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行止之间
…………
今夜,神族的攻势突然加剧。
先是火蛟突袭,夔龙冲击护城大阵,接着发动集群强攻,然后又是战车突袭。疯狂的攻势,一波连着一波。虽然原界同仇敌忾,暂且保住了云阙城,而城下的攻守之战,依然吉凶未卜。
“轰、轰、轰……”
闷响声,从地下传来。千丈山峰,随之震动摇晃。
山峰之上,众人的神情各异。
无咎负手而立,目视前方,随着法力收敛,衣摆随风卷动;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则是环绕在小城的四周,或低头俯瞰、面带忧色,或者抬眼张望、神情忐忑。
云阙城,像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将颠覆、沉没,直至崩溃、消亡。而在此之前,依然要坚守到最后一刻。
却又能否坚守半个时辰?
只见风雪笼罩的黑暗之中,突然闪过几道亮光,随之冒出成群的人影,不计其数的神族弟子再次狂攻而来。肆虐的杀气随之汇聚、碰撞,竟发出隐隐的雷声。再加上呼啸的风声,兽群的吼声,犹如天地在悲鸣呼号,而令人惶恐不安。不过,便是如此密集的围攻阵势之下,就此往西的方向,依然闪开一道缝隙,仿若绝境中唯一的出路,却更加让人斗志彷徨、且又无所适从……
无咎的剑眉斜挑,果断出声——
“迎战!”
随其一声令下,各家高人齐齐出手,法宝与符箓的光芒顿时照亮夜空,强横的杀机随之横扫四方。
而无咎并未参战,他丢下一句吩咐,闪身往下落去。
转瞬之间,人在城内。
城内弥漫着呛人的烟尘,“轰隆隆”的闷响声响彻四方。而空地上、房顶上,静静摆放着两百多具战车,成群的原界弟子默默的聚集四周,却又一个个神色惶惶。
“无先生……”
龙鹊、夫道子、仲权、羌夷、高乾等人,在人群中招手致意。
无咎点了点头,直接穿过小城,途经高乾与妖族弟子的身旁,顺势将其收入魔剑。城中矗立的石柱下,有个洞口。他飞身跃下洞口,来到云阙城的一层。而他尚未落地,便听有人出声道:“老弟……”
空旷的洞穴,同样淹没在烟尘与闷响之中。而当间的空地上,坐着一位老者。其银须银发,神情虚弱,却气度从容,面带微笑。另有一位中年男子与一位老者,守护在他的身旁。
“丰家主!”
老者正是丰亨子,陪伴他的则是齐桓与齐香子。
“又该启程了?”
“嗯!”
不用多说,丰亨子已猜到了无咎的来意。他在齐桓与齐香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又抚须感慨道:“数千年来,过于安逸。唯有离开原界,方知生死艰难。而人生之趣,或在这行止之间。走吧……”
他所指的安逸,或许是过去的岁月。曾经远离纷争、远离杀戮的原界,宁静而又逍遥,何尝不是仙境般的存在呢。如今却是朝不保夕,前途渺茫。且将生死当成乐趣,也许是他唯一的安慰吧!
而他的感慨,无人能懂。
无咎挥袖一甩,将丰亨子、齐桓与齐香子收入魔剑,然后转身返回。而他刚刚抵达云阙城的二层,却被人拦住去路。
“你已决定弃城,何故耽搁时辰?”
竟是玉真人,背着双手,正色凛然,发出连声的质问——
“万圣子与鬼赤,去了哪里?就此弃城,又前往何方呢?”
“稍后再说不迟!”
无咎没有工夫啰嗦,便要离去。
而玉真人却伸手阻拦,抱怨道:“如今形势危急,你不该隐瞒,且道出实情,我或能相助也未可知……”
无咎抬头观望,随声问道:“依你之见呢?”
“神族并未困死云阙城,自然是往西突围。即便如你所说的围三厥一,奈何别无选择……”
“玉兄所言,不无道理。却不知突围之后,又该如何?”
“前往青龙郡啊!”
两人所站立的地方,犹在震荡摇晃,不远之外,便是支撑起护城大阵的石柱。头顶之上,则是阵法的穹顶,竟然看不到半片积雪,使得城外的景象一览无余。唯见光芒闪烁,人影混乱……
“事不宜迟,本人带路……”
玉真人还在劝说,助人为乐的模样。
无咎却已无暇理会,闪身而起。而他离去的瞬间,不忘传音示意——
“龙兄……”
龙鹊早已等待多时,急忙催促各家弟子登上战车。
阵法之外,到处都是混乱的人影,法力对撞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而便在那燃烧的杀机与电闪雷鸣之中,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有人大喊——
“无先生……”
无咎来不及理会,挥臂长弓在手,奋力扯动弓弦,“嘣、嘣、嘣、嘣”四道烈焰破空而去。
“轰、轰、轰、轰……”
四道烈焰箭矢接连炸响,巨大的黑影猛然一顿,呈现出铁鼎的形状,随即威势溃散,凌空倒卷而去。
毕节的宝鼎?
