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二夜·未始 来不及
二人跑出农舍, 铁围栏刚“哐当”一声弹开,小白忽然窜出去,直奔棚屋。
夜雾弥漫, 棚屋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敞开黑黢黢的钢铁大口。
小白停在棚屋门前,背脊绷直, 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鼻子不安地在地上嗅来嗅去,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犹豫。
白睨慢慢靠近,抬起枪口。
米哈伊尔走在前侧方, 枪管缓缓探进门口,顿了一秒, 然后无声无息地踏进去。
棚屋里有杂音。
湿润的、细碎的碾磨声,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空气里原本的牲畜臭味,被更加浓烈、刺鼻的金属锈味取代。
杂音、腥味一股脑儿涌进她的大脑。
她的意识好像成了雪花屏幕, 尖锐而混乱,接收不到其他信号。双腿只是机械地摆动, 一步步走进黑暗中。
此时此刻, 彼时彼刻, 似曾相识。
她握着手电,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指腹按在按键上,却像被什么卡住般动不了。手电筒的开关,此刻竟比扳机还要沉重。
忽然,咀嚼声、挪动声消失了。
白睨一咬牙,按下开关。
白光倏然亮起。
瞳孔收紧的那一瞬, 几道模糊的轮廓已贴至眼前,卷起腥臭的风。他们下意识举起枪,对着张牙舞爪的影子射击。
枪声在棚屋里炸响,火光短暂撕裂黑暗。第一道影子在半空被掀翻,滚落到清空的羊圈里。
白睨怕误伤到米哈伊尔,往旁滚了两圈。余光突然一动,她斜身避开,袭来的爪子惊险擦过脸侧,接着举枪一顶,根本看不清抵在哪里,马上扣动扳机。“
“砰!”压迫感消失,沉沉砸在地上。
另一边,米哈伊尔借着火光和乱飞的灯光精准打中两只丧尸,忽感一阵阴风从后脑袭来,他抓起枪往后用力一甩,枪托“咚”地砸中头骨,碎裂声清脆。
枪管抵住脑袋,补上一枪。
棚屋安静了。
他等了半分钟,才道:“还好吗?”
“……还好。”白睨喘了一口气,手臂擦到墙壁,她顺着往墙上看去,找到了油灯的位置。拿出打火机点燃油灯,前门倏然亮起。
烛火微弱,两人的长长身影在墙上摇晃。
她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手电筒。
“呜……”
小白的哼唧从前方传来,光线微弱,只能看到一个小影子在一团模糊轮廓旁转来转去。
“小……”她转动脑袋,往前迈去两步,忽然停下了。
鞋底传来黏腻的触感,白光一照,红色鲜艳得刺目。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鞋子仿佛黏在了地上,难以挪动。意识愈发沉重,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垂着眼,视线焦点在凌乱的血印和碎屑上逐渐散开。
她呆呆地举着手电筒,忽然感到米哈伊尔握住了她。麻木地,她微微松开手,想他需要手电筒。
但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随后松开手,沉默着往前走去。
她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挪动脚步。
凌乱残缺的印记,渐渐变成大滩的血迹。
视线一点点抬起,那团黑、白、红的影子逐渐显形,下一秒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目光落在一小撮浸在鲜血里的毛发,黑白相间。
毛绒绒身子贴在她膝盖上,那种温热柔软的感觉,好像还停留在皮肤上。
模糊的画面中,米哈伊尔蹲在地上,手掌轻轻抚摸。小白贴着他的大腿伏着,毛发沾染着血色,它抬起头,目光明亮懵懂。
却像一把刀子在她胸口剜走一块肉。
她蹲下来,双眼却已经看不清了。她伸出手放在大白鼻子前。试探性地,手指轻轻碰了碰它下巴的绒毛。
掌心湿湿的。
有一瞬间,她以为是大白在舔她的掌心,或者用那湿漉漉的鼻子磨蹭。
但并不是。
那只是血。
·
木柄粗糙、干涩,但她的掌心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茧,不再像第一次用铲子时那样刺痛。
她第一次用铲子就是为了挖土,造田垄。
这一次也是为了挖土。
天色已经亮起,灰蒙蒙的光落在地上,像盖了一层霜。
尘土飞扬,土在坑边越垒越高。她站在坑沿,每一铲子都要弯下身去,肩酸,腰酸,每晃一下脑袋,太阳穴深处便钝钝地疼一下,像有榔头在敲她的脑袋。
这感觉就像熬了夜。他们确实熬了夜。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但是当下的疲惫酸痛却十分清晰。她撑着铲子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忽然有种错位的恍惚,好像自己又穿越了。
但脚下还是泥土,她还在坑边。
“这个深度吗,还是再挖深一点?”
声音从对面传来,米哈伊尔也停下了动作,泥土在他腿边垒成小山。白睨看了一眼坑,深度有点浅,这样很容易被野兽刨出来。
太阳穴突突胀痛,白睨眯上眼睛,低声道:“后面我来挖吧,你去把房门修一修?”
