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洪水(三) 天黑请闭眼
磅礴暴雨倾泻而下, 打在水泥地上溅开细密的白点,堡垒好像被一层朦胧的屏障包围。
在大雨和狂风声中,顶楼出口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臃肿的影子悄悄走出来, 没有撑伞。
他快步跑向棚屋, 开锁推门躲进去。棚屋里本在安睡的绵羊纷纷睁开睡眼,迷惑地看着忽然到访的中年男人。
“Sod it. 这破雨下得没完没了!”
耶翠克放下背包, 用力甩湿透的旧蜡棉夹克,挂到墙钉上晾着。他看向自己的羊群,嘴里喃喃道:
“可怜的小东西,你们等着,等会八我就给你们报仇。”
他翻了翻背包, 确认那些工具,螺丝起子、锤子、扳手和撬棍, 都在里面。他拿出那只小号的螺丝起子, 想了想估计用不上,就随手丢到一边。
他重新披上夹克, 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往高处瞥了一眼。探照灯没有转动, 光源静静悬在空中, 远处的监控器也没开启, 这正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耶翠克来到白睨棚屋门前。
这扇门被换过锁,还上了好几道保险, 撬门锁的难度太大了,这不是他的目标。耶翠克把目光放在窗户上,他们的窗户都是木框结构,就算米哈伊尔加装上铁条,螺丝钉也是钉在木头上。
费点力气, 就能撬下来。
耶翠克掏出撬棍,心想,等我钻进去了,看我不把你们这破棚子翻得底朝天,再踹你们的羊两脚。
他把撬棍卡到靠近螺丝的铁条底下,使劲一压。
铁条纹丝不动。
耶翠克脸色涨得通红,再一使劲,铁条还是没动。
咋回事?
他放下撬棍,换了个角度凑近才发现,那些钉在木框上的钉子,其实是长长的螺栓,贯穿整个窗框打进室内。
不仅如此,那狗崽子还在窗框后面装了钢条,用来固定螺栓。所以就算他把整个木框拆下来,也动不了这些钢铁栅栏。
耶翠克心里疯狂发着电报。
他不甘心,顶着大雨绕屋子走了一圈,想找个别的角落下手。
但这座看似单薄的棚屋竟没有一丝破绽,给耶翠克气得够呛。
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听其他人说了,那俩人的羊都是逃亡路上捡的野羊,吃野草喝野水的,有必要这么宝贝,焊个大铁笼子把它们都罩住吗?
哪里像他的羊,从小到大都是他亲自照料的,每一代都是经他手生下来的。如果不是这该死的末日,再过两年,他就该正式接手家里的养羊场了。
到时候把旧羊舍翻新一遍,装上自动饮水槽,再多买些母羊。春天接羊羔,夏天剪羊毛,秋天挑几只卖给肉商,如果管理得来,他还想试着开一间家庭羊奶酪工坊。
等攒够钱,他就买一辆新的拖车——不,拖车的事等等,也许他应该先找个愿意和他过日子的女人,家庭工坊嘛,起码要先有个家庭……他绝对不要找隔壁那种凶巴巴的女人,最好性子温和点,像他的绵羊一样。
一阵狂风吹过,寒冷从湿透的外衣钻进去,耶翠克打了个冷颤,从美梦里清醒过来。这里没有农场,没有自动饮水槽,没有女人。拖车倒是停在楼下,可惜不是他的。
他不禁感到沮丧,暴雨下个不停,棚屋又怎么都撬不开,整个世界冰冷冷的。
都是那两个外人的错。
耶翠克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办法,只能折回自己的羊棚。等哪天他换到一把锯子再来试试。
他赶回自己的棚屋,发现刚才自己忘记把门关好,现在屋门敞开,寒风直往里钻,羊群骚动哀鸣阵阵。他往里面走了几步,随手抹掉从头顶淌下来的雨水,但衣袖上也都是水。
耶翠克刚想再骂几句,却忽然停下来。
昏暗的羊棚里,一个身影蹲在围栏中,肩膀微微抽搐,好像在啃咬什么。
闪电划过,天地骤然一白。
耶翠克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被惊雷盖过。借着方才的电光,他看见干草堆上沾满鲜红的液体……
僵硬地抬脚,他慢慢往后退。
却踢到了地上的螺丝起子。
螺丝起子滚着滚着,一路滚到墙边。
羊圈里的影子停下动作。
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耶翠克张着嘴,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映出那张脸。
·
轰隆……隆隆隆隆——!
