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莉莉丝一直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恶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她有意识。
说话的女法师撇开目光,身旁的朋友埋怨道:“你和她说什么话?丢人。”
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似乎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听到。
女法师耸肩,继续往嘴里塞东西:“看不惯……她那样还……真不知好歹。”
咀嚼着食物,一半话都被吞进肚子。
莉莉丝垂眸。
没有多说,她顺着女法师的心意,向前走。
什么都不记得了。
发生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我似乎很讨人厌?
香味愈发重,除此之外,还多了些什么。
【不止有尤弥尔。 】
她握住门把手。
门内,似乎有女性轻浅的说话声, 听起来很开心。
锁舌打开的声音微乎其微。
即便如此, 依旧有低沉的男声响起。
“她来了。”
【是在说我? 】
莉莉丝没有犹豫,推开门。
落在身上的目光轻蔑而厌烦,男人们的态度出奇一致,似乎她的到来使空气都浑浊几分,连说话都变成酷刑。
满室寂静。
只剩女人银铃般的笑声。
房间里并不只有尤弥尔一人。
准确地说,不止尤弥尔一位“男主角”。
卡修斯、奇林、以诺……那些被幻想的大人物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
莉莉丝扫过他们。
卡修斯靠在椅背, 有些厌倦, 甚至没有投过目光。
以诺托着下巴,脸上满是“看好戏”的表情。视线交汇,她面无表情,并没有因梦魇绝美的容颜有丝毫触动。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挥挥手,权当打了个招呼。
毛茸茸的奇美拉仿佛小狗,卧在主人的膝头。不过没有她在小说中描写的粘糊劲,仅仅只是卧着,尾巴圈着自己。它警惕地盯过来,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厌恶中透着微不可察的好奇。
在这些人如有若无形成的保护圈里,端坐其中的女性是——
似乎刚刚才注意到她,女人不再继续笑,而是清了清嗓子,将头发往耳后捋了捋。
她真美啊。
坐在红色丝绒躺椅上,腰背挺得笔直,脖颈到锁骨的线条利落干净,如天鹅般优雅。淡紫色的头发垂落,贴着脸颊,显得肤色愈发白净。
唇色很淡,有些薄。嘴角慢慢压平,丝毫看不出刚刚笑得开心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渐渐露出嘲弄的意味。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搁在扶手上,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静默,等待她开口。
于是她问,声音柔柔:“你就是那个在外宣称我顶替了你的身份,说自己才是莉莉丝的……傻孩子?据说你一直骚扰尤弥尔,好几次想闯入他的房间,却差点被结界弄个半死。事了还要法师塔给个说法,是吗”
【原来如此。这么一听我确实蛮讨厌的。 】
“我失忆了。”莉莉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真诚,瞪大双眸,“不过还是非常抱歉做出这件事,以后一定改正。”
还没等女人说什么,就听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
“肮脏的平民——”奇美拉从女人的膝头上跳下来,身形变化。粉发男人怒气冲冲凝视着莉莉丝,忽然显露出一瞬迟疑,意识到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犹豫,他不由恼羞成怒,声音低沉,“跪下!”
毫不掩饰的杀意袭来。
奇林的红瞳扩大,舔了舔兽齿,露出一个满是血腥气的笑。
“你面前的是至高无上的黑夜女神,维斯特加德王国的君主,被万事万物一切生灵所爱戴的存在。你——卑微的、丑陋的、可怜的低等生物,如果还敢用这么轻慢的语气,”
他上下打量着莉莉丝的穿着,鼻翼翕动,似乎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体味,于是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厌恶:“我就会立马撕裂你那张臭嘴,接着剖开满是脂肪的腹,把你的内脏掏出来,喂给秃鹫。即便你痛哭流涕,哀求殿下怜悯……”
莉莉丝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是陛下吧?”
“什么?”
“你刚刚说'维斯特加德王国的君主',所以不应该称呼'陛下'吗?”
粉发的男人茫然地眨了眨眼:“……哦,那我刚刚说的是什么?”
莉莉丝耐心回复:“你说的是'即便你痛哭流涕,哀求殿下怜悯……'”
她特意将重音放在了“殿下”二字上。
奇林立马反驳:“不可能!”
“可你确实是这样说的。”
“绝对不可能,我说的就是'陛下'!”
