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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12章 语焉不详(2/4)

三弦大天使/三弦 · 玄幻小说 · 1.25 MB · 2025-06-13 11:11:01

第12章 语焉不详(2/4)

  “说什么?”明不详问。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啊。”

  “你要出家吗?”

  这不是自己刚才问他的问题吗?

  “出家有啥好处,又不能吃肉,又不能玩女人,要不是想学艺,拿个侠名状,以后出去闯,谁想留在这鬼地方。”傅颖聪还是回答了,“娘的,就怪生错了地方,要是生在山东,嵩山派可没这么多规矩。”

  “嵩山派?”明不详问:“侠名状又是什么?”

  “你不知道?”傅颖聪故意露出很讶异的表情,他难得有机会能卖弄自己少少的知识,“其实嵩山派也是归少林寺管的,不过就像是要分家的兄弟,也难怪,人家是道教的,跟咱们就不是一家亲,不过讲到嵩山,大家只先想到少林寺,就为这桩破事,五十年前他们还嚷着要改名嵩阳派,听说闹了好大一场风波,说什么少嵩之争,结果,还不是被少林寺打个落花流水,乖乖叫回嵩山。只是把道观搬到山东境内去了。”

  又接着说:“至于侠名状,像给侠客的度牒,只要学艺有成,向自己的门派请领侠名状,这就是个大侠,门派会按月发饷,可以保镖顾院,干些只有侠客能干的活,只是领了侠名状,就要守规矩,尤其是本门规矩。唉,这就不提了,倒霉催的叫我生在山西,唉。”

  明不详细细听着,他师父了心也是个少话的人,又潜心向佛,师徒两人除了诵经讲课,指导武学外,有时一天当中说不到两句话,更遑论了心认定他有佛根,将来是在少林寺修行念佛的正僧,也就懒提这些江湖掌故、武林规矩了。

  也直到了今天,他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

  ※ ※ ※

  几天后的夜里,明不详在房内睡着,突然听到一声低吼,又似叹气,他起身,轻轻将房门轻推出一条细缝,只见窗户未掩,月光从窗外透进,隐约可见一条人影在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急,却又轻飘飘的好似触不着地,像是在烦恼着什么,客厅唯有一盏微弱油灯,在佛像前摇曳,彷佛随时便要被他踏熄。就这样走了片刻,明不详再一次听到了心的鼻息粗重的叹息声,见他推开门,三更半夜,也不知去哪了。

  明不详静静等着,小半个时辰后,了心重又回屋,他浑身湿透,将僧衣扎在腰间,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久经打磨,精壮结实的肌肉。水珠在月色下晶莹皎洁,明不详见他推开自己房门,进去后,再无出来。

  明不详没有问了心发生什么事。此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明不详也没有问过。

  又过几个月,师徒两人晚颂已毕,正要就寝,明不详突然说道:“师父等等。”快步走入房中,再出时,手上已捧着一颗寿桃。

  “这哪来的?”了心诧异地问。

  “傅颖聪那份活,我帮他做了。”明不详回答,“他在寺外帮我买的。”说着双手上递,示意了心收下寿桃。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您四十大寿。”

  了心大受感动,眼鼻一酸,吸了一小口气,方才压抑下来,“你倒有心,怎么知道的?”

  “打扫房间时,看到师父的度牒,还有那张侠名状。都写着师父的生日。”

  “我是说送礼这回事。”了心板起脸,“你怎么学来的?”

  “前几日我看见有人送礼给觉见首座,问了人才知道,是觉见首座寿辰。”

  寺内位高权重者,每逢生日节庆,必有逢迎者送上厚礼。了心深以为陋习,当然,明不详这份孝心,与那些人不可等同而语。他把寿桃接过。却看见明不详眼中似是发出光芒,显得颇为兴奋。

  “师父,你吃了吧。”

  了心回道:“师父过午不食,你是知道的。”

  “那我怎么就可以用晚膳?”明不详又问。每个孩子,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你正当生骨长肉的年纪,又没有出家持戒,不用受此规束。”

  “如果快饿死了,又误了时辰,也不能吃吗?”

