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众生信仰
三月初五，临近耕种时节的早春。
阴暗的夜色之下，星斗密布，月明如水。
而就是这静谧、安详，应当安睡的夜晚，却有来自各大世家的修行者隐秘行军，不断在夜风之中穿梭。
从高天之上看去，就如同一道道洪流不断地没入四面八方。
“别磨磨蹭蹭的了，再快些，误了大事，你们担不起责任！”
“是！”
雍州中部，原山海阁旧址，一座新建于五色崖上的宅院之中。
随着龙家首席长老的低喝，无数龙家子弟动作整齐，带着锐利的目光纷纷涌入此间。
而在他们进入没多久之后，三位风尘仆仆的弟子便也随之赶到，进入到了幽暗的大厅后哗啦一声蹲身，单膝跪在了一位老者的面前。
“家主，最新线报，三日前，叶家也派了大批弟子来了此地。”
龙家家主盛闻听后放下茶杯：“叶家？”
那弟子点了点头：“不错，据说他们已经提前见过了此地的县民。”
“这五色崖已属我龙家，他们这样做，可是坏了规矩啊。”
“回家主的话，他们的人并未跨过界碑，但前来此处的百姓有一大半都被他们拉拢过去了，新落座的三县到处都是他们的门人。”
盛闻听后微微皱眉，思索良久后深吸一口气：“算了，此事等以后再找他们算账，家中弟子尽快去睡下，休要误了明日的大事。”
闻听此言，先前那位发号施令的长老立刻挥袖。
见此一幕，一众弟子迅速回房。
日升月落，星辰轮转，安然的一夜悄然度过。
清晨时分，未曾退去的寒意凝结成了一阵飘飞的白雾，在山野之中四下飘荡。
早早起床的龙家子弟从山沟飞驰而过，越过荒林与草丛，来到了五色崖西侧一片广袤的土地。
巧合的是，叶家也有人来到了近处，不过他们未踏入五色崖的界碑，而是站在界外与他们相互对望。
两大世家相见，但彼此之间没有产生任何交流，只在对视之间相互冷哼了一声，而后便纷纷抽出了随身所带的佩刀，转头看向了那黄土遍地的前方。
临近县城的百姓也是早早就赶到了这里，亦是以界碑为线，分列两边，不断地凝望着他们。
嗡！！！
倏然之间，一道恢弘的灵气漫天凝聚，无数如同圆月一般的弯刀轰然杀往那些百姓所在的方向。
不过这些圆月弯刀并未凭空飞驰，而是在脱手之际猛然坠地。
凝聚了灵气的刀锋轰然向前，瞬间在大地之上犁出无数笔直的长线，带起一阵土浪翻滚，滔滔如江。
而待到这些黄土沉降之后，眼前的广阔平原便出现了无数沟壑与地垄。
站在对面的百姓瞬间发出了高呼，仙人永福的呼声连绵不绝。
呼……
龙家子弟此时纷纷落地，喘息之间开始恢复体内被消耗一空的灵气。
同时，他们也开始细细感受着那直上苍天，又徐徐落下冥冥之诵，周身气息开始一点点地攀升。
遗族大战之后，天道就被更改了，有的人完全失去了修为，有的人保留了修为，有的人则忽然升境。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能询问那些没有丢失修为的人，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但尝试许久，仍未有所得。
直到后来，有人在宁城县游历时无意发现了一块石壁。
石壁上刻着很多的名字，壁前则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香炉，周围还摆着各种各样的祭品。
修为不降反升的那些人并非全都墙上有名，但留名其中的全都不降反升。
后据调查，当地人所说，当年岐岭发生了妖人炼化修行者之事时，大批的邪种涌出遗迹，残害百姓。
那血腥的一夜，曾有数百位喊着秀秀的仙人逆流而上，杀遍四野，之后这石壁就被保护了起来，被当地百姓供奉。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后来是几十个人，再后来，全县都会来。
青云多苦难，百姓很难找到寄托，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庙的事就渐渐传到了周围的几个县。
沿着这个线索，人族各大世家不断摸索，尝试许久，渐渐感觉到修行的关键似乎是在这些百姓身上。
