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木费镇(九) 在水里(木
白睨盯着乔伊掌心的伤口。没有血迹, 没有灰尘,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也不像电影里那样蔓延出青筋,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伤口。
可如果是普通的伤口, 怎么会让人血色尽失、身体冰凉?
是伤口碰到了丧尸的唾液?
怎么可能,这么小概率的事情。
沉默。
突然扭过头翻起背包, 白睨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干粮、绷带、碘酒、绳子……匕首。她把匕首握在手里。
手腕突然被握住,“白,你要做什么?”米哈伊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
“只要尽快截肢,就不会感染。”白睨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握住刀柄, “米哈伊尔,你会截肢吗?你在部队里学过这个吗?要么我们先进入教堂, 圣器室里有更多器械——”
“白!”男人提高了声音, “太迟了!我见过感染者转化的过程,这个症状已经——”
“怎么会太迟!!”白睨声音陡然尖锐, “这不是才刚感染吗!我们快点把伤口处理掉,她不就能活下来吗?就像她妈妈那样——”
声音突然掐断, 她徒劳地张着嘴, 吐不出一个字, 只剩下喘息。
手仍握着匕首,却只是僵硬在那儿。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苍白的光掠过刃面,沿着刀锋滴落。
身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呜咽,她转过头来。乔伊眼睛睁开一条缝,无神地望着灰茫茫的天空。
白睨挪过去,发现女孩的瞳孔微微扩散。她张了张嘴, 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妈妈……”
她听到乔伊的声音。
肩膀上传来一点温热,米哈伊尔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跪坐在乔伊旁边,“乔伊,我们在。”
“妈妈……”雨声中,低弱的声音几不可闻,“能帮我和妈妈……撒一个谎吗?”
“可以。”
“告诉妈妈我和你们离开……不想妈妈难过。”乔伊眼皮颤抖着,目光侧来,却没有聚焦在他们身上,“枪……枪是不是不疼?爸爸就是用枪……我有点害怕,怕疼……”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目光久久停在乔伊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终于道:
“……不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柔和,“你睡吧。我们在这里。”
乔伊的脑袋动了动,缓缓合上眼帘。她身体瘦弱,呼吸很浅,白睨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
米哈伊尔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拿出手枪。
肩膀被碰了碰,他转头看见白睨朝他伸出手。
他摇了摇头,白睨固执地递出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关节泛白。
他妥协了,将手枪轻轻放在她手里。
乔伊静静地躺着,似乎在午睡。
雨水洗刷着灰瓦,汇成水帘落在黑色泥泞的土地里。土地上静立的一方方冰冷灰影,仿佛也在水中化开。屋舍的轮廓一同被吞没融化,只剩微茫的虚影。木费镇在下沉。
一阵凉风吹过,紫衫树的叶丛簌簌抖动。天地一白,轰鸣紧随而至,落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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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把宽大的外套披在上面,见白睨愣愣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黑暗。
“白?”他唤了一句,白睨突然站起身,水珠四溅。
“我们下去,”说话间,她已经拿起背包,“去教堂里。”
她指着贴着屋檐的塔楼。灰色塔顶冷清清地支着,窗洞中一口巨大的古铜钟正经受着风雨拍打。
从窗口可以直接翻进塔楼,里面是他们熟悉的石阶。塔楼光线昏暗,水顺着衣角滴落。
米哈伊尔跟在白睨后面,一圈圈向下,每一步都踩在她留下的水迹里。
岩石的洞口外,雨声沙沙不停,雷声沉闷。
最后一圈,终于落地。昨天他们就在这里讨论外出的计划。
前面的门被打开了,吱嘎一声,他们的影子印在对面的石墙上。
猎枪子弹已空,米哈伊尔握紧手枪,在白睨身前挡了一下。玻璃彩窗没有映射天光,中殿暗影重重,长椅成排坐着面向圣坛,无论前后都空无一人。
白睨摆手,走向侧廊。她几乎没留下脚步声,墙壁上身影斜长,仿佛那才是真身。
米哈伊尔只能谨慎地举着枪,跟在后面。白睨径直走到圣器室门前,再次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动静,棕发女人躺在柜子上,无声无息。
米哈伊尔一眼就发现她情况不对。她的嘴唇仿佛覆了一层蜡色,脸庞呈现冰冷的灰白,无疑已经死去。
一只手臂僵硬垂在柜子旁的洗手盆里,里面蓄着干涸的血。染血的剪刀掉在圣坛布上。
他瞳孔骤缩。
今天早上菲奥娜还好好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没有说要去汽修店,只说出去找食物。临走前,菲奥娜还请他们照顾好乔伊,怎么会——
(“祈求您……带走乔伊……”)
(“……我也需要尊重乔伊的意愿……”)
菲奥娜和白睨交谈的情景浮现脑海。
难道她是为了让乔伊跟他们走?
