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抱歉, ”莉莉丝最终还是打破宁静,“我猜你想见的应该不是现在的我。”
精灵缓缓睁眼,他的面容很年轻,异常俊美,奈何一双通透璀璨的金色眼睛中写满沧桑。他打量着眼前人,目光在莉莉丝手中的玫瑰上顿了顿。
莉莉丝赶忙将玫瑰递给他。
他的手指纤长,几乎没有多余的肉,皮紧紧裹着指骨。指甲一点粉色都看不见,一片苍白。
那支黄玫瑰被他捏到手里, 精灵的目光落到花枝的断口, 良久,才听到低沉的声音响起:“它本来还能开很久。”
短短的一句话里有太多浓重的情绪,还没等莉莉丝分辨,就听他继续道:“你越来越不成体统了。”他瞥了一眼她原始人一样的打扮,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语气愈发不满,“说说吧,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见我,又是来请求什么?”
莉莉丝感到不舒服。
即便如此, 她还是思考起他的问题。
“什么身份?”
她是以什么身份来见他的呢?
“你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莉莉丝思考该怎么恰当的表达, “我对你来说……应该是久久不见的故人?”
“爱人。”他纠正道。
“'爱人'——对,你的爱人。”承认自己和一个刚见面的人有恋爱关系可真够怪的,莉莉丝不由加快语速, “作为你的爱人,在得知你即将盛开后,我觉得有义务来看你。”
精灵冷笑了一声, 满脸讥讽:“关系是相互的。你是我的爱人,那我呢?我是你的爱人吗?或者我只是个陌生人?”
“……抱歉。”
莉莉丝的喉咙有些干涩。
她知道眼前人是她的故友,他们曾一起冒险,生死与共,并在那之后创建了一个国家。
但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重生的代价。
她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按莉莉丝的性格,现在应该采取些行动才对。可是,她又觉得,对待他,最好像对待一支娇气的玫瑰一般。
爱他,呵护他,迁就他。
他色厉内荏的尖刺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如果不这样装作坚强,似乎就无法保持现在的平静。
就像莉莉丝想的那样。
精灵根本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平静。此时此刻,他正不断告诉自己,尊严是他仅剩的东西了。作为精灵的王,他活了几千年,什么都经历过,不需要这施舍般的“临终陪伴”。
小小的人类勇者,凭什么敢将精灵王丢下,然后就不管不顾,决意赴死。接着几千年后又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打招呼。
何况这可能根本就不是她。
即便转世,他也绝不承认是她。
他还没沦落到要靠冒牌货来满足私欲。
那是何等亵渎!
尴尬的气氛弥漫,莉莉丝不时抬眼,偷看精灵的表情。
绝望的是,他面无表情。
要不要哄哄?还是说他更想安静一下?亦或者她真的应该离开,别在这儿碍眼了?
莉莉丝真的很纠结,眉毛都缠在一起,像一卷毛线团。似乎总算对她这副可怜样动了恻隐之心,精灵偏过头,嗓音干涩地问:“很久以前,她问过我一个问题。”
莉莉丝猛地抬头看他。
“如果这里有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期间不停的维修和替换部件。即便只是一块木板腐烂,都会被立刻替换掉。就这样,一直到船上所有的部件都被替换一次。那么,最终产生的这艘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船,或者它已经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它什么时候不再是原来的船了?” *
——忒修斯之船。
莉莉丝下意识反问:“我告诉你答案了吗?”
“没有,她只是问了我这个问题,并没有告诉我答案。”
那肯定啊,这种究极哲学难题,我个半吊子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精灵的目光落在那朵黄玫瑰上:“现在,我倒想问问你,如果这里有一个人,她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面容相似,可是,那些构成我对她所有印象的特点,似乎消失不见。那么,她和之前的那个人,还是同一个人吗?”
勇者莉莉丝和领主莉莉丝,算一个人吗?
这不废话嘛,凭什么不是一个人。
照他这么说,我玩一个游戏,每次大版本更新,角色的装备和等级都会重置,意思我这个角色也因此变成了新的角色?
肯定不是啊!