在此期间，青州曾发生一次大规模山火，有附近世家前去救火，受百姓跪地道谢，直呼仙人在上，而其中百人在后续的一年中不断突破，也彻底印证了这个想法。
想要入仙道，需要被百姓信仰。
后续的几年之间，这个世界逐渐开始产生了变化。
雪灾也好，海啸也罢，常有修仙者争先恐后前去，也就逐渐有了今日这般的春耕。
呼……
随着那些天地诵声的缓缓落下，不少弟子道心通明，开始盘膝而坐。
而那些并未着急修行的人，则到处张望着，试图寻找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获得更多的信仰加持。
不过正在此时，一阵噔噔噔的声音忽然从西侧的地头响起，引得这些正在张望的弟子将目光纷纷转移了过去。
只见在那噔噔声传来的地方，一个青壮农户正骑着一辆车具。
这车具前方是一个上宽下窄的方形木斗，后方是两根向内微拢的木质扶手，然后便是座鞍。
至于座鞍之下，则镶嵌着一块灵石，正带动车轮不断向前。
乘坐于这车具之上的农户手持木杆，不断地上下抬动，便有一颗颗粮种被不断地嵌入土中。
“那是……”
“是珍珑山庄的吕匠师发明的耧车。”
“这耧车怎么和去年不一样了？”
“应该是改良了，他的第一代耧车成本太高，无法普及，意义便不大，只有将成本压下才能惠及万民，如今看来他是成功了，怕是不日便要再破一境。”
青云的春耕持续数日，如这般的景象一直不断，一直持续到三月末。
彼时青州南部，月魄高原西侧，随着播种的结束，等待之中的春雨却并未到来。
这里拥有着仅次于丰州的人族农耕区，每年出产的粮食在全族的粮产之中都占了一成半之多，若长时间没有春雨落下，定然会让粮食歉收。
不过没多久的工夫，青州上空便忽然出现了一团厚重的乌云，伴随着一道轰隆隆的雷暴声响彻荒野。
乌云之上，一位来自中州的大能只手朝天，无穷的威力顿时呼啸苍穹。
他修的是四象之术，此刻，天地之间的水汽瞬间在他手中凝结，而后一团骤雨倏然落下。
见此一幕，于地头等待雨水的百姓纷纷下拜。
但就在此时，一道浑厚气势忽然冲天而起，随即而来就是一阵响彻诸天的暴喝。
“老鬼，我就一眼没有看住，你他妈抢我青州信仰？！”
“你动作太慢，又怨得了谁？！”
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回应一声，说完立刻遁入云层之中。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有一道清气随之而去，落入到中州北部的一座大宅之中。
见此一幕，那追来者怒不可遏，差点把牙关咬碎。
而这追来者身后还有两道身影，御空而来之际看向那前者：“老祖，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将传单发到他们中州去！”
“是！”
闻听此言，那二人立刻朝地面下落，而后带着青州各大世家的弟子进入了中州，开始沿街张贴布告与传单。
不多时，这浩大的动作就引来了无数百姓聚集于此。
“搬到青州竟然给宅院啊？”
“前三年免征赋税，三年后赋税仅有两成，这可比中州要好啊，真的假的？”
聚集于城中的百姓站在布告栏前议论纷纷，不断点评。
但没多久的工夫，这份来自中州的布告就被一张来自的于雍州的布告所覆盖了。
而雍州也给宅院，分土地，甚至免征五年，五年后赋税仅一成半。
此时，那从青州刚刚施雨归来的何家老祖凌空而上，见到这一幕顿时气急败坏，卷你妈啊卷！
就在这喝骂声响彻天地之际，潇潇雨幕之中，正直探亲之日的何灵秀、余诗柳等一众天书院弟子正沿城门入城。
听到天机的喝骂声，他们不由得抬头一阵观瞧。
看着看着，一群从街上跑来的孩子迎着他们嬉戏打闹着跑过来。
“姐姐好漂亮。”
“？”
何灵秀和余诗柳低下头，便见一个小小女童正抬头看着他们俩，
看着看着，那女童将手中的两颗糖块递到了她们的手中，然后蹦蹦跳跳地追向了前方的玩伴。
看着手中的糖块，两人睫毛一阵轻颤。
这个世界不一样了，真的一点也不一样了，若说像，那大概是像极了太吾年间的丰州。
