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春夏之交（三） 你们都会死
“去拉比林托斯研究所, 主要是为了实验物资，其次才是能源设备和丧尸样本。”玛尔奇道，“需要什么实验物资我最清楚, 而斯塔肯熟悉那里的地形, 我们都得加入行动。”
白睨按了按太阳穴，“我没听错吧？他说他要去？”
说实话, 她对斯塔肯这自告奋勇的态度有些惊讶。是她误会他了？他其实不是完全不中用的男人？
“他必须去。按他说的，如果研究所的电力系统没被风暴损毁，那些门禁就还在运作，需要密码才能进去，而且每个区域的密码都不一样。”
好吧, 这样一说，斯塔肯确实很有留下的必要。
“那在行动之前, 我们暂时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指着玛尔奇手上的监控录像, 白睨严肃地道，“不能让他觉得这里有人对他构成威胁。”
他们要去的是斯塔肯的地盘, 在那儿他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是的，这件事我暂时没有告诉其他人……”
玛尔奇的话还没说完, 离门最近的米哈伊尔忽然抬手, 做出噤声的手势。另外两个人安静下来。
但是完全不告诉别人好吗？
说实话她还是觉得斯塔肯要去研究所有点可疑, 有必要和其他巡逻队员通个气。
知道的人不能太多，不然容易露馅。白睨想了想, 认为可以告诉芳塔。
“吱——”房门打开，克拉莉斯探进上身。
“玛尔奇，你确定它在文件柜里吗？其他人的显微成像记录都在那儿，只有达米瑟尔的不在。”
玛尔奇缓慢地眨了眨眼，疑惑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 “什么？不在吗？”
他在桌面摸索一番，又一一拉开侧柜，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图像。
“啊，在我这里。抱歉。”
他表现得没有一丝异样，好像真的刚刚找到文件。但白睨从头到尾观摩了这出戏，心里不由得感到好笑。
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人，演技居然这么好。
“就在你这儿？让我白跑一趟。”克拉莉斯走进办公室，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吧？”
“嗯。”玛尔奇将图像文件夹在腋下，望向白睨他们。
“你们也进来吧。”
·
白睨和米哈伊尔都披上白大褂，进入实验室。
白睨身上穿的是克拉莉斯的备用白大褂，袖子长了一大截，她不得不把两手交叠在一起收到袖子中，免得袖口不小心扫到实验器材。
米哈伊尔勾了勾嘴角，这个细微的表情没逃过她的眼睛。
“你笑什么，你的情况比我好吗？”隔着口罩，她的声音闷闷的。
米哈伊尔穿的是玛尔奇的备用服，明显也不合身，他不得不微微抬起手肘，将肩膀缩在脖子两侧，整个人看起来像被用夹板锢住了。
都这样了，他还不忘冲她挤眉弄眼。
“我天生爱笑。”
“别笑了，把小腿砍下来送我。”
“你怎么总是突然变得很恐怖。”
实验室里的温度比外面低，白睨看着持续运作的恒温培养箱与循环通风系统，心想怪不得就算有那么多能源设备，居住区依然要节约用电。
恐怕整座堡垒里，除了负一层的冷藏室，就只有负二层最耗电了。
操作台上摆着两只已经封好的培养皿，皿中颜色粉红，外侧贴着标签。玛尔奇站在台前，低头记录时间。
“这一组是未处理样本。”他用笔尾指向其中一只培养皿，又指向旁边，“这一组加入了第三代中和剂。”
仅用肉眼看不出什么区别。看着玛尔奇和克拉莉斯取出几片方形玻璃薄片，白睨凭借自己脑海中差不多尘封了七年的化学课堂知识，判断他们在做观察用的涂片。
她不自觉往前凑了一点，立刻被米哈伊尔从身后拎住后领，“别贴太近。”
玛尔奇没有理会他们，他将处理好的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调整光源与焦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让克拉莉斯看。
“都不见了。”克拉莉斯细致地调整螺旋，轻声道，“我只看到碎片。”
“白，”玛尔奇转过头，“你过来看。”
白睨走到桌前，没有上手触碰显微镜，而是直接往镜头里瞄。
