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檄文发出后, 各大宗门对合欢宗频繁对合欢宗发难。
先是合欢宗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接连遇袭。两名筑基期的弟子在归途中被一群蒙面散修围堵,虽侥幸逃脱,却一人丹田受损, 险些废了修为。
接着是合欢宗设在岳城的灵材铺子被人砸了招牌, 伙计和掌柜受重伤, 铺中值钱的灵药被洗劫一空。
再后来,连合欢宗山脚下的几户农家也遭了殃。
幸清和每日都要处理七八桩这样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他站在主殿中,看着手中那一沓厚厚的诉状, 脸色铁青:“这群畜生, 不敢正面与我合欢宗交锋, 便专挑软柿子捏。堂堂修真门派, 行如此下作之事, 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坐在一旁的苏轻沫放下手中的茶盏, 神色平静:“二长老,他们就是要逼我们自乱阵脚。若我们因此大怒出击,便正中他们下怀。”
幸清和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夫人说得是。只是……如今已有七个大小宗门响应凌虚宗的号召, 说要联合讨伐掌门师兄。三日后,他们将在青石台举行讨伐大会, 届时各宗掌门齐聚,公开声讨掌门师兄,逼他交出合欢玉。若掌门师兄不现身,他们便要宣布合欢宗为邪魔外道,联合剿灭。”
苏轻沫的指尖轻轻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二长老,夫君可曾传回消息?”
幸清和摇了摇头:“自那日离开后, 再无音讯。”
苏轻沫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二长老,请替我准备一辆马车。他们不是要讨伐我夫君吗?我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
幸清和大惊失色:“夫人万万不可。凌虚宗如今龙潭虎穴,各宗高手齐聚,您一介凡人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苏轻沫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二长老,我不能让夫君独自面对。”
幸清和被她那目光看得一怔,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我陪夫人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去哪儿?”
苏轻沫的身子猛地一震。她转过身,便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苍青色的身影。
晨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眉眼清冷,带了几分倦色。
苏轻沫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顾不上什么仪态,提着裙摆便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幸司衍稳住身形,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肩,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我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轻沫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您都知道了?他们要讨伐你。”
幸司衍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都知道。所以我才赶回来。”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夫人,你同我一道。”
苏轻沫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好。”
幸司衍没有多做停留。他回了一趟后山的洞府,取了一件东西,便牵着苏轻沫的手,走出了合欢宗的山门。
青石台位于中州凌虚宗以西三十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石高台。
此处本是各宗论道清谈之地,如今却被凌虚宗征用,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大的议事台。
台上,各大宗门的掌门依次落座。
居中而坐的,正是凌虚宗掌门沈清玄。他依旧面容儒雅,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台下,数百名各宗弟子列阵而立,旌旗招展,气势森严。
沈清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温和却传遍了全场:“诸位同道,今日邀各位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修真界安危的大事。合欢宗掌门幸司衍,私藏上古禁物合欢玉,勾结邪魔外道,残害同道修士,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若幸掌门今日能到此,交出合欢玉,并自废修为,以谢天下,我等尚可留他一命。若他执迷不悟,那便休怪我等不讲情面了。”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就在这时,一道苍青色的身影从天际掠来,落在青石台上。衣袂猎猎,眉眼清冷。
幸司衍走到台侧,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台下,车帘掀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搭在幸司衍的掌心。
幸司衍握住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苏轻沫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发间插着一枚白玉灵簪。她站在幸司衍身侧,竟有几分坦荡从容。
幸司衍牵着苏轻沫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青云台,在沈清玄面前站定。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青云台:“沈清玄,你不是要合欢玉吗?”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温润的白玉静静躺在那里,流光溢彩。
全场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沈清玄的目光落在那枚白玉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幸司衍看着他的微妙反应,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想要?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沈清玄的目光在幸司衍掌心的合欢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温润笑意:“幸掌门果然爽快。既然你愿意交出此物,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来人……”
“慢着。”幸司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他合上手掌,将合欢玉收回袖中,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清玄,“本尊何时说过,要将此物交给你?”.
沈清玄的笑容微微一滞。
幸司衍从袖中取出那枚镇魂碎片,托于掌心:“此物名为镇魂碎片,乃上古遗物。据本尊所知,合欢玉若要真正成形,需以五件上古法器为阵基。而沈掌门手中不仅握有镇魂碎片,玄机阁的玄心镜,离炎宗的离炎珠也都悉数在他手上。”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几位掌门纷纷站起身来,目光在幸司衍和沈清玄之间来回扫视。
天沧宗掌门孟沧澜沉声开口:“沈掌门,幸掌门所言可是真的?你手中也有一枚同样的碎片?”
沈清玄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幸掌门果然好手段。本座本想给你留几分颜面,既然你不识好歹,那便怪不得本座了。”
他拍了拍手。
台下的弟子队列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他走到台前,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竟然是幸奕辰。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幸奕辰站在台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幸司衍一眼,随即转向在场众人,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诸位前辈,晚辈幸奕辰,原合欢宗首徒。今日在此,我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凌虚宗沈掌门,以晚辈家人的性命相要挟,逼迫晚辈诬陷幸掌门。那日苏家之事,晚辈确实对苏家动了手,但那是受沈掌门指使,目的是为了夺取苏家的镇魂碎片!至于玄机阁灭门、岳城惨案、天沧宗古籍被盗,桩桩件件,都与凌虚宗脱不了干系!”