无咎微微愕然。
便于此刻,又一团黑影当空砸下……
无咎来不及多想,急忙举起神弓。谁料那诡异的黑影,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竟闪电般的划过半空,直接吞没了几道人影,然后狠狠击中了云阙城。
“轰——”
巨响声中,云阙城的护城大阵崩塌半边,随之山峰摇晃、石屑纷飞,惊呼声四起——
“安家主、益家主、葛家主……”
“铜鼎掳走了三位家主……”
“快快救人……”
那发出耀眼光芒的正是一尊铜鼎,竟化作数十丈之巨,不仅威力奇穷、势不可挡,而且吞噬了三位家主,并击溃了护城大阵。而它仍未罢休,光芒愈发炽盛,翻滚着腾空而起,便要再次发出强攻。
无咎也是惊愕不已,他不敢迟疑,顿时弓弦炸响,烈焰咆哮。
“轰、轰、轰……”
巨鼎未能躲过撼天神弓的怒射,连中六道烈焰箭矢,猛然凌空翻滚,化作一道金光倏然远去。
而无咎尚未缓口气,又不禁瞪大双眼。
一头黑色的巨龙,出现在半空之中,随即张牙舞爪、口吐烈焰,直奔云阙城扑来。
尤为甚者,不计其数的人影、兽影已逼近到了千丈之外,随时都将冲入崩塌的小城,将城内的原界弟子撕成粉碎。
原界的各家高人尚自忙乱不已,顿时不知所措……
无咎只觉得心头直跳,仿若陷入莫名的恐惧之中难以自拔。他并非担忧个人的安危,而是唯恐原界弟子遭到杀戮,他却无力阻止、亦无力挽救。
而此时此刻,没有退路,没有侥幸,亦不容他多想。
凶猛的黑龙,已狂扑而下。其疯狂的气势,足以碾碎云阙、摧毁孤城。
无咎飞遁而起,去势之快,身后拖曳出两道幻影,而虚幻的人影又倏然与其合为一体,瞬即化作三头六臂而犹如魔神降临。与之刹那,他猛然擎出一柄金斧朝天劈去。三尺金斧霍然暴涨十余丈,随之一道金色的光芒“咯喇”撕裂虚空,紧接着光华夺目而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黑龙被斧影迎头劈中,疯狂的攻势顿时崩溃,巨大的身影随之消散,随即化作一柄铁杖倒卷而回。
而三头六臂的人影,犹自踏空往前,挥斧劈砍,凛然喝道——
“毕节、垓复子,纳命来!”
斧影劈砍所至,金芒崩乱,杀机咆哮,无数的神族弟子顿时淹没在血雨腥风之中。却另有一群人影继续逼近,为首的两位老者更是挥舞法杖、气势汹汹。正是毕节与垓复子,在危急关头双双现身,趁势发动强攻,就此摧毁云阙城而灭亡原界家族。。
谁料便于此时,又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咯喇喇……”
只见身后的山峰,竟然从山脚裂开一道缝隙,并瞬即蔓延至半山腰,以及千丈峰顶。继而一群人影从中飞起,竟是虞青子、卢宗与一群鬼族的弟子
“无先生,诸位道友已竭尽全力,怎奈山脚的阵法支撑不住……”
仅凭山脚的阵法,根本抵挡不住夔龙与震元珠的双重冲击,结果致使山峰从中炸裂,可谓是祸不单行。
无咎虽然连遭巨变,却异常镇定,他回头一瞥,淡定出声——
“龙鹊……”
与之瞬间,摇摇欲坠的云阙城中突然闪过一道道亮光,正是龙鹊所率领的战车,直接冲上半空而往西疾行。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似乎心领神会,紧跟着冲出重围。而神族的弟子竟然没有阻拦,任由两百多具战车相继远去……
“无先生,小心——”
虞青子、卢宗与鬼族弟子,仍未离去,察觉凶险,急忙示警。
无咎犹自带着三头六臂的法相而踏空站立,手里抓着金色大斧,仿若魔神降临般的无所畏惧,独自面对着神族的攻势。而一片白色的光芒突然出现在他的头顶之上,眼看着便要将他笼罩其中。他似乎有恃无恐、视若未见,强行抬脚往前。光芒轰然崩溃,随之化作点点的白色烈焰狂袭而至。他却闪身失去踪影,眨眼间又出现在数百丈外,恰好面对两大神族长老,随即一道金色的斧影怒劈而去。
“轰——”
巨响轰鸣,杀气凌厉。
毕节与垓复子皆猝不及防,狼狈后退。
而无咎并未趁势追杀,转身闪遁而回,趁势挥袖甩动,尚在等候虞青子、卢宗、鬼诺、鬼宿等人瞬间消失无踪。他拎着金斧,转而往西,一步数百丈,不慌不忙而去。而不管是神族高人、或是弟子,依然无人阻拦,唯有万众瞩目之下,一道三头六臂的人影傲然横空。
不过,他的身后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轰——”
千丈山峰,终于裂为两半。随着山石崩裂,地动山摇,云阙之城,坠下云端……
……
垓复子与毕节迎上前去。
“长老……”
“我二人正要前去相助,这是……”
“哼!”
