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消失的人(八) 什么母亲会
“喝水吗?”白睨问坐在桌边的阿内莫, 伸手去拿水壶。
阿内莫有些不自在,又站了起来,“没事!我自己倒就行。你需要喝水吗?”
“不, 我……嗯, 我自己来就行。”
“好……”
明明桌边有椅子,最后两个人却都是站着, 各自端着小半杯水默默喝着。罪魁祸首小白被白睨勒令趴在床边,与他们隔床相望。
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大概过了一分钟,白睨深吸一口气,道:
“抱歉。让你听到了那样的对话。”
阿内莫摩挲着铁杯,局促不安, “啊?不,不是你的错。”
“我们不应该让你听到那样的对话。”她将铁杯轻轻放在桌上, 看向他, “我们可以做的更好的,遗体告别、事后安排的谈话……总之不该让你在这种时候听见那些话, 对你太残忍了。”
“不,我的意思是, 我理解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阿内莫摇了摇头, “是我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
“这很正常的。”
他挠了挠额头, 看着地面,“其实,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是和我有血缘联系的兄弟,但是昨晚出事的时候,我却和其他人躲在后面什么都没做。在听说你受伤后,那种感觉更明显了,就像……”
就像他也有责任。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却因为两人存在血缘联系,而产生一种无法摆脱的连带责任感。
白睨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绷带,“呃,这不是你哥伤到的……”
“我知道。还好不是,你知道吗?我昨晚最担心的其实是他继续感染或杀死别人,而不是他已经死去的这件事。奥兰多图斯一直在安慰我,我却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我真实的想法。”
“听到巡逻队没有出事,我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阿内莫的身子颤抖起来,似乎沉浸在恐怖的画面里。
“我害怕大家从此会用不同的眼光看我。除了这里,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我害怕外面,外面都是丧尸,我一个人生存不下去的!”
“不要想那么多。杀死老威尔的是丧尸,是被病毒控制的尼科的身体,不是他本人,和你更没有关系。”白睨打断了他,摆摆手。
“尼科是在为基地搜集物资时感染的,如果有人因此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你,那只是无能的迁怒。让他到外面去和丧尸争论,学习一下‘病毒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
“‘病毒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阿内莫勉强笑了一下,“听上去像玛尔奇会说的话,怪不得您能和他这么快熟悉起来。”
“哈?是我原创的。”说完白睨又觉得不对,是她参考先人智慧的。
问题不大,如果先人有异议,可以化为赛博灵质穿越进游戏找她对峙。
阿内莫显然没读过这句话,对这句话的出处没有任何异议。
他双手握着空水杯,沉默半晌,道:
“遗体告别和谈话,其实是我在逃避的事。我没有资格指责别人,因为我也是无能自私的人。”
“从事情结束到现在,我没有去看他最后一眼。我和他长得很像,看到他的时候会很奇怪吧……”
不,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像了。
白睨心想,他不去看遗体也是一件好事。
“基地里的其他人一开始都会把我们看作一个整体,但我们的关系并不好。”
他叹了口气,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我们从小就随着一方父母分居两地,灾难爆发时正好是我们一年一度的家庭聚会,母亲突然变异咬死了父亲,我和他一起逃走了。但就算是逃亡的路上,我们也很少说话。”
白睨:“你们有矛盾吗?”
阿内莫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亲密不起来。很奇怪吧,明明有和他小时候一起玩的记忆,但对他的感觉就像凑巧一同逃命的旅客。”
白睨是有点难以想象。她和米哈伊尔最开始甚至还不认识呢,为什么不曾中断联系的亲人,反而会形同陌路?
难道正是因为曾经相处过,才不知道该如何重新靠近吗?
“尼科感染以后,我不知道如何在外人面前表现。有的人会向我表达同情,但我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痛苦。”
“住在同一栋楼里的幸存者不在了。他们是这样的感受,我大概也是吧。”
白睨理解他指的是什么。
在尼科和老威尔出事的时候,她更多感受到的不是悲痛,而是对生命消逝的惆怅以及唇亡齿寒的惧怕。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真正重要到会影响生存信念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的承受力,只够他们旁观他人的生死,而不是去体会。
在这场卷走几十亿条生命的浩劫中,多情敏感的人是活不下去。
“但是刚才下楼的时候,我看到窗外的大海,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下午,我和哥哥趁着父母午睡,偷偷溜出屋子去一公里外的浅滩。那片大海很蓝,我应该才刚学会游泳,经常要搭着他的肩膀浮出水面。”
“难道是我把我们想得太疏远了?”
