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涌浪(五) 偏偏我当初
海水有些浑浊, 一下下拍打着水泥平台。清晨铅灰的薄雾中,小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浮起又落下,篷头吊着一盏油灯, 柔光洒在水面, 仿佛橘金色的泡沫。
渔船原本是老威尔的。米哈伊尔tຊ说运输船太大了,还比较耗油, 开渔船更方便些。
他的行李搁置在甲板上,也就一个背包。他站在平台边,神情平静地和阿内莫说着话,确认该带回哪些零部件。
白睨在送行的队伍里干站着。米哈伊尔的手机躺在她外套的口袋里。
这是把东西交给他的最后机会了。
但是有这么多人在场,一想到他们之间的矛盾可能会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 难堪便像一副镣铐,沉甸甸地锁着她的脚步。
白睨的目光虽然落在远处的海平面, 却时不时偷瞄那边。
如果能源组的人走远一些, 米哈伊尔往她这里看一眼,或许她就敢过去了。
或许。
一道高高的身影忽然来到她面前。
芳塔已然整装待发, 身后背着一柄长长的鱼叉。她张开双臂,给了白睨一个轻轻的拥抱, 温厚地笑了笑, “我们准备出发了, 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就赶紧去吧。”
白睨苦笑,真有那么明显吗?怎么感觉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吵架了。
她没有挪动, 抬头看向芳塔,“海上天气变化莫测,你们都要注意安全。要是暴风雨提前来了,就先找个地方躲着,别管零件了。”
“我知道。”芳塔道, “我们打算先去邻近的码头找找。以前搜物资的时候,我看见那边停着几艘游艇和渡轮,上面说不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风浪太大,我们就先上岸。”
白睨低下头,鞋尖一鼓一鼓,脚趾在里面不安地挤压着。忽然,她道,“这些天我在想很多问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芳塔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勇敢点,姑娘。我相信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不,事情很糟糕。不止是我和他的事情,”她摇头,“还有你的事,虽然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抓伤的。你真的不记得吗?”
“噢……”芳塔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不是为了让你好受才那么说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芳塔有可能是在第二次开门后被抓伤的。
白睨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这种可能性。
再次开门是她的主意,芳塔自愿陪她折回去救米哈伊尔,可如果芳塔真是因此被感染的,白睨没法不去想,这是自己的错。
“你知道的,白,”芳塔温和地道,“我们在研究所里待了半天,中间遇到那么多次危险,哪一次都可能留下这道伤口,不一定是最后的时候。”
“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管是什么时候受伤的,都是我自己选择要保护你们的,不分具体是为了谁。”
“而且,大部分人都会在感染后很快变成丧尸,和那样的结局相比,这种变异病毒似乎不算特别糟糕。它还知道给我留下一些时间呢。”她笑道,黝黑脸庞衬得她的眼睛又白又亮,“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想。”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索罗金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们一直困在愧疚和怨气里,只会浪费本来能一起度过的时间。”
芳塔拍了拍白睨的肩膀,“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今天是余生的第一天。”
“所以不要纠结在之前的错误里,去做你想做的吧。”
白睨陷入久久的沉默。
今天是余生的第一天。
对于可能感染的芳塔是如此,对米哈伊尔和终究会离开这里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我明白了。”
白睨轻轻点头,手掌贴着略微鼓起的口袋,“谢谢你。”
“别在意这个,祝我们一路顺风吧。”
“一路顺风,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芳塔笑着点头,转头往米哈伊尔那边看了一眼,但她没说什么,而是走向一脸八卦、又不好意思靠近的坦迪和丹尼尔。
高大的身影往那边一站,像一堵墙似的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芳塔挨个拥抱了其他人,一一道别。
白睨又看向米哈伊尔那边。能源组的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防撞桩旁,歪头盯着水面。
她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米哈伊尔身边,他也没有反应。
“米哈伊尔。”
白睨叫了他的名字。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依然看着水面。
白睨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外壳的手机,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将手机放在他掌心。她背对着其他人,后面的人看不清她拿出了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用和我有关的东西,但还是把这个带上吧。就算只是为了你自己。”
她轻轻覆上他的手,无名指蹭过他掌根粗糙的薄茧。
“我……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不管你回来后想做什么,以后愿不愿意见我,我都会等你回来。”
她停下来,默默打量他的侧脸,才继续道:
“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而且……我还没做好离开你的准备。”
米哈伊尔垂着眼眸,默不作声。白睨见他至少没有反对,便继续道:“千万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的就联系我,记得,只要你能活下来,其他都不重要。这是你的人生,不要被我影响。”
天际露出一线红灿灿的光,犹如雄鸡鲜艳的顶冠,远方海天蒙蒙亮起,绵长的海浪裹着碎金涌到岸边。
“我有点恨你。”
米哈伊尔盯着摇曳不定的倒影,开口道。
“恨你什么都想得那么明白,认定一条路就难以改变。”
“……”
“但偏偏我当初就是这么喜欢上你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脸转回来,“……我真**活该。”
“你这个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你明明知道我那么不愿意你走,到现在还说‘不要被我影响你的人生’。”
他小声说着,慢慢坐到防撞桩上,捂住脸。
“为什么是‘你的人生’呢?为什么不能是‘我们的人生’呢?”