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威胁到,莉莉丝无奈地看着他的无理取闹。
“好吧,”最终,她垂眸,声音淡淡,“也许是我听错了。”
这句话说得勉强,只要尚有理智,就知道是顺着毛撸哄开心的话。
半神露出嘲讽的笑——
奇林“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辞。不过习惯使然,还是娇纵地转头:“陛下~她欺负我——”
女人面无表情地注视。
正要撒娇的奇美拉瞬间噤声。
他的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坐回原本的位置,只是耳朵垂下,显得有些失落。
不知为何,虽然知道自己确实不应该在主人谈话时插嘴,奇美拉却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被这样冷眼注视,而应该得到……
得到某种宠溺的放任。
她不会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生气才对。
奇美拉克制住自己咬羽的冲动——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怪癖从何而来,将头埋进翅膀里,假寐。
莉莉丝收回目光。
女人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微笑:“没关系,孩子,别听他的。我一向不注重这些虚礼。只是这次来看望尤……老师,听他提起了你,就想看看是什么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莉莉丝露出内疚的表情,垂下头。
盯着地板,如夜般深邃的双眸中却没有丝毫情感。
听到自己被提及,大法师不为所动,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女人孜孜不倦地教诲:“你同我很像,其实都是不适合学习魔法的体质,只能用食补汲取魔力。对于一个平民家庭来讲,开销很大吧?孩子,你有考虑过父母吗?他们含辛茹苦地将你养大,整日劳累,挣的钱都因为你不切实际的幻梦进了肚子里。你不觉得这样太过自私?”
莉莉丝深以为然:“对,所以我……”
她打断她:“嘘!先别解释,听我说,再加上你的成绩也没有多好。我猜你是因为害怕无法通过考核才选择逃避的。唉,尤弥尔其实并没有外人眼中那么不近人情,本来你只要按时来考试,就算表现不好,有我在,他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及格的。”
“多谢陛下,可是我……。”
“别解释,不要解释。已经太晚了,我们必须考虑到那些辛苦复习的学徒,不能厚此薄彼,这才叫公平。”
莉莉丝点头。
女人讲完一串串大道理,心满意足地闭上嘴。
莉莉丝依旧沉默。
气氛一时凝滞。
在漫长的等待中,女人的眉皱了起来。
以诺懒懒开口:“陛下很好说话的,如果你真心实意地恳求,也许她会改变主意?”
他撑着下巴,面上是“为君分忧”的诚恳,实际满眼“看好戏”的意味。
莉莉丝并不在乎被如何看待,只是平静回复:“我觉得非常有道理,所以还不如退学吧。”
【又没那个天赋,强求什么?不如回家种地。 】
女人的眉心一跳。
瓷娃娃般一直没有动作的大法师直至此时才睁开眼,看向了莉莉丝。
对于这个人,他是厌烦的。
既没有上进心,还总是粘过来。按理说,大法师早就该把这样心术不正的人逐出塔外才对,可每每要下决定时,却总是无法狠心。
文件已经拟好,只要签下名字,她就会被放逐。法师也就不用每次都因为这个污点被其他男人在陛下面前踩上一脚。
可……
尤弥尔。
写下名字,她就会离开。
“尤弥尔。”
他唯一认可的学生只有陛下,他真心爱护的也只有陛下。
“尤弥尔……老师。”
莉莉丝的天分太差,根本不适合成为法师。刚开始,她怀揣着梦想,会在他讲课后抱着书本啪嗒啪嗒跟在身后,即便被批评也是笑眯眯地问问题的。
她问:“尤弥尔老师,为什么……?”
为什么后面往往跟着千奇百怪的问题。
为什么魔力可以通过消化获取,却不能通过呼吸获得?胃和呼吸道之间差了什么导致这样的结果?是因为魔力的浓度不同导致的吗?
如果在魔力浓度高的地方,是否可以通过呼吸汲取魔力?
为什么人会擅长不同类型的魔法?
为什么……?
那时候,尤弥尔并不讨厌她。
或者说,一点点喜欢。
但与自己唯一认可的学生相比,无关轻重。
她知道了莉莉丝的存在,生了气。于是尤弥尔就开始避着她。
时间一久,莉莉丝也知道了他的拒绝。于是,她不再追在后面。即便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也没有任何视线交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