视野里出现一堆不规则的撕裂纤维，还有许多浅红色的凹形圆盘。在它们周围散落着细小的暗点，像有什么东西被打散了。
“这些黑点是病毒吗？”她问。玛尔奇将图像文件拿到她手边，指着图中的病毒碎片，“如果你看到的是这种形状的，那就是了。”
他又拿出一张病毒图像，“这是它们原来的样子。”
显微镜中没有后者。
病毒全被撕成碎片了。
白睨看了眼怀表，惊讶道，“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没错，用第三代中和剂处理十六分钟后，样本呈现出的病毒破坏程度，已经接近注射第二代中和剂一天后的结果。”
说着，克拉莉斯抬起自己的左手，她的无名指绑着创可贴。白睨立刻明白了培养皿里的粉色液体是什么。
“病毒表达需要消耗的物质存在于人体中，第三代中和剂加入了抑制吸收的成分，切断其获取养分的渠道，让病毒活性下降，给破坏病毒结构的部分争取了时间。”克拉莉斯眯起眼睛，隔着口罩微笑。
这条思路白睨再熟悉不过，不正是那天她和玛尔奇在医务室里讨论出来的吗？
没想到，这条路居然走对了！
玛尔奇看着培养皿，终于松了口气，“之前只能靠失活样本和资料反推，现在终于有直接反应的结果了。”
“至少可以确定，第三代在破坏病毒结构方面是有效的。”克拉莉斯欣慰道。
米哈伊尔没忍住好奇，他原本离得较远，也凑过来想看镜头。白睨把位置让给他，心里虽然高兴，却再次浮现出那个疑问。
“那在起效的二十分钟里，注射者体内的病毒还具备传染力吗？”
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玛尔奇沉思片刻，道，“只能让患者做好防护。这次要去的研究所长期处于封闭状态，内部可能存在污染源。我建议出行前准备一些简易防护面罩，这样也能减少人员之间传播病毒的风险。”
“这点我同意，”米哈伊尔发言，“防护面罩是必要的。我们不需要实验室标准，如果仓库里有护目镜、过滤材料和橡胶管的话，半天就能做出一批。”
白睨沉吟，“那我回头和丹尼尔去仓库里找找。”
她的目光落tຊ在培养皿中，发现里面的灰白薄片很小。虽然她只带来了小指甲盖大小的蘑菇样本，但培养皿里的只有一半。
她顿时紧张起来，询问：“我带来的样本都在里面吗？”
“不，我们保留了一部分。”玛尔奇回答，“剩余部分……接下来还有用。”
“要做疫苗的反应测试？”
玛尔奇摇了摇头，“疫苗的作用机制和中和剂不一样，没办法在体外观察结果。”
闻言，白睨一愣，不妙的念头一闪而过，“你的意思是……”
克拉莉斯担忧地看着玛尔奇，嘴唇微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显然她不仅知道，而且她的反对已经不止一次被驳回。
“我会先给自己注射疫苗。”玛尔奇淡淡道，“然后再注射病毒样本。”
不止白睨，就连米哈伊尔都待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他疯了？
这是白睨的第一个想法。
这不是简单的毒理实验，就算疫苗本身无害，只要效果不够，玛尔奇就会感染病毒成为不可逆的行尸走肉！
“你是不是疯了？”米哈伊尔比她心直口快。
“我试过用其他的生物做试验，鱼、章鱼、海鸥，但它们身上没有病毒，注射疫苗后都没有反应，我无法确定是否有效。”
玛尔奇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实验桌上的材料，他拿起培养皿，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它转移到低温样本柜中。
等他再转过身来，白色面罩露出的洞口中，蔚蓝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
“病毒样本有限，不能浪费在动物身上。”他道，“疫苗不能是摆设，总有第一个试验者。我最清楚病毒的作用机制，知道怎么向监管者反馈身体反应，因此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且不用担心，若出现异常，克拉莉斯会第一时间为我注射第三代中和剂。”
这是要把中和剂的测试也一并做了？？
他句句在理，但白睨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那如果出现别的问题呢？比如中和剂本身的副作用？你能确定疫苗和中和剂不会互相冲突吗？”