白睨原想在桩子前蹲下,但他伸出另一只手牵住了她,将脑袋埋在她怀中。
“我要是能放手,我昨天就偷了这艘船跑了。可是我没法那么做。”
米哈伊尔一遍遍回想以前和她相处的日子,想找出对方的错处,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回想着,想到散步时,月光下她无奈又温柔的面容;
火光里她攥着吊坠,神采奕奕的笑眼;
她坐在木工桌边,听他讲解工具时专注的眼神;
刚学会射箭不久,和他计较比赛规则的认真劲儿;
还有面对满地新物资,像只兔子跳来跳去的兴奋模样。
越想嘴角越酸涩,越想眼眶越温热。
越想,想到他只能拥有那么多,就越是难过,越是不甘心。
“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他哽咽道,“该死的,我绝对不要这么结束,不管怎样你都要等我回来。”
白睨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脑袋,
“我知道,我不会离开的。”
“我最快一天就能回来,他们说去那个码头只要四五个小时。如果晚上视野不好,就明天早上回来。”米哈伊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哪儿也不要去。”
“我就在这里。”白睨微微弯下腰,收紧抱着他的手臂,“等你回来,你就会看到我。”
米哈伊尔抬起头,捧起她的脸,在额角鬓发间重重地压下一吻。
“真正的吻,等我回来再补上吧。”
这话不是真的,他只是想到自己可能感染了,不敢再深吻她。“每隔一个小时都要发消息给我,像之前那样。”
“我知道。”
白睨郑重答应。
阳光落在被吻过的额角上,微微发烫。
她也不想就这么结束。她有好多话还没说,那些曾经掩饰的、撒谎的,她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爱他。
当初接受他表白时她没有好好回应,结尾时她必须亲口说出来。
即便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但她在这里感受的、滋生的爱意是真的。她也从不认为他是虚假的存在。
他是她有血有肉的,唯一的爱人。
渔船启程了。
微凉的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湿的气息。白睨的眼睛有些酸涩。
但她睁着眼睛,目光追随小船而去。
直至那个小黑点消失在海面。
·
·
夜晚。
白睨趴在窗台上。墨水般的海水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层层浪头被风推过来,偶尔翻起微亮的波光,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整座堡垒的灯都熄灭了,只有瞭望塔顶亮着一盏低功率的值守灯,昏黄的光晕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她知道今天米哈伊尔和芳塔赶不回来了。
渔船行进的速度比他们预想得慢,抵达码头后,他们又遇上了残留在船上的丧尸。尽管有惊无险,还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但等他们找齐零件再赶回来,最快也要明天了。
不过没关系。
只要他们平安,晚回来一两天也没什么。
白睨静静眺望了一会儿,“吱——”隔壁的窗户也打开了。
玛尔奇探出身来,手上托着一盏羊油蜡烛。他将蜡烛搁在窗沿上tຊ,双手拢了一下海风中的火苗,烛光晃动,映照出他疲惫的脸色。
“终于下班了?”她问。玛尔奇经常在窗边望海,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玛尔奇点点头,眼下有一层暗色,不知是黑眼圈还是面罩缝隙中的阴影。
二人像往常一样随便聊了几句。说到研究进度时,他提起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在工作,病毒样本也不够了,短期内恐怕无法推进疫苗的研发了。
不过,玛尔奇说,他用最后一批从丧尸身上提取的病毒,制作了三支疫苗。
更多的疫苗,只能等暴风雨过去再做打算了。
“如果你想打,我可以给你留一支。”玛尔奇道,“巡逻和外勤队优先。”
白睨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了,等米哈伊尔回来后再说吧。如果排队的人很着急……就先让其他人注射好了。”
玛尔奇显然不可能理解这种做法,除了她和米哈伊尔以外,所有巡逻队员都注射过疫苗了。
“白,只是注射疫苗的话……不是非得两个人一起做。”
这话说得很委婉了。
白睨心想,他估计会认为他俩是被恋爱冲昏头脑的神经病,“我知道。”
“索罗金现在有感染的风险。”玛尔奇劝她,“你更应该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她重复道,手指磨蹭着微凉的窗沿,“但我想等他回来以后再说。”
一声深沉的叹息传入她耳中。玛尔奇不再说话。
他不清楚其中缘由,不理解是正常的。
白睨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一直以来,她都认为疫苗是关键的钥匙。
既然答应过米哈伊尔要等他回来,那就不能一个人接受注射。
她不想不告而别。
再等等吧。
反正,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她想。
海风拂过,长短不一的发丝在她脸侧飘动。长长的浪潮从墨色深处涌来,如一根根冰冷的琴弦,拨动整片海面。
仿佛风暴尚未现身,低沉的前奏却已抵达岸边。
作者有话说:
【第三方视角】米哈伊尔的手机其实是他起身时太匆忙忘在那里的。白睨以为是他留在那里的,就伤心地带去卧室放在床头入睡了。米哈伊尔发现了,想拿回来,就半夜偷偷溜回房间找。结果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找到,客厅里翻遍了都没有,他又不敢进卧室,就以为是白睨把手机没收了,也伤心地回羊棚了没有PhantoChat的帮助,俩人就这样沉浸在各自的悲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