白睨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背。玻璃窗外猝然落下白光,刺得她闭上眼睛。
等闪电消失,她再次睁开眼。看怀表,现在已经是白天了,可看这天色还像是夜里。
刚结束夜班巡逻,接着就来瞭望塔值守,她实在没撑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在她脚边,小白困倦地扭动,耳朵贴着脑袋想要把雷声挡住。白睨打开PhantoChat,确认米哈伊尔那边没事后,给他写了一张新的纸条。
这一觉她直接睡过了下班的时间,本来应该来送早饭的餐厅也没来叫醒她。
不过早上正是餐厅繁忙的时候,迟到也是常有的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拆开发黏的包装纸塞进嘴里。
齁甜的味道刺激味蕾,血糖升高给大脑带来一丝亢奋,白睨觉得不再那么晕了。她坐直身子,重新望向汹涌的大海。
海平面上升,黑云低垂,海天好tຊ似要合到一起。
白睨咀嚼着软黏的糖果,想到当初盘古费了老大劲才把天和地撑开,眼下这世界却像要重归混沌了。
这边的世界有造物主吗?那个“造物主”知道在时间之外,还有一个造物的系统吗?
白睨咽下最后的甜味,看向雾蒙蒙的顶楼。
有一扇门开着。
她眯起眼睛,盯着那间棚屋。那是耶翠克的棚屋。
是耶翠克来工作了,还是门没有关好?
地上这么多水,不怕雨水倒灌进棚屋吗?虽然耶翠克这人不怎么样,但以他对羊群的上心程度,白睨觉得他不会在打扫时开着门。
想了想,她决定下去看一眼。
“小白,醒来。”她给小白套上牵引绳,晃晃它的脑袋,“我们下楼看看。”
小白不情不愿地睁眼,轻轻嗷呜一声。
“知道你累了,等会八回来再睡。”
白睨披上雨衣,再把防水布系在小白脖子上,盖住后背和脑袋,领着它走下楼梯。
棚屋在怒号的狂风中显得势单力薄,要不是有绳索固定着,金属屋顶可能已经去奇幻漂流了。屋门被风吹动,砰砰撞击墙壁。
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没有人能忍受干活时身边有一扇门碰来碰去。
放轻脚步来到门边,白睨给小白做了个安静蹲下的手势,然后往门里望了一眼。
还没探头进去,她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羊圈里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佝偻身影,脸颊、脖子和肩膀上布满黑色污迹。
里面听不到一声羊叫,只有微弱的骨头错位声。
咯啦……咯啦……
那身影拖着虚浮的脚步,绕开倒在地上的绵羊,漫无目的缓慢走动。
白睨认得那件外套,是耶翠克的。
无声缩回身子,等完全退出门口,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悄悄地带上门。
——吱。
门锁旋转发出轻微的动静。
耶翠克的颈骨整个扭了过去。
屋门严丝合缝地卡在门框中,安安静静。
过了几秒,它才缓缓转过头去,在血水漫地、羊尸横陈的棚屋里继续游荡。
白睨屏着呼吸,手还紧紧握着外侧门把。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八,确定丧尸没有往这里走,她才一点点松开把手,从门口退开。
她捡起小白的牵引绳,拉着它快步跑向入口。
白睨心脏怦怦直跳,耶翠克为什么会转化成丧尸?难道被感染的人不止德雷克、达米瑟尔和克拉莉斯三个人?还是基地里又出现了新的感染源?
不管怎么样,都要快点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其他人。想着,她下楼梯的脚步加快了。
“嘤……”
小白停在一级台阶上,将伸出的前脚收回去。白睨轻拉绳子,发现它就是不肯下去。
“怎么了?我们要赶紧去找别人。”
白睨轻声道,又拉了一下牵引绳。但小白不仅没有听话,反而咬着她的裤子,连她一起往楼上拽。
为什么不想让她下楼?
白睨正疑惑,紧接着闻到一股怪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
而且,明明现在是居民们做饭、出门的时间,走廊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完全不对了。
白睨抽出腰间的长柄锤,凌晨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和坦迪巡逻的时候一切还正常。
……吱……吱……
楼梯下方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被水泡过的鞋子踩过水泥地,一步步逼近。
她立刻带小白往回撤,走到楼梯上层。这个角度楼下看不到她,但是她能透过扶手看见一段走廊。
吱……吱……
声音离得很近了。
走廊很黑,白睨隐约看见一条苍白的手臂,从楼梯下一步一顿地晃过去。
经验告诉她,这样的步伐和姿态,不可能是正常人。
那其他人呢?难道都已经……
轰——!
一道惊雷在堡垒上空炸响,楼梯和墙壁仿佛都为之一颤。白光霎亮,白睨缩了下肩膀,耳边传来阵阵骇人的低吼。
第一声。
第二声。
一声接着一声,从走廊、房间和楼底下传来。
究竟有多少人被感染了?为什么都在今天……
白睨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只是普通的暴风雨,外面还在电闪雷鸣。
就和木费镇那次一样,病毒暴动了。
轰……轰……
顶楼也有动静。白睨往雨幕中望了一眼,看到关住耶翠克的棚屋门一震一震,内侧正在遭受撞击。
楼上有东西想出来,楼下有东西在游荡、嘶吼。
而整座堡垒,没有一个活人敢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