  “若为求生而破戒,此念一动,便是为自己开了方便法门。肉身是苦,若真饿死了,也是解脱。”了心想,这样说,也不知道这孩子听不听得懂。

  明不详道:“师父,你常说放下我执,这不算执着吗?”

  了心一愣。

  明不详又接着说:“你教过我,人是虚妄,饭也是虚妄,但人饿了,就要吃饭,吃饭是为了修行,若是每个婴儿出生就勘破虚实,那便饿死。如何修行?”

  了心道:“未修行,怎勘破虚实?”

  明不详道:“不吃饭,怎么修行?”

  了心道:“除非是修到了辟谷的境界,不然饭是要吃的,过午不食,是奉戒律。”

  明不详又说:“那你又说,饿死也不能犯戒?执着于戒,坏了修行,不是执着?”

  “既是持戒修行,自当以戒为首。”

  明不详又回:“执着于戒,不是执着?”

  了心想回不是,觉得不妥,想回是,也觉得不妥。又想了一下,才说:“那是从心,真到不执着的境界,自然不执着于戒。”

  明不详回:“怎么知道自己到了那个境界?”

  “师父还没到那个境界。到了那境界,自然就知道了。”

  明不详又问:“师父知道谁到了这境界?”

  这问题了心无法回答。明不详看见他迟疑,于是又说:“师父,你就没想过,要先试着放下执着,才能真的放下执着?”

  了心又是一愣。

  明不详道:“这寿桃明天就坏了,我拿去丢了吧。”

  了心道:“你吃吧。有这份心就够,以后,也别弄这虚礼了。”

  明不详摇摇头,说:“这是师父的寿桃,不是我的,徒儿正在执着呢。”

  了心哈哈一笑,又看明不详神色黯然地接过手中寿桃,转身就要离开。心中不忍,叫了声:“且慢。”

  明不详回头。了心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说:“没事。”明不详转身要走,了心又叫住他,犹豫了半晌,才道:“你过来。”

  明不详走回到了心面前,了心看着寿桃,沉吟许久。

  最终,他伸出手,从寿桃上掰下一小块来,送入口中。他过午不食,至今已是深夜,虽习以为常,但这一小口,仍倍觉甘甜鲜美,与以往饮食大大不同。

  “这一口,算是成全你的孝心。”了心道,“这样师父就不算执着了吧?”

  明不详微微笑着,说道:“师父都为徒儿破了戒,那就整个吃了吧?这一口与一颗,有差别吗?”

  了心摇摇头:“你知道师父的心意,不在吃多吃少,这就是从心,懂了没?”

  明不详笑道:“从心就是吃不吃都有道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哪有差别?”

  了心觉得这也在理,刚想伸出手,心中突然一惊,又缩了回来,道:“难得见你这么伶牙俐齿,去,睡觉去。”

  明不详将寿桃放在桌上,行了个礼,便回房休息。

  那一晚,了心在床上辗转,觉得分外饥饿,这已是十余年未有的感觉。

  腊八过后,少林寺下了一场大雪,师徒二人把僧居前的积雪给扫了,了心对明不详说:“修行就好比如此,个人自扫门前雪,你要奢望人家帮你,那是不切实际。”

  明不详反问:“那意思是,休管他人瓦上霜吗?”

  了心道:“你看看这院子,单是普贤院就有上千僧居,你扫得完?要是人人勤扫门前,那自然一片清净。”

  “师父的意思,是世尊多管闲事?”

  了心哈哈笑道:“修行这档事,世尊也只能给你方向,就好比给你扫帚跟畚箕,你得自己扫地,扫雪只是比喻,你能帮人扫雪,却不能帮人修行。”

  明不详道:“所以说,若修行不足,也怪不了别人?”