理智提醒她现在不是处理安葬的时候,应该先修补加固房门,堵死烟囱,把所有尸/体清理出去。
可什么才是优先事宜?
丧尸总有办法进来,就算不进来,他们也得出门干活。丧尸不缺时间,人类才需要计算和规划,为了活下去,工作永远干不完。
若煎熬无穷无尽,顺序便失去了意义。
米哈伊尔沉默了几秒,摇头,“一起吧,不要分开。”
于是他们继续挖坑。
挖好坑后,米哈伊尔弯下身,将包在旧床单里的身子抬起,尽量轻地把它放在坑中。床单包裹得严实,没有一角露出来。
白睨定定看了一会儿,才把土一铲一铲推回坑里。
小白凑上前,前爪在松软的土上扒了两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她轻轻用铲子把它拦下,把最后一铲土填回去。
土面被抹平。
小土堆在阴沉的天幕下静静立着,没有标记也没有名字。
米哈伊尔收起铲子,绕过土堆,似乎欲言又止。
“……我去修烟囱盖。”最后他只是道。
“烟囱盖太容易掉了。”她摇头,“先修卧室门吧。我找件东西把壁炉堵住,暂时不用了。”
顿了顿。
“如果一开始不从窗户出去,”她轻声道,“如果一开始就躲在床下,可能就没事了。”
二人沉默半晌。
后来,他们在仓库找到一块厚木门板,米哈伊尔又拖出几根钢管搬到工棚,决心给卧室门做个加固。
白睨靠在门边,看他举着手锯切割钢材,心想,等会儿得把这些工具收起来。如果丧尸化身电锯狂魔,他们焊个tຊ铁门也挡不住。
铁锯的声音在工棚里单调地回响。
她收回目光,低声唤了一句:“小白。”
小狗原本趴在围栏旁,耳朵微微一动,动作虽慢,但还是跟上来。
她推开农舍的门,屋里遍布打斗的痕迹,家具倾倒,火药味和腐臭混在一起,几只易拉罐从二楼滚到一楼地板上。
储藏室的门还好好关着,白睨进入房间,用力拉开地窖门,探头往里一照。羊群明显受到了惊吓,呆呆地扎堆站在墙边,倒也方便了她清点数量。
确认没有损失,地窖里也没有异常,她关上地窖木板回到客厅。
壁炉旁的地面黑乎乎的,木炭七零八落,灰烬被抹得到处都是。
炉膛长宽大约一米,她的目光扫向餐桌——餐桌太大,而且是木制的,完全可能被坠落的冲击踩塌。
皮革沙发太脆弱,挠一下就坏了。
柜子只能挡在外面,容易被推翻。
她的目光停在墙角那只老式橡木斗柜上。
结构坚固,尺寸略窄一点但不是问题,缝隙可以用杂物填满,再压上一块铁板分散冲击力,就足够结实了。
她试着搬了一下斗柜。柜体刚被挪开半步,一个小皮球从后面慢慢滚出来,撞到墙角,轻轻弹回来。
白睨动作一顿。
她弯下身,伸手接住。
皮球材质柔软,表面烙着几道浅浅的牙印。脑中浮现大白叼着皮球在农舍里走来走去的画面,爪子拍打地板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眼睛又变得干涩,她被一股窒息的疲惫淹没。她微微垂手,想把皮球放下,又想到皮球会滚远,可能会不知道滚到哪里,想了想,还是打开柜子,把皮球塞进去。
她靠着柜子坐了一会儿,闭目养神。
啪嗒、啪嗒。
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睁开眼睛。
小白嘴里叼着恐龙玩偶,从楼梯下小步走来。
那只旧绿色恐龙从嘴边滑落,“啪叽”掉在地上。它低头又叼起,往前走了两步,把玩具放在她脚边。
然后抬头,眼睛亮亮的。
白睨一愣,拿起玩具看了看,想小白可能是想邀请她玩。
它可能并不理解死亡的概念,只疑惑为什么农舍里少了一个影子。
她像以往把恐龙玩偶轻轻一抛,示意它去追。
啪嗒啪嗒,小白跑过去,一口叼起。但是并没有像以前揣在怀里玩耍,而是叼着跑回来。
然后将玩偶放在她怀里。
白睨低头看着怀里的绿恐龙。
……
啪嗒。
眼泪落下,打湿了磨损的布料。
她用掌心托着脸颊,摸到的所有东西都湿湿的。
无论怎么用力闭上眼睛,情绪汹涌而出,无法止住。
对不起。
她有很多想说的对不起,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回忆的画面越多,遗憾越多,无论是曾经的私心,还是现在的无能为力,都化为深深的负罪感。
……
小白挤开恐龙玩偶,趴在她怀里,轻轻舔着她的脸颊。
屋外,锯子一下一下磨着。
她抹了把脸,抱起小白。
屋外,拉锯声生涩、急促,间杂低沉的喘息,米哈伊尔背对着她,肩膀微弓紧绷。
钢条木门初具雏形,厚木板已经被切割成适合的尺寸,几根钢条并排摆列,钢管端口带着锃亮的银光,螺丝、合页散落在一旁。
右手臂青筋暴起,反复推拉。