普重子拂袖一甩,冷哼道:“贼人逃离此地之后,西行两万里,转而往北,使我伏击落空。”
垓复子惊讶道:“贼人如此狡诈?”
毕节也很意外的模样,催促道:“事不宜迟,你我务必要赶在贼人逃入青龙郡之前将其剿灭!”
“哼!”
普重子像是看破了两位长老的心思,又哼了一声。
原界的修士闯入赤蛟郡之后,三家曾经传信约定,由垓复子、毕节围攻云阙城,再由普重子伏击漏网之鱼。前后似乎没有纰漏,谁料结果却是另一番情景。
“不过是追杀两万贼人,两位竟然扶老携幼,带着三百多万之众,闯入我赤蛟郡。如此倒也罢了,重重围困之下,竟被贼人尽数逃离此地,不知两位如何交代?”
面对普重子的质问,垓复子与毕节似乎早有所料。
“贼人虽然为数不多,却极为狡诈凶悍,贼首无咎之强大,更是有目共睹。数位长老被杀与数十万族人的丧命,便可见一斑。”
“我神族是有仇必报,扶老携幼而来,只为同仇敌忾,与贼人不死不休。”
“云阙城之战,并非一无所获。”
“我七郡虽然伤亡惨重,却也擒杀三位原界的天仙……”
而普重子似乎无意计较,摆了摆手道——
“且罢!守护玉神殿,九郡责无旁贷。既然贼人凶顽,我赤蛟郡亦当全力以赴!”
垓复子与毕节点了点头,如释重负道——
“我七郡听从长老吩咐!”
三位长老竟然达成一致,或者说,彼此各怀鬼胎,而心照不宣。
片刻之后,数百万的人影、兽影,如同一股疯狂的浊流,穿过风雪迷乱的夜色,就此往西而去……
……
天色渐明。
一座十余丈高的石塔,矗立在茫茫的雪原之上。
“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震动四方。
石塔随之崩塌,继而光芒扭曲,横亘天地的结界,从中撕开一个数十丈的豁口。
与此瞬间,千丈之外冒出一位老者。他回头观望,感慨道——
“哎呀,任凭你是高人、还是结界阵法,且一炸了之,神骸俱消啊!”
另有一位老者就地等候,他身形消瘦、阴气环绕,彷如已融入风雪,使人难以察觉他的存在。他伸手抚须,漠然道——
“万兄不负所托!”
“呵呵,谬赞了!”
万兄,便是万圣子,他得意一笑,又惋惜道:“一声大响,上千枚震元珠没了!”
“震元珠虽好,物尽其用吧。”
“鬼兄所言极是!却不知原界的同道,能否及时赶来!”
“无咎他算无遗策,料也无妨!”
“鬼兄莫要奉承他,他也有失算的时候。而那小子着实诡计多端,你譬如说……”
鬼兄,则是鬼赤。他与万圣子奉命冲出重围,便是为了炸开此处的结界,等待原界同道的到来,然后前往青龙郡。而某人对于敌情的预判,未雨绸缪的精明,以及应敌之策的缜密,还有临阵的决断,即使老哥俩也是叹服不已。
“他没有弄清毕节、垓复子与普重子的动向之前,并未轻举妄动,当他猜测到三位神族长老的企图之后,则当机立断。不过,你我已炸开结界,半个时辰内,他若是没有带人赶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且稍候片刻!”