何灵秀曾觉得这一切只存在于理想中，所以当初招揽那丰州而来的师弟时，也曾劝他不要空想。
而如今这世道，却一如他当时所愿了。
“师姐你看。”
“？”
余诗柳往天空指去：“紫气东来了。”
何灵秀抬头看去，便见到恢弘的紫气磅礴而落，朝着青州北部而去：“是往太平庙与圣德庙的。”
“紫气下好像还有一道清气，最近是谁有资格寄像了吗？”
“应该是珍珑仙庄的那位吕匠师，或者是书仙阁的江围，不过江围的那本劝善书并未出新，这时候有清气随紫气而来，好像又有些不合时机。”
“在春耕时节迎来清气，立像应该就是吕匠师了，这种功德，足够养活一个世家了。”
与此同时，在青州北部。
五座地势大峰的第三峰上，一群来自珍珑仙庄的人正扛着一尊泥像，朝着山上的圣德真君庙走去。
而随着那泥像一同而来的，则是一位白衣长须，与那泥像一模一样的中年人。
此人来自珍珑山庄，名为吕德。
遗族大战之前，他本是穹华阁的一位法器匠人，专精于法器制作。
而在遗族大战之后，因为修行者数量锐减，他便开始研究农耕用具，因此而入道。
如今，他因为耧车而获得了足够的信仰之力，已有资格将自己的泥像放入圣德真君庙，凝聚功德之身了。
所谓功德之身，是信仰神道的第二个阶段。
永和二年，随着各大世家逐渐搞明白了众生信仰的事情之后，也算是做尽了好事。
但他们发现，他们的修行速度始终比那石壁上的名字慢了许多，时年，陈氏仙族和当时并未解散的山海阁曾大发神威，一年之内建成了近万座类似的庙宇，分布各大州郡。
而天下世家也有样学样，建了自己的庙给百姓参拜。
但后来他们才发现，这路子根本没用，反而有很多人在为自己建庙之后境界大跌。
后来他们一通研究，发现庙宇与自己是相连的，有些人本就没有赢得那么多的信仰就建了庙宇，自身力量反而被自己的庙宇给分走了。
而唯一常有紫气来聚，功德圆满的，只有遗族大战之事流传开后，由百姓于大战遗址上自行建立的太平、圣德两座大庙。
建立庙宇，聚集信仰，转化为功德之力是走向更高境界的关键，这是他们在后续研究出来的。
但究竟如何有资格建庙，他们却始终没有头绪。
直到永和四年，有一位行脚天下的医者信仰满身，却无法走向更高的境界，于是鼓起勇气前往了丰州那座宅院。
没人知道他问到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之后立刻就为自己塑造了一尊泥身，将其寄放在了圣德真君庙。
而后他满身的信仰之力便被转化为了功德之力，也助其进入了的更高的境界。
此后数载，每当有福汇万民者信仰满溢，都会来此寄像，将自己摆放在圣德帝君身边，凝聚功德。
此时，随着珍珑仙庄的人抬像跟随吕匠师行至半山腰，圣德真君庙的庙祝也匆匆而下，迎上前来。
“吕公，恭喜啊。”
“庙祝大人言重了。”
“仪式已经准备好了，快请入内吧。”
“多谢庙祝。”
吕匠师拱手拜谢，而后迈步走向了圣德真君庙那香火缭绕的雄伟大殿。
随后他走到那巨大的圣德帝君像面前，躬身下拜，随后起身，看着自己的泥像被安置在了圣德帝君的左手边，排在在一尊捧着话本的泥像之后。
虽然那泥像之人比他年轻许多，但排在他后面，吕匠师却并没有不服气。
当年遗族大战死了太多人了，导致战后疫情频发，层出不穷，也多亏了是他与其姐不断开炉炼药，才得以四方安定。
仪式结束之后，吕匠师跟随庙祝走出大殿，言谈之中春风满面。
“按照惯例，我可以在圣德帝君庙停留一月，感受紫气，不知庙祝可为我安排了住处？”
庙祝轻捋长须：“若按照以往，你寄像之后确实应该留在这里，但今次却需要推迟一下。”
吕匠师闻声抬头：“这是为何？”
“过几日，圣德殿有人前来祭拜。”
“圣德殿每日都有人前来祭拜，这和我住在……”
吕匠师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隔壁那座大峰的太平帝君殿，于是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原来今年是改了时间。”
庙祝轻轻伸手：“来吧吕公，去我的院子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