“我认为我们是一个人。”她给出答案。
精灵嗤笑一声:“你当然会这么说,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我能从你这儿获得什么?”
“谁知道呢……在你之前的那几个转世,也是像你一样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向我请求'精灵的援助'、'母树的馈赠'、'我的祝福'什么的,等我费尽力气将她们想要的送出去,她们又会说着什么'这次的任务好简单,奖励好丰厚'之类的话眨眼消失不见……”他的眼睛渐渐暗淡,声音变低,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无所谓,我不在乎,丢下我就丢下我,又不是第一次了。反正即便是假的,我也想看那张脸上露出笑容。”
哦,谢特。
看来之前的我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个满好感隐藏角色,刷奖励把人家的信任给刷没了。
莉莉丝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些其实都是她,根本没有什么转世,只不过这一次情况特殊,她复活后才得以想起他的存在。
她低下头组织语言。
但这副模样落到精灵眼里,却像是谎言被戳穿后的窘迫。
精灵的手掌握紧,花刺扎进皮肤,吸饱血。他却像毫无所觉,平静地说:“你走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语调,尾音却依旧微微发颤,“我不想见你,我早就不想你出现了,你只会让我痛苦。更何况,你根本不是她!赝品!”
莉莉丝没吭声,心底涌出奇怪的涩意。她想,不妨假装她就是个冒牌货,干脆离开吧,不要再打扰他了。可这样的想法真出现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悸动又使她迟迟无法抬起脚。
即便尝试了那么多次。
即便那些记忆全都因死亡而被祂封存。
但是,她始终坚信,自己总会有赢的那天。
如果真的就这样离开,等到未来回想起这一切,会后悔吗?
会后悔明知是最后一次见面,却依然没有郑重道别吗?
不!即便精灵发自内心的讨厌,她也必须要诚恳地说一声再见,然后再离开。
一股冲动驱使她大步走到精灵身边。
琥珀色的瞳孔紧缩,一直盯着她的精灵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那满眼惊疑不定下,还暗暗潜藏着微弱的希冀。
精灵的王没有使用任何防御性法术,只是注视着,放任她随心所欲。
莉莉丝正要开口,没想到脖子上一直装死的藤蔓此时却先她一步,用力晃动起顶端,仿佛是在挥舞着拳头据理力争。
他听懂了它的意思。
浓密的睫毛如蜂鸟的翅膀般剧烈颤动,他垂眼,不让眼前人看到自己真正的心情。
了然过后,是淡淡的喜悦浮现,仿佛垂垂老矣的枯木又一次逢生。
“原来如此,是蛇藤摘的,不是你摘的……”他的手指不自觉来回抚摸花瓣,声音愈发的轻,“对啊,你不会干这种事的。”
莉莉丝怎么会舍得摘下开得正盛的花朵呢?
她再怎么喜欢,也只会拾起落到地上的花瓣,在它们零落成泥前好好保存起来才对。
是误会。
他先入为主了。
那是不是就代表——
也许,你就是她?
他忽地看向她,嘴唇颤动,眼底满是挣扎。
精灵被骗了太多太多次,每次都是被抛下后独自舔舐伤口,每次都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不会相信她。
可真见到了,却还是心动不已,难以自持。
一如莉莉丝无法下定决心离开,他亦无法控制地问出那句话——
“莉莉丝……”
“你的理想还常存吗?”*
“当然!”没有任何犹豫,她高高昂起头,铿锵有力,毫不怀疑地说,“永远不会消失,不论再死多少次!”
审视的目光瞬间消失——这幅样子,多么熟悉,每一夜都出现在他的梦里。
精灵的眼底泛起细细碎碎的光。一切都被披上暖黄的滤镜,仿佛时光倒流,回到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玫瑰掉到地上,几千年过后,他再次伸出手,努力想要触碰她。
【让我陪伴在你身边,我会见证,你的理想是否能成真——】
“我知道答案了,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一朝闻道,那于漫长岁月中沉寂下的沧桑尽数消失,精灵仿佛重回少年时,抿起嘴,浅浅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他羞赧地将被风吹拂,如麦子般金黄的头发向后捋,露出尖尖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耳朵,“是你啊!一直都是你,你每次都来过,是我没有认出来,对吗?现在你又来啦!”