“他为什么要回到这里?但我不好意思问其他人……您在外面见过很多丧尸,对么?我听坦迪说您见过有意识的丧尸。”
白睨顿了一下,“对的。”
“你觉得丧尸会不会受到潜意识驱动呢?或者,你觉得它们会不会残留着情感?”
“他是记得这里而来吃掉我们,还是下意识来寻找我?虽然我们的关系并不亲密,但或许丧尸能感受到血脉的气息呢?”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愚蠢。我只是,愧疚。”
“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阿内莫抹掉眼泪。
“老威尔也死了。”
“……我好像失去了两个亲人。”
·
阿内莫出去以后,白睨也带着小白离开了房间。
小白难得没有撒欢,只是贴着她的小腿慢慢往前走,像是知道自己刚才闯了祸。
白睨低头看它一眼,揉了把狗头。
“以后不要乱跑了,知道吗?”
小白晃了两下尾巴,轻轻唔了一声。
上到第二层的时候,白睨看见一个矮小的人影。
哈斐兹套着一件被勾破好几处的宽大长袖,在楼梯口慢慢走动。听见脚步声后,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白睨。
白睨则眼尖地发现,哈斐兹手里露出一角亮黄色。
有点眼熟。
她前走了一步,看清那是一块金属牌……名牌?
“嗨,你捡到了什么呀?”
她蹲下来,柔声道。
哈斐兹没有挪动,将东西攥得更紧了。
回想起这孩子上一次的表现,白睨猜测她可能有社交沟通方面的障碍,便把声音放得更轻,“可以给我看一眼吗?只要一眼就好。”
女孩沉默不语,甚至还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依旧不愿配合。
但白睨注意到哈斐兹一直盯着她的身后,她扭头往后望去,看到摇着尾巴的小白。
她计上心来。
“嘿,你看它可爱吗?你把手里的东西给我的话,我就让你摸摸它,怎么样?”
说着,白睨招了招手,小白踢踢踏踏跑到她身边。
“如何?”
哈斐兹盯着小白,过了两秒,慢慢将手伸出来。
交易成功。
白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同时拍了拍小白的屁股。小白心领神会地乖乖坐下,任由哈斐兹轻轻抚摸。
那东西暖乎乎的,带着哈斐兹的手掌温度,白睨将它的正面翻过来,上面印着一个名字。
费兰·缇安·斯塔肯。
斯塔肯的名牌怎么会被哈斐兹捡到?
白睨想了想,将手机里的堡垒结构示意图调出来,摆在哈斐兹面前,“你能告诉我是在哪里捡到它的吗?”
原本她已经做好用小白的日常萌照来“贿赂”哈斐兹的准备,结果这次哈斐兹十分爽快地抬手点了一下,继续忙着和小白玩耍。
哈斐兹刚才示意的位置,是负二层到负一层的楼梯上。
白睨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七点二十。
时间还很早,除了食堂和巡逻队,其他部门都还没到上班时间。
克拉莉斯是被叫起来处理她的伤口的,玛尔奇是工作狂所以早起,难道斯塔肯也起床了?
怀着这个疑点,白睨将名牌收进口袋里。
这个时候,一串脚步声突然响起,并且极快地朝这边靠近。
白睨抬起头,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被吓了一跳。一股大力拽开了哈斐兹,女孩踉跄着还没站稳,就被女人提溜起来拖走。
玛雅像一阵风,迅疾刮来又卷走,甚至没有丢下一句不友善的话语或者眼神,直接带着拉斐兹消失在了楼梯上,留下一人一狗懵逼的两张脸。
……发tຊ生了什么?
什么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原本白睨以为这位邻居只是比较警惕,或者说不愿面对其他人,现在看来是不是有点神经质了?
小白茫然地看向她,晃了晃尾巴。
“……算了。”
白睨揉了揉额角,把这件事暂时记在心里。
今天怪事已经够多了,下次再找坦迪打听。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牌,思索片刻,转身朝楼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