他好像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
白睨慢慢走近,锯声没有停下,愈发刺耳。
她踩过木屑,最后一步,就在他身后。
那手臂用力往前一推,锯齿尖锐断开金属,“当啷”,一小截钢管掉到地上。
他猛地转身抱住她。
那双手发了狠地扣着肩膀,指尖陷进皮肉,手臂收紧一半却僵在空中,隔着一小段距离。
但足以让她听见他压抑、灼热的气息。
潮湿的眼睫低垂,微微颤抖。
她伸手,用掌心拖住他的脸颊,指腹在他眼角一抹。
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被夹在中间的小白轻轻动了一下,他们才回过神来,各自退后半步。
“困吗?”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才抬起头,“只睡了半宿,还要撑大半天,吃不消吧?要不要煮点咖啡,正好壁炉里还剩点木炭。”
“好,门很快就做好了……多的时间我去把烟囱盖焊死。”
点点头,白睨抱着小白回到农舍。不一会儿,拉锯声再次响起,但更加平稳。
把小白放在沙发上,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然后盯着在铁锅里慢慢抬高的水位线出神。
那只红发丧尸……
上次他们轰掉它小半边脸,它依然可以活动,昨晚好几枪打在头上,依然不见它的行动有明显迟钝。难道红发丧尸的弱点不在头部?
她回想起上一次见到它的情形,当时它戴的是颜色鲜亮的假发。但如果自己没有记错,最早见到它时,那头发颜色要暗淡得多。
结合假发下狰狞的伤疤,她认为它在头部动了刀子。
也许它做了一场手术,改变了大脑的结构,又或者,改变了病毒寄生的位置。
她曾在书上看到过,有些生物,比如章鱼,大脑并非唯一的控制中枢,它们的神经分布在触腕中,即便头部受损,触腕仍能短时间独立活动。
将盛满水的铁锅提到茶几上,白睨抬脚随意扫着地上的柴火和木炭。
红发丧尸给自己进行改造?
想到它摆弄其他丧尸制作傀儡的爱好,她觉得不无可能。既然能把别的躯体当游戏材料,它怎么不敢对自己动刀?
散落的柴火和木炭,连同灰烬都聚拢在茶几旁,她蹲坐下来,挑拣还能用的燃料。
无论如何,红发丧尸一定有弱点,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找到。
等找到它的弱点——
木炭碎裂,从指缝掉落。
白睨挑出几块干燥的木头丢进炉膛,又捡起几块还算完好的黑炭,在脚边一块块码好。
喀拉,喀拉,有东西拨弄着木头。
换作平时她一定会阻止小白在壁炉里玩耍,今天失了精力,只是任它扒拉。
它爱玩就玩吧,能分散注意也好。而且这个壁炉很快就要堵上了,不用再担心什么安全隐患。
想着,她继续在垃圾堆里扒拉。
这时,“汪!汪!”小白叫唤起来,难道发现了什么?
她抬起头,突然发现,小白好好地在沙发上呢。
……
她僵坐在地板上,看着在沙发上焦急叫唤的小白。细微的轧木声已经出现在身后。
她缓缓地把手搭在大腿上。
紧接着滑向枪套。
“咚!”
身后的力量先一步将她按在地上,手如铁箍般紧锁着她的脖子,她本能地张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血液在耳中轰鸣,就在意识逐渐模糊时,她隐约听见狗爪拍上地板,但声音很快远去。脖子上的力道一松,但丝毫没给她挣脱时间,一击重力劈在她颈侧。
脖颈剧痛,世界骤然下沉。
·
“汪!汪!”
屋内响起犬吠声。
米哈伊尔停下动作,偏头望向窗户,却发现木窗紧闭着。
“汪汪!”
这一声更响、更加急迫,他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白睨!”米哈伊尔丢开电钻,几步冲出工棚。当他跑到农舍门前时,一道白影迅疾窜出,啪地撞了个正着。
小白在围栏旁滚了一圈,急促地叫唤着。
米哈伊尔赶紧跑进农舍,却发现一楼空无一人,只有一锅水放在茶几上。
地板上散落着木炭,灰烬被抹开,留下凌乱的挣扎痕迹。
一道长长的黑痕从茶几前方拖向壁炉。炉膛里躺着一只手机。
作者有话说:
田园卷是相对沉重的一卷,因为埋的伏笔比较多,更侧重表现角色的情绪和感悟,角色的性格也会发生一定的转变。这一卷快到末尾了,半个月应该能结束虽然这样,我觉得这本应该大概或许也还是算爽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