“那便是青龙郡的地界。”
“据说传过青龙郡之后,便是玉神殿。”
“你我抵达玉神殿之后,又将如何呢……”
老哥俩并肩而立,各自期待的神色中透着一丝惶然。
就此往前,破碎的结界闪烁着凌乱的光芒。透过结界的豁口看去,依然是风雪朦胧……
便于此时,半空中突然响起阵阵风雷之声。
两人回首观望。
一道道亮光由远而近,从天而降。随即两百多具战车,出现在雪原之上,紧接着几道人影冲出飞驰而来。
“万祖师、鬼赤巫老……”
是朴采子与几位原界的高人。
“我二人已打开结界,诸位道友请——”
朴采子无暇寒暄,抬手一挥,与几位高人率先往前。两百多具战车紧随其后,相继穿过结界而疾驰远去。
“呵呵……”
能够亲手打通去路,帮着原界摆脱困境,万圣子有些振奋,禁不住抚须微笑。而转眼之间,除了漫卷的风雪,与破碎的结界之外,唯有老哥俩杵在原地。莫名的荒寂再次笼罩四周,也使得他的笑声倍显寂寞。
“那小子没来?”
“他留下断后,故而来迟。”
“哼,他又逞强。难道没了他,天便塌了?”
“天是否塌了,无从知晓,而没有他,此行便也没了指望。”
“他……他何德何能……”
万圣子很想反驳,而话说一半,看向鬼赤,又摇头无语。
某位先生曾经恶名昭著,四处树敌。而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兄弟遍天下,追随者甚众,便是月仙子也成了他的女人。他本人更是成了妖族、鬼族,乃至于原界家族的依赖所在。正如所说,只要他安然无恙,西行之路便也有了指望。否则的话,两个老家伙亦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至于他何德何能,没人说得清楚。
只知道他亦正亦邪、亦狂亦癫、亦痴亦真的性情,犹如雷火炼狱、或春风化雨,总是能够改变逆境而不断的创造神奇。
便在万圣子感到落寞之际,一声叱呵传来——
“老东西,又在背后诋毁本先生!”
“咦?”
万圣子微微一怔,猛然转身。
数十丈外,冒出一道人影,没有半点征兆,而他头顶的玉冠,飘逸的长衫,率性不羁的神态,依然还是往日的模样。只是他嘴角的笑容,略显几分倦意。
“鬼兄,那小子果然是算无遗策。他约定三个时辰,竟然一刻不差,哈哈……”
万圣子放声大笑。
鬼赤虽然神情淡漠,却也微微颔首,嘶哑出声道:“他独自断后,实属不易!”
无咎离地数尺,脚步虚踏,飘然而至,含笑道:“两位及时打开结界,也是不易呢!”
“哈哈,有老万出手,你尽管放心。”
“此地不宜久留!”
“嗯,神族长老已带人追来,你我边走边说!”
三位老伙伴再次相聚,简短寒暄两句,直接穿过结界豁口,然后腾空而起。
“毕节与垓复子现身了?”
“倘若所料不差,应该还有普重子,他设伏落空,又岂肯罢休。”
“你未卜先知?”
“云阙城位于赤蛟郡境内,他不会袖手旁观,之所以迟迟没有现身,其中必然有诈。”
“论起狡诈,你更胜一筹!”
“原界折了三位天仙高人!”
“啊,高乾他是否无恙?”
“高乾七人与二十七位鬼巫,皆安然无恙!”
“如此便好,你我速速追赶原界同道,就此穿过青龙郡,而直达玉神殿,哈哈……”
三人没有施展搬运术,而是飞到云层之上,然后施展遁法,往西疾驰而去。
依照无咎的计策,只要闯入青龙郡,便不作停歇,哪怕是遇到阻击,也要全力往前。要知道玉神界之行,已过去了一年多,其间横跨九郡之地,遭遇苦战无数回。不管是他无咎、还是原界弟子,早已是不堪应付。唯有早日抵达玉神殿,或许能够终结这场磨难。
不过,云阙城之战,处处透着诡异。
围三厥一的攻城之势,显得颇为拙劣。而毕节与垓复子又非寻常之辈,何必自欺欺人呢?
还有赤蛟郡的普重子,他修为强大,不用施展诡计,便能轻易摧毁云阙城。他却偏偏躲在一旁,使得原界家族趁机逃出重围。他是徒有其表、愚蠢无能,还是另有阴谋,而有意为之?
此外,垓复子的铜鼎着实厉害。遭难的三位原界高人,只怕是凶多吉少。而普重子与玉介子,同样持有宝鼎,若是被迫正面较量,他无咎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
尤其是玉介子,更为高深莫测。
如今已来到了青龙郡,与他的较量已无从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