“那样的话。”玛尔奇眨眨眼，声音中竟带着一丝轻松。
“至少我不会成为游荡的尸/体。”
·
玛尔奇计划的测试不会立刻实施。实验需要有监管者在场，要等巡逻队同意后，程序才会启动。
两个人许久没说话，狭小的楼梯上氛围压抑而沉重。米哈伊尔看向白睨，抬手碰了碰她的手，“怎么了。”
“我不确定我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白睨的目光从台阶上抬起，“第二代中和剂已经能用了，为了测试第三代和疫苗……用幸存者去做实验，值得吗？”
就算ReVita-Z有问题，就算玛尔奇是A&S公司的员工，就算他们曾把转化成丧尸的人类称作“样本”……但她并没有考虑过，用一个活生生的、本没有性命之忧的人去做实验。
而在这场实验里，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受益者。
白睨无法否认，她和玛尔奇在病毒的话题上是同频的，简称“聊得来”。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他冒险一搏，冒险的源头还是自己带去的样本。这感觉太糟糕了。
更糟糕的是，她确实需要疫苗。其他人需要疫苗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这个世界恢复秩序，而她是为了摆脱这个世界。
二人慢慢往楼上攀升。
过了一会儿，米哈伊尔道，“这是他的决定。事实上，正因为他自己是研究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风险，也更有觉悟参与实验。”
历史上不乏这样的科学家，他们在条件不足、缺乏试验对象的情况下，只能选择在自己身上验证结果，以获得第一手数据。
“我知道。”白睨知道。
但她一时无法消化这些情绪，最后所有情绪都变成茫然无措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在她面对米哈伊尔，面对威廉、乔伊、菲奥娜、老汤等人时，都曾出现过。
米哈伊尔忽然提速走了几步，站到她身前。白睨没有及时刹住脚步，直接一头撞在他身上。
“米哈伊尔！”还好是上楼途中，如果他们正在下楼，这一头槌肯定把他俩都砸下去了。
“白睨，你报名了外勤任务。”
米哈伊尔语重心长地说。
“成为试验对象有风险，但那是为了验证疫苗，是他的决定；出外勤有风险，但为了物资，我们还是要去，这是我们的决定。”
“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本质上都是在用风险换结果。结果是由系统中所有人共享的，有些风险由别人替我们承担，有些风险由我们替别人承担。所以，没有人亏欠别人，尤其是你。”
白睨沉默。
“……为什么我是‘尤其’？”
“重点是这个吗？”
米哈伊尔咳了两声，想了想放弃了，“别管那个。”
“好吧，我想你说的对。”白睨长长叹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想做的事，就算是危险的选择，那人不一样想让其他人分摊那份重量。”
她有过这种时刻，所以能体会这种心情。
每个人都是一个部件，各自承担不同的压力和风险，共同维持着这个看起来不靠谱、但也运作至今的系统。
“无主堡垒”，这名字倒是贴切。
·
当天，玛尔奇的申请通过了。
一天后，由克拉莉斯、斯塔肯、芳塔、德雷克监管，玛尔奇进行了注射。
两天后，疫苗测试正式宣告成功。
五天后，外勤人员名单公布，出行人员为：德雷克，芳塔，斯塔肯，玛尔奇，米哈伊尔，白睨，坦迪。
马克西米利安没有报名外勤任务，而是选择驻守基地，对于这个结果白睨早已料想到。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会议，要讨论行进路线、随身物资以及任务目标。在会议室前，白睨见到了刚结束观察期的坦迪，只见她抬起还留着针眼的胳膊，自信满满地对她道：
“如果疫苗真的有效果，到时候你们就安心跟在我后面吧！”
米哈伊尔翻了个白眼，“我才是前排。”
白睨提醒她，“玛尔奇说了，这个疫苗只能让你对丧尸病毒产生抗性，不意味着丧尸就不咬你了。”
昨天的会议上——
