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消失的手套 她的手在羊
嘎吱——
打了个哈欠, 她慵懒地抬起眼,观看白雾轻飘淡去。厚云遮蔽天幕,只有几块灰蓝从拼图缺失的地方露出。
厨房传出碗盘磕碰的清脆声响, 白睨回头望了一眼。
“我先去棚屋了。”随后把门完全推开。
寒风呼呼吹着, 她拢紧衣领,捏着钥匙打开铁栏门锁。余光中一小团灰影晃动, 她瞥去一眼,心脏登时漏了一拍。
一只松鼠挂在铁栏上,长尾因寒风摇晃。
松鼠怎么会在这里?
白睨谨慎地伸出手,隔着手套快速在松鼠头顶点了一下,硬邦邦的, 松鼠没有动,眼睛无神地垂向地面。确定它确实死了, 她将其从铁栏拿下。
转动松鼠的尸/体, 没有血,也没见到外伤, 可能是冻死或者病死的?
想了想,她决定留下它当陷阱诱饵, 便脱下一只手套搁在铁栏上, 掏出手机拍照。
这时, 她忽然想起还没拿棚屋钥匙,转身离开。等拿着钥匙再出来, 却发现横栏上的手套不翼而飞。
“怎么了?”米哈伊尔双手湿淋淋的出来,以为白睨没注意到他偷偷往她后背抹手。
但白睨现在一门心思找到那只丢失的手套,“我刚在这里放了一只手套。”她绕出家门,弯着腰寻找。
“嘶……怎么就不见了呢?”
她不得不把手揣进兜中。前天有只羊得了病,他们只能半夜清洗羊圈, 第二天她就发现右手关节变得又红又肿,得了轻微冻伤。
“是不是被野兽叼走了?或者鸟?”米哈伊尔往地上扫了一眼,“迟点再找?你需要我的手套吗?”
白睨郁闷地点了点头,心里还记挂着那不成对的手套。
戴着略大的手套,她握着草叉,左手用力,在棚屋外心不在焉地搅拌肥料。
肥料已经半腐熟,闻起来像雨后的泥土。果皮残渣基本化为黑沫,羊粪软塌塌的,落叶一捣就碎。
将一切搅拌成均匀的黑,让她有种魔药将成的感觉。
白睨逐渐忘记手套的事,开始专心致志翻拌堆肥。
咔嚓。
附近传来一声细枝折断的声音。她停下动作,望向树林。
天比刚才亮了,朦胧的白光勾勒在树侧,清冷静谧。
她垂下草叉,眯眼盯着。是树枝掉下来了?还是野兽踩到了树枝?
往前迈出两步,停下仔细听了一会儿。见没有其他异响,只能当是风吹落的。
白睨转过身,刚把草叉插进堆肥——哐当!
又怎么了!
一串脚步迅速逼近,米哈伊尔从门口跑来堆肥处。
“白睨!”
“什么?”看到他一脸紧张,白睨心里也咯噔一下。
米哈伊尔咽了口唾沫,“生了,羊生了!”
·
棚屋里乱作一团,狗叫、羊叫、人喊声混合,闹哄哄的只差没把屋顶掀翻。
绵羊歪歪扭扭地走动,两只湿漉漉的小蹄子从它腹下伸出来,随着它的走动来回摇晃,黏膜也在地上拖来拖去。
白睨看得腿脚发软,靠在栏边低着头喊:
“米哈伊尔!抓腿啊,不是看到腿了吗?”
“我、我复习一下!”米哈tຊ伊尔带着一次性塑料手套,缩在栏门边慌乱地翻着书页。
临时抱佛脚抱得也太临时了吧!
“行,我上了……”米哈伊尔啪地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带着坚毅的神情朝母羊大步迈去。母羊看到这架势,往角落撤了一步,一时双方氛围紧张。
这时他往羊尾巴瞥了一眼,紧绷的神情一秒破功,两步窜回门边,“头!头已经出来了!黄色的!”
“你声音小点!”白睨尴尬又害怕,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小羊羔脑袋和蹄子磨磨蹭蹭往外冒,半截身子还卡在母羊身上,紧张得声音都变了形:“别、别吓到它!万一踩到脑袋!”
米哈伊尔立刻噤声,再转过头,母羊已经站回到角落,在他们角度只能看见母羊无语淡然的表情和翘起的尾巴尖。随着湿润的脱落声,一团黄白落在干草上。
新生的羊羔瘫软在地,全身包裹着黄色粘液,蹄子无力地抬动。母羊走过去,轻轻舔舐它身上的粘液。
原本湿滑紧贴的毛发慢慢篷开,小羊也渐渐生出力气,扭动身子,终于胸腹着地卧在地上。
白睨松了一口气,看见母羊身后还挂着一条血红,低声道,“那个是脐带还是胎膜?需不需要清理?”
“应、应该是胎膜吧。”米哈伊尔又拿出生产手册,“上面说,可以用剪刀清理一下……”
白睨找来剪子,用酒精简单消毒,米哈伊尔抱来一团干草堆在小羊身边提供保暖,然后接过剪子,剪断母羊身后拖曳的红带。
整个过程母羊只是卧在地上,不时舔一舔自己的孩子。小羊扭动着尚不听话的四肢,努力想站起来。
米哈伊尔端来垃圾桶,把沾上粘液和血的干草丢进去,看到母羊还躺在地上,不舔幼崽也不走动,呼吸沉重。
他疑惑地走上前,发现羊肚子一鼓一鼓的,再看羊尾巴下面,居然戳出来一小截蹄子!