  了心点点头:“世上本有许多魔考,考验人心。那些魔考,不是孽障,是逆境菩萨,要禁得住,才能功德圆满。”

  明不详望着屋檐上的积雪,似是懂了。

  过完年便是立春,立春过后,便是雨水,二月二十一是普贤菩萨诞辰,于普贤院最是重要日子,不仅诵经七日夜,且由文殊院的经僧开堂讲经,共研佛法。过往几年,了心皆把明不详留在家中,自己前往会场诵经,今年明不详已满十二,便辞了诵经功课,携明不详听经。这是明不详第一次听了心以外的人讲解佛法。

  到了三月初八,了心把明不详叫来。

  “我要去嵩山办点事,明天便要出发,我不在,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这个嵩山,指的自然不是地名,而是迁居至山东的嵩山派。

  “要去很久吗?”明不详问。

  “快则一个月,慢,也来得及陪你吃粽子。”

  之后了心嘱咐了一些事,无外乎自己不在时,要明不详不可懈怠之类的。

  当天夜里,了心正要就寝,明不详突然推开房门。

  “怎么了?”了心问。

  “很多年没跟师父一起睡过,今晚,想跟师父睡。”明不详说,“师父明天要出远门了。”

  自从调为堂僧后,了心多在处理堂务,即便出门,三天内也会回来,自明不详懂事之后,未曾有过如此长久的分离。

  了心笑道:“这年纪了,还撒娇。”招了招手,“过来吧。”

  明不详上了床,蜷缩在了心怀里,不一会便睡去,了心看着怀中的少年,俊美秀雅,想起当年,不由得感叹起来,这孩子,从不让人担心。

  明不详睡得沉了,伸出手来,便如孩童时一般,揽住了了心。

  了心闭上眼,却是思绪起伏,难以成眠。

  第二天,了心像是预知了什么,对明不详说道:“这几日若有人欺负你,忍他耐他,不可与人争执。有什么事,待师父回来处理,知道吗?”

  明不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个月后的四月二十五,在山东嵩山辖内,有人发现七具尸体,那都是受命同往嵩山的僧人,他们在回程中遭到杀害,这当中唯独没有了心的尸体,了心虽然未死,但这世上,也没有人再见到了心,他就这样突然失踪。再也不见踪迹。

  ※ ※ ※

  了心离开少林寺的那一天,明不详照例到正业堂服劳役,本月看到明不详,顿时怒目横眉,一脚便将粪桶往他身上踢去,正砸在明不详胸口上。只听本月骂道:“你师父了不起?连觉空首座都不放在眼里?”

  明不详想起了心今早的嘱咐,心中有数,默默拾起粪桶,转身就要离去,本月抢上一步,挡在明不详面前,骂道:“见了师兄也不行礼?师父没大小,徒弟也没教养。都是一路贱货。”说罢,一巴掌煽在明不详脸上。

  明不详既不回嘴也不还手,径自走去。本月更怒,又从后踹了他腰间一脚,这一脚用了大力,明不详身体向前一倾,仍不理会。一旁僧众连忙劝住本月。眼看明不详快要走远,傅颖聪急忙快步跟上。

  傅颖聪追上明不详,说道:“你越不理他,他只会欺负你越凶。”

  明不详淡淡回答:“心无罣碍,便得自在。”

  “你就真不生气?”眼看明不详只是走着,并不回答,傅颖聪接着说:“听说昨日四院共议,你师父跟觉空首座起了冲突。你知道这件事吗?”

  “师父没提起过。”

  “斑狗是俗僧,跟觉空是一派的,他今天这样欺负你,定是他师父授意的。明不详,要不,你去跟觉见主持告状?说斑狗仗势欺人。”

  明不详停下脚步,看着傅颖聪,问他:“他欺负你也不少。你怎不去?”

  傅颖聪脸上一红,低下头:“我??再过三个月,我就满十八,过了试艺一关,领了侠名状,就要离开少林寺了。干嘛跟他计较?”

  “你过不了试艺。”

  傅颖聪心虚,却又不承认:“谁说过不了,你还没见过我本事。”

  明不详摇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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