因为材料有限，研究部只制作出三支病毒疫苗，一支用在玛尔奇的自身试验中，剩下的两支由外勤队伍自行决定给谁使用。
经过一番简单讨论，最后芳塔拍砖：疫苗应该优先留给队伍前排。
按照外勤队伍以往的配置，芳塔和德雷克常常在前冲锋陷阵，但在米哈伊尔加入以后，队形做出了调整。
然而，米哈伊尔对自己成为前排没有异议，但他不想注射疫苗。他看了白睨一眼，意思是让她注射疫苗。
白睨满脑问号，试图说服他，“我在中间，注射什么疫苗？”
“中间难道就没有危险吗？”米哈伊尔的理由也很正当，“我有能力应对突发情况，作战能力薄弱一点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袭击。”
听到他说自己作战能力更薄弱，尽管从体能、耐力和爆发力来说这是事实，但白睨还是不太服气。作战又不是只看这些，敏捷、观察力和思维能力怎么不算呢？
本来就是他的名额，偏偏他要做这个刺头！
“米哈伊尔！”白睨只叫他的名字，就是生气了。
“索罗金的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从作战风险分布来看，战斗能力相对薄弱的成员，确实更容易成为防线的薄弱点。”忽然，旁边的斯塔肯咳嗽一声。
他继续道，“那么按这个逻辑，我是否也……”
米哈伊尔微笑，“没你的事。”
斯塔肯乖乖闭上了嘴。
收回视线，米哈伊尔抬手戳了戳桌上的纸片，“除了前排、中间，不还有后排？后排有人想注射疫苗？”
他们刚刚讨论过队形，桌上放着写有每个人名字的小纸片，用来代表每个人的站位。
常规行进队形是这样的：前排为米哈伊尔和芳塔，中间是白睨、斯塔肯和玛尔奇，德雷克和坦迪殿后，整队呈现椭圆形。
白睨向前倾身，看着每个名字的位置，回想起之前的讨论，忽然明白了米哈伊尔的心思。
疫苗能保障一个人不转化为丧尸，但它也会变成某种默认筹码。谁接受了注射，谁就会被认为有义务承担更多风险。
有退伍军人的身份在，米哈伊尔无疑是前排的最优人选，如果没有顾虑，他绝对会站在队伍最前面，像那次在宽巷镇超市时一样。
但和那次的区别是，这次有疫苗，人员更多，她不一定能紧跟在他身后。
如果遇到狭窄地形或者特殊紧急情况，接受疫苗注射的他应该要站在最前面，起码米哈伊尔是这么认为的。那他就不要注射疫苗。
他们两个人要在一起。是米哈伊尔的信条。
这家伙怎么又自私又无私的。
白睨啧了一声，见米哈伊尔一副铁了心不注射疫苗的犟种样，只能对其他人说，“还tຊ有人需要疫苗吗？”
就算米哈伊尔不要，那她也不能要。在她看来，殿后的风险比站在中间大。
后排二人没有推脱，用剪刀石头布的方式决定谁接种疫苗。三局两胜，最后坦迪胜出。
·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白睨、米哈伊尔和坦迪在桌边落座。
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右下角落款写着：费兰·缇安·斯塔肯。
看来这是拉比林托斯生物研究所的地图。
一想到这次他们要靠斯塔肯领队，白睨的眼皮就跳个不停。
等会儿她还是给地图拍个照，带回去和米哈伊尔好好研究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只差最后一人。又等了十分钟，斯塔肯终于姗姗来迟。趁斯塔肯的屁股刚沾到椅子，芳塔迫不及待地先发开场：
“好，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现在——”
砰！！
她的话没有说话，会议室大门重重地甩在墙上，巨大的声音震得所有人身体一颤。
是谁？
白睨的视线越过肩膀，看到一个女人冲进会议室，她身后的辫子松松垮垮地大力摇晃。
“不能出去！”
来人是玛雅。
她双目瞪得浑圆，扫视会议室内的每一个人。其他人或惊讶，或疑惑，都来不及出声询问，便听到她下一句话：
“去外面的话——你们都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并，下一章周四更新，周三要好好写大纲。接下来是一个大副本，这个副本结束就快要进入完结期了。想想真激动，这场马拉松从秋天跑到了夏天，太累人了TT我再也不敢第一本就开长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