“白——睨!”他的声线陡然攀升,“还有一只!是两胎!”
“还有一只?!”白睨惊讶,可是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怎么还没生出来?
两个人不敢轻举妄动,在栏外来回踱步,仿佛产房外的家属。另一胎迟迟没有动静,母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这是难产了。
“难产?手册上有写怎么做吗?”白睨慌乱催促,脑海里的知识消失得干干净净。
米哈伊尔磕磕巴巴道,“说、说要先戴手套,然后把手伸——伸进去,把羊羔拔出来。”
“拔出来?……”
尾音消散,白睨望向那只喘息不停的绵羊,鼓鼓的毛绒肚子随着呼吸起伏。亲自面对的感觉和隔着纸页观看完全不一样,鲜艳的画面和混沌的气味,一起冲击着大脑。
但她没有思想斗争的时间。想得再多也没用,作为农场主人还是要伸手。
操作最好有两个人,一主内一主外,白睨一咬牙,抓过塑料手套。
大白一直在吠,试图钻进羊圈,他们只能把大白和小白暂时关进笼子。
“书上说一只脚在外,可能是胎位不对。”她低头把手套往腕部抻了抻,薄塑料滑溜溜的,感觉很容易脱离手。于是她抓了抓掌心,咕叽咕叽地响着,她有种在做梦的荒诞感。
她用皮筋扎住手套口,“你帮我按住它,等会儿在外面拉蹄子。我手小,伸进去应该更容易。”
米哈伊尔听从她的话,手肘顶住羊肩,另一只手按住羊的臀部。
白睨的手顺着那截蹄子探进去。
她原本预想的是……她原本想不出里面的样子。只是对陌生而脆弱的初生生命怀有莫名的恐惧和敬畏。
但是内部世界出乎意料的温热、紧致,仿佛一张柔软、湿润的厚实被褥,随着生命的呼吸而收缩。
她的手在羊水中蠕动,往深处摸索去。先摸到羊腿,然后摸到一块坚硬物,她侧着脑袋想了下,觉得这应该是另一只羊蹄子。
“前肢弯折,卡住了。”她顺着羊腿盲抚,又摸到一颗手掌大滑溜溜的硬物,这应该是脑袋了。
“我得先把它往里推一点。”
说着,她握住弯曲的蹄腕,轻轻把胎儿往子宫内推回去,释放出一点空间,同时凭感觉慢慢拉直羊蹄。
整个过程紧凑、不安,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掰对了方向,如果操作不对,会不会把小羊的腿折断了?她这么想着,手掌施力同时在腿杆上下滑动,还好内壁足够柔韧,包容着小羊的腿卡过最大角度,那支细杆很快顺着力道滑直。
“拉直了。”产道一阵收缩,两只蹄子探出来,白睨用手撑在小羊上,缓缓往外带,“可以拉腿了。”
米哈伊尔抓住羊蹄子,稳稳施力。两条前肢滑出来,一个小脑袋俯在前肢之间。
“轻点,轻点……别把腿折了。”
“我很轻,别吓我了……”
在细碎的说话声中,一滩暗黄色粘液包裹着羊胎,咕叽涌到地上。两个人安静了,看见地上的小羊没有动弹。
“……还有呼吸吗?”在里面太久窒息了?白睨想到这个可能,声音低落下去,胸口闷闷的。
“手册说要把黏膜去掉……”
米哈伊尔上手,把它口鼻处的粘液抹去,露出奶白的毛绒脑袋。
忽然,白睨注意到小羊的脊背轻微起伏。一开始她以为是米哈伊尔推的,可下一秒,它的细肢微微一收,又伸展开。
“它动了!”
母羊扭过身,舔着小羊身上的粘液。小脑袋一抖一抖,眼缝慢慢张开,露出黑亮湿润的眼珠。
它刚出生就尝试滑动腿脚,仿佛想站起来。母羊不断的轻舔好像给了它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它终于支起不听话的前肢,撑起脑袋接受母亲的舔舐。
胸口一松,一颗大石头落了地。白睨这才慢慢脱去手套,感觉掌心湿湿的。是汗湿的。
手指钝痛发麻,这时她才想起来这手还有冻伤。
“我可能会舍不得吃它。”米哈伊尔的声音从后面闷闷传来。
“你——”白睨转过头去,发现他居然眼圈发红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哭笑不得,“那怎么办,这羊圈里还有那么多要出生的小羊,都养着不吃?”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米哈伊尔想了很久,最后嘟囔道,“那好吧,我会舍不得地吃它。”
白睨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本说不清的情绪也被冲淡,“再说吧。”
他们用围栏给三只羊划分出专门的隔间,往食槽铺进新的草料,母羊很快探头去咀嚼。
重新戴上手套,白睨靠在围栏旁休息。
头胎羊羔已经站起来,本能地找奶吃。一番兵荒马乱重归平和,这时白睨想起笼子里的狗,赶紧去把门打开。
大白已经停止吠叫,绕着她的脚转来转去,呜呜地叫。白睨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
“吓到了。”
大白尾巴扫地,忽然对着木窗吠叫两声。白睨望去,只看到一片冷白天光,空空荡荡。
“怎么了?”她捋了捋大白背上的毛,只换来几声呜鸣。
她只能不停安慰它,同时不由地瞥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