开玻璃门。”
“好。注意安全。”
坦迪将对讲机换到左手,手腕在黑暗中一闪。她看了一眼掉漆的小黄鸭挂件,毅然抬起头。
·
“我先把旧的拆开。”米哈伊尔道。
白睨点点头,看着他把自己手臂上的保鲜膜一圈圈撕开,上面红红的、黏黏的,像糊了半瓶兑水的番茄酱。
等到米哈伊尔要拆毛巾的时候,她不自觉把脑袋撇开了。
“放松。”米哈伊尔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但毛巾被掀开的那一刻白睨还是嘶了一声。
到这里并不是很疼,但她的想象太吓人了,总觉得毛巾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被揭开时会连皮肉一起撕下来。
她偷偷瞄了米哈伊尔一眼,他的神情虽然凝重但还正常。
还好,自己应该还没成画皮。
但紧接着,事情就不对味了——
剧烈的疼痛从肩膀烧开,像有人用穿满钢针的梳子一下按到她的手臂里,甚至拔出来又扎了一次。
大概有十秒之久,她疼得完全叫不出来,等皮肤开始发麻发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快随着痛觉一起飞走了。
“哈……”白睨缓了一口气,眼泪瞬间从眼眶滚落。
太疼了。
“结束了,结束了。”米哈伊尔放下碘酒又撕开纱布,动作利落得像趁小孩不注意赶紧来了一针的护士。
白睨吸着气点头,眼泪完全不受控制直往下掉,眼眶全红。这时候也顾不上丢脸了,她心里六成是对碘酒的控诉,剩下是对丧尸和游戏对半开的恨意。
为了不影响动作,米哈伊尔没有包得太厚,缠了四五圈后便扯断了纱布。
“你总是这只手受伤。”
米哈伊尔突然道。
白睨眨了眨眼,嘟囔道,“什么?”
他拿起她的右手摊开,露出掌心一道浅浅的、从中割开掌纹的伤疤。那是她还在公寓时留下的,但那时的割伤可没现在的疼。
“可能破坏了掌纹,影响了这只手的运势吧。”白睨吸了吸鼻子,右上臂、右手无一幸免,下一次难道要轮到右小臂?
“还是换左手倒霉方便一点。”
米哈伊尔抬眼看她。
“不换。”
他把她的手指拢回掌心,避开伤口轻轻握了一下。
“哪只手都不行。”
他低头固定好平结,又检查了一遍纱布的松紧,确认不会影响血液循环,才放开她的手。
白睨轻轻摇晃包好的右臂,觉得有些沉。“行了,别看了。你去货架上找点纱布和酒精吧。”
“为什么还要?”
“要补上用量。万一丹尼尔和克拉莉斯之后发现医疗物资没少,可能会起疑心的。”
米哈伊尔挑了挑眉。堡垒里现在有一团烂肉丧尸在到处晃,她还有闲心想以后的事?
“以防万一。”白睨坚持道。
“行,我去找找。”米哈伊尔站起身,“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动,”
说完,他往货架后面走去。
白睨靠坐在椅子上,左手握着手机照明。但是手机的光线接触不到远处,落在对面墙壁上时就只剩虚虚一圈了。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米哈伊尔翻找的声音和他小声的咒骂声。
也不知道楼上怎么样了。
滋啦——
仿佛在响应她的想法,脚边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白睨立刻伸手接起,“喂?”
哦,不对。重来。
“是芳塔吗?听得见吗?”她问。
“白?白?听得见吗?”对讲机里的声音滋滋作响,重复了好几句,语气急促不安。
“坦迪?我听得见,你们那边情况怎样?”
“白,我们这边发现尼科——楼梯上只有尼科!”
“什么?”
白睨愣了一下。什么叫只有尼科?
“只有他的外壳,他的肚子——鳃破开了,里面是空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