是因为病痛难忍,还是决心让乔伊离开,答案已无从而知。
酸涩在胸口翻涌,他手脚冰冷,无言以对。
白睨的手还放在门把上,似乎只是为了确认里面的情况,随即关上门。
“罗莎林不见了?”他往中殿一扫,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身影。难道罗莎林已经逃走了?那不可能,前门反锁着,后门插着栓,她难道也大费周章地从屋顶出入?
没有得到回答,却见白睨拿着手机,往座椅区走去。中殿静悄悄的,只有持续不断的雨声笼罩着教堂。
“出来吧,罗莎林。”白睨的声音响起,在横梁间萦绕,tຊ“你躲在桌子后面。”
教堂空气一滞。米哈伊尔握紧手枪,抬起枪口,紧盯着堆满箱子的圣坛桌。
桌后迟迟没有动静,但他能看见地上的淡影在移动。
几秒后,一截黑色的猎枪枪管从桌沿下缓缓探出。
女人又变回第一天那样凶恶的神情,但更加警惕。
“乔伊呢?”
“你刚才在门后听到她的声音了。”白睨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为什么不开门?”
“什么?”
“为什么不开门?”
她往前一步,重复道,米哈伊尔伸出的手被避开,“你都听到了。”
“停下!”罗莎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同时枪声响起,木屑在长椅上炸开。
白睨被迫停下脚步。米哈伊尔一把拉住她。
“把枪放下!”罗莎林喘着气,猎眼神发狠,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
“你——”她的枪口对着白睨,但是眼睛盯着米哈伊尔,几乎是尖声叫道,“没听到我说的吗?把手里的枪放下!!”
米哈伊尔慢慢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示意白睨停下,同时向前挪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前面。
手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滑到椅子底下。
“放下了。”他的声音克制而谨慎,“我们离你很远,你可以把枪放下了。”
猎枪的枪口仍然没有移开。
罗莎林飞快扫一眼地上的手枪,再次发号施令,“退后,我说你这个大高个。另一个不要动。”
米哈伊尔绷紧下颌,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我说后退!退到她身后去!你是耳聋听不见我说的话还是眼瞎看不到我手上的枪!”紧接着砰的一声,白睨旁边的木椅爆裂开,“再违抗我一次,我能把你们两个都打成泡沫!”
白睨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对着米哈伊尔道:“你先后退。”
米哈伊尔攥紧手又放开,没有再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双手,示意不再有任何动作。随后,他依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白睨后方。
这才放下心来,罗莎林从桌子后面慢慢起身,枪口依然对准白睨。
白睨冷声道:“你原来有枪,却还是让乔伊帮你出去找食物?”
罗莎林的表情骤然一变。“闭嘴!!”她吼道,枪口一抬,“你少给我耍花样。”
身后的米哈伊尔变了神色,白睨只是继续道,“她叫你婶婶,你却让她一直冒险?到最后连门都不愿意打开?”
“你不也一样吗?”罗莎林咬牙反击道,“你们不也是让她冒险?你们带走了她,但是有保护她吗?”
“那是因为你在里面把门反锁上,否则她现在已经坐上我们的车子安然无恙地离开了。”
“你住嘴!谁会知道菲奥娜居然那样做?谁知道你们会怎么对我?”女人声音发颤,越说越快,“我是乔伊的亲人,你们这些人、这些外来者,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什么房车、基地,都是胡编乱造,为了让我们离开教堂,然后害死我们!”
“只有我——才是她真正的依靠!是你们,一时兴起,假情假意,毁了这一切。”她低声咆哮,与轰鸣声合而为一,“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指责我冷血、无情,但你们这些无知自私的外来者都没想过,我才是她的亲人?乔伊只是个孩子,她的妈妈又是个残废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离了我,乔伊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存活?”
“我死了,她活不了,我活着,她才可能活着。我保全自己有错么?是我这个成年人可能活下来,还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更有可能?”