精灵笑得多开心。
他真美啊!
莉莉丝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从刚刚开始,他一直在流泪。
比谁都更开心的,笑着,流泪。
“抱歉,莉莉——我、我没有时间了。”
“是我太犹豫不决,如果早一点……好遗憾。”
“不过没关系,即便没有我,一定也有什么能替我见证——”
见证什么?
此时此刻,那双眼里写满莉莉丝看不懂的情感。
下一秒,细碎的光熄灭了。
他走到了岁月的尽头。
精灵的身体顷刻间膨胀,满溢的元素之力散发出强烈的冲击波。莉莉丝知道自己该跑了。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
巨木拔地而起,直冲天际。大地无法承载它的根系,隆隆震颤。他的小木屋、花园、石子路……所有存在过的证明,被不断生长的树木碾碎。苔藓、藤蔓,草本植物恣意生长。阳光被遮挡,一切陷入黑暗,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仿佛世界末日。
鲸类死亡后,其尸体仍然可以向以分解者为主的循环系统供给营养物质长达数百年,这是这种温柔的大型生物对海洋的最后赠礼。 *
人们称之为“鲸落”。
与之相同,精灵死亡后,他们体内积累几千内的元素之力会瞬间爆发,其能量足以让干旱荒芜的沙漠变成生机盎然的绿洲。
同样,它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盛开。
盛开是精灵对大地的赠礼。
赤裸裸的来,不留遗憾的去。
不留……遗憾。
莉莉丝在树的内部。
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听不到。
她闻到花香。
仿佛在告诉她,往这里走。
于是她摸索着,跟着这个味道,不断向上。
眼前出现了光。
太刺眼了,视野丢失。她的注意力分散,脚下一滑,不由向后栽倒——
料想中的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
——树枝。
在那一瞬间,巨木的内部长出了数不清的树枝,仿佛细细密密的蜘蛛网,直径长达几百米,不论从哪个方向掉下去,最终都会被托起来。
莉莉丝抿了抿唇。
她被高高举起,又一次接近出口。
那里满是光,满是暖,满是希望。
“你会变成星星吗?”
“你真的消失了吗?”
“就到此为止了吗?”
“虽然已经不记得了,可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她小声絮叨。
树枝自然不会长嘴回答她,只是沉默地将她放到出口前。
香味愈发浓郁。
离开前,她说:“我都没有好好跟你告别。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见到你,我很开心。”
她在说谎。
她一点都不开心,她很难过。
树始终沉默。
出口处的光太刺目,莉莉丝呼出一口气,用手臂蒙着眼,试探地向前伸出脚。
很坚实。
于是她往前走。
一步一步,往前。
渐渐地,亮度减弱。她得以放下手臂,眯着眼,打量前路。
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很小,很鲜艳,浮在半空。
越来越近了。
好香,真的好香啊。
是——
是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她沉默着,收下它。
握到手里的瞬间,耳边仿佛传来一声重重的心跳和叹息。
耀眼的光消失,周围的景象得已看清。
新鲜初放的绿芽,满目尽显。柔嫩白莲,于水光浮动间,细雨点洒,云烟万变。
枝叶间,燕呢喃,
你是爱,
是理想,
是希望——
万树花开。
为她,万树花开啊!
鲜妍无形的冠冕纷飞,洋洋洒洒落下。
风软软地推着她,一路向前,向前。 *
我知道你在说谎。
我知道你难过。
但——
不必回头。
不必遗憾。
因为,它们会陪在你身边,替我见证,你理想成真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引自百度百科中对“忒修斯之船”的解释。有改编。 *引自百度百科中对“鲸落”的解释,有改编。 *“你的理想还常存吗?”出自袁立文学,我很喜欢这句话。 *原诗为林徽因女士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我说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章写得我好难受,写不出来想要的感觉,好痛苦。可能现在的文笔还是没办法将我想要的朦胧美感表达出来吧……标注一下,希望以后的我回来能改得更好,交给你了,未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