这番话惹得人群中议论四起。
沈清玄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幸司衍,目光阴沉得可怕:“幸掌门好手段,竟然买通了本宗的人,演了这一出苦肉计。”
“买通?”幸奕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凉和讽刺,“沈掌门,我父亲还在你手里,我怎敢被你买通?”他转过身,面向在场众人,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只见他胸口赫然刻着一道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隐隐有黑气缭绕。
“这便是凌虚宗的控魂咒!”一位长老失声惊呼,“中此咒者,生死皆在施咒者一念之间!”
全场哗然。
幸司衍的目光掠过幸奕辰,直视着沈清玄,声音清朗而沉稳:“沈掌门,你口口声声说本尊私藏禁物、勾结邪魔、残害同道。那你可敢当着天下同道的面,解释一下,你左手袖口内侧那道黑色的符文,是从何而来的?”
沈清玄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将它藏到身后,面上却强作镇定:“幸掌门这是何意?本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幸司衍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那道符文,名为‘噬魂咒印’,是修炼禁忌功法时才会留下的痕迹。修炼此功者,需以活人生魂为引,每提升一层境界,便需吞噬生魂。沈掌门,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自己数得清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几位掌门纷纷变色,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清玄身上。孟沧澜沉声道:“沈掌门,幸掌门所言可是真的?你当真修炼了那等邪功?”
沈清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着牙,声音带着几分恼怒:“荒谬!本座堂堂凌虚宗掌门,怎会修炼那种邪功?幸司衍,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幸司衍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高举过头顶,“那这个,你又如何解释?”
灵力注入,留影石中投射出一段影像。
画面中,一座昏暗的地下密室内,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浓郁的黑气。他的面前,跪着几个被缚住手脚的修士,个个面如惧色。那黑衣人抬手,一道黑气没入其中一人的眉心,那人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化作一具枯骨。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与沈清玄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玄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
沈清玄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是你伪造的。”
“伪造?”幸司衍的声音平静,“沈掌门,那你可以告诉大家,这十天来,你在何处?做了些什么?”
沈清玄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因为这两月来发生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在密室中打坐,醒来时便已是今日。
“你说不出来,是吗?”幸司衍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因为真正的你,一直被关在你自己的密室之中,被你的孪生弟弟取代了身份。”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孪生弟弟?沈掌门还有个孪生弟弟?”
“从未听说过啊……”
“难道这些年的沈掌门,都是别人假扮的?”
沈清玄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终化作一声怒吼:“本座从未有过什么孪生弟弟!”
“是吗?”幸司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某个方向,“那你可认识这个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正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正是那黑衣人,只是此时他戴着一张普通人的脸皮。
他盯着幸司衍,而后撕开脸上那层伪装:“幸掌门,到底是我小瞧你了。”
那是一张和沈清玄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身高体型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而他的眼神,与沈清玄截然不同。
沈清玄的目光温和中带着威严,而这个人的目光,阴冷如蛇,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步一步走上青云台,在沈清玄面前站定。
“兄长,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沈清玄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你……你是谁?”
“我是谁?”黑衣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我是你的孪生弟弟,沈清墨。一个从出生起就被藏起来的影子,一个从来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忌讳。父亲说,我们兄弟二人,只能有一个活在阳光下。于是我被送到了乡下,由一个老仆抚养长大。而你……你享受着掌门之子的荣耀,继承凌虚宗的基业,受万人敬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可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每天对着镜子,看着这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想着,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该拥有一切,而我生来就该活在阴影里?”
他向前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清玄:“所以我回来了。我要取代你,成为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沈清墨——不,我要让所有人都忘记沈清墨这个名字,只记得沈清玄。”
沈清玄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所以你……你把我关起来,冒充我,用我的身份做那些事……”
“没错。”沈清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玄机阁是我灭的,岳城是我屠的,天沧宗古籍是我盗的,离炎珠是我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以你的名义做的。我要让你的名字,成为修真界人人唾弃的败类。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到那时,我再以‘沈清玄’的身份站出来,揭露这一切……然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取代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兄长,你知道吗?当你被关在密室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正坐在你的位置上,接受各宗掌门的朝拜。”
沈清玄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司衍看着沈清墨,声音平静:“那你可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沈清墨的眉头微微一挑:“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集齐那五件法器,便能炼化合欢玉,登临上神之境?”幸司衍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你错了。真正的合欢玉,从来不需要五件法器作为阵基。那不过是你背后那个人,你的师父,为了让你替他收集法器,编造的谎言罢了。”
沈清墨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胡说!”
“我胡说?”幸司衍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留影石,注入灵力。画面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密室内,面前跪着的,正是沈清墨。
“师父,五件法器我已集齐四件,只差最后一件了。”沈清墨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很好。”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慈祥和蔼,却让人不寒而栗,“等你集齐最后一件,为师便教你如何炼化合欢玉。届时,你便能取代你的兄长,成为凌虚宗之主,甚至成为这天下之主。”
“多谢师父!”
画面到此结束。
沈清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盯着那枚留影石,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这是你那位师父,在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偷偷录下的。”幸司衍的声音平静,“他早就防着你一手。因为他知道,等你集齐了五件法器,你就会发现,他根本不会教你炼化合欢玉。他只是在利用你。等他拿到了五件法器,你也就没有用了。”
沈清墨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不可能……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笑声从天际落下。
“好一个幸司衍,好一个沈清墨。本座倒是小瞧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