像是找到了出口,罗莎林脸上似笑非笑,眼神变得异常笃定,“是你们害死了她,不是我。我是她的婶婶,我说了她不能和你们走,她离开了我,果然死了,是你们害了她。”
白睨不再说话。
“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凭你们做的几张饼?还是你们给她做的玩具棍子?”罗莎林举着猎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白睨,眼白大扩,瞳孔竟透出一丝兴奋,仿佛在等待一句辩解或道歉,然后反扑撕咬。
可短发女子一直没有说话。
“没话说了?心虚了?”罗莎林喘了两口气,手指扣紧扳机,“既然这样,你们就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承担结果吧。”
就在这时,白睨动了。
她慢慢举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的教堂里格外刺眼。
罗莎林的笑意僵在脸上。
“你在干什么?”她厉声问道,晃动枪口。
很快放下手,白睨抬眼看向她。
她莫名其妙的举动引起罗莎林不敢置信的讥讽,“你在拍照?你是疯子吗?看来是将死——”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白睨的左手上,有一把猎枪。
不只是罗莎林,连米哈伊尔也僵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的手。
一把长长的黑管猎枪,凭空出现。
白睨收起手机,慢慢抬枪抵在肩侧,双手托住。冰冷的温度传到她的掌心,此时此刻,幽黑的枪口反转向罗莎林。
窗外白光凌空而过,将教堂中殿切割,仿佛一面镜子被打破。中殿高处的十字架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切,滚滚雷声中,石壁将冷白的光反射在她面庞上,如没有温度的石膏。长椅、立柱、桌子——那些于空寂中没有存在的物件,在这一刻如同圆场上的群众,层层静立围住他们。
“……怎么可能。”
发出一声哑笑,罗莎林揉搓空荡荡的手,急促喘息着。
“不可能……”声音在最后破碎。
“你把猎枪藏在长椅的座板里。”
罗莎林脸色煞白,喃喃道:“你怎么……”
白睨的拇指摸索着枪托上的刻字,凹痕里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赛恩”,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
罗莎林如何取枪,如何咒骂试图抢走乔伊的人,她都“看”见了。
“这把枪不是你的。”
女人惶恐地抬起头,迎上一双幽黑的眼睛。
“菲奥娜提到有其他幸存者来过,你提到了基地。所以曾经有前往‘基地’的幸存者来过?”
一句句诘问如鬼混索命,逼得罗莎林步步后退,“不,没有——”
“牧师的土包被新翻过,不是两个月前的。”白睨一锤定音,罗莎林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一字一句吐出真相:
“你杀了幸存者,担心他只带走乔伊,留你一人。”
“你看见菲奥娜死去,怕被问责,反锁了门。拿着我们找来的食物,躲在传出乔伊求救声的门后。”
白睨硬声道,话音在最后一颤,“就这么简单。”
砰!
窗外雨声骤响,吞没了枪声。
罗莎林跌倒在地,她张着嘴但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能急促地喘息。她颤抖着摸上膝盖,触感黏湿,摊开手掌。
一片湿淋淋的红色。
仿佛终于打开开关,她失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在中殿回旋,一声比一声凄厉。圣坛前的石面被血迹浸透,红得刺眼。
白睨弯腰捡起手枪,塞到米哈伊尔怀里。
“什……”米哈伊尔无措地收回枪,刚吐出一个音节,白睨已经扭脸向侧廊,对着那扇木门拍了一张照。
“走。”她留下这一个字,没做任何解释,转身向塔楼。她的步伐极快,等米哈伊尔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出很远。
他瞥一眼仍在尖叫的罗莎林,又看向白睨即将消失在塔楼的背影,赶紧追上去。
两人很快翻上屋顶。
不知什么时候,雷声已经停了。连风也没有声息,天地间只剩下雨声。
细密而持久的雨从灰白的天空落下,覆盖了整个城镇,教堂沉在水里。他们在屋顶望着一排排石屋、一条条街道,望见远处雾蒙蒙的山脉,仿佛在看水上的影子。
米哈伊尔扶着塔楼,刚要走向白睨身边,就听见塔楼的石阶下——或者说下方,周围,传来尤其凄惨尖利的叫喊,夹杂着丧尸的咆哮。
后门的丧尸全都不知所踪。等他们顺着紫杉树下来、往城镇外跑去的时候,他发现那扇木门居然也消失不见。有太多疑问积在心底,可他现在没办法问,白睨跑得飞快。
他们一路往镇外跑去,跑过后街、灌木丛、铁路,跑到郊外的空旷的草地,才放慢脚步。
白睨抹开脸上的雨水,垂着头在旷野上行走,一刻都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身后的呼喊没有追上。草叶被踩踏又立起,雨水从天空落下,均匀而冷漠,把脚下的泥泞一点点抹平。
如履平地,就像走在漫无边际的灰绿荒原上。
她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