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有生于无
元释暴怒之下，开始动用更加强大的原始法则，在无数个“微观世界”里面，与沈煜展开殊死搏杀。
两人的身躯，依旧安静坐在那里，一动都没动过。
然而原本阴冷死寂的地府，那股致命的森寒已经消失不见。
与之伴随的……是远方天边，大片大片的金色光芒，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水银泻地般朝着整片灰蒙蒙的天空弥漫开来。
大半个地府，都被这金色光芒映照，原本非常微弱，非大能者在这种遥远距离都不可能听到的梵音，也开始变得宏大。
带着一股巨大的慈悲，宛若黄钟大吕，迅速化成无数条惊人的秩序锁链，自那片金色虚空中生出，延伸无尽遥远，向着坐在椅子上的元释急速飞来，要将他锁住。
正跟沈煜展开大战的元释冷哼一声，没有动用自身能量，而是祭出一口古老的大钟！
这口大钟通体金黄，上面镌刻着不计其数的古老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如同蕴藏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大钟将元释的身体笼罩在里面，自行发出宏大的轰鸣，与金色天空伸出来的锁链对抗。
然而只是些许分心，他就遭受到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他的身上有很多地方爆开，有血液迸射出来——
这些来自现世的血液，落到阴间这种神秘的精神位面世界大地上，引发强烈巨震。
地面裂开一道道恐怖缝隙，缝隙深处，传来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声。
那是无数个纪元积累的……无法顺利转世轮回的古老灵魂。
随着阴间大地开裂，它们也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恐怖到无以复加的煞气，精准绕开没有业力牵引的沈煜，无比疯狂地……往元释方向涌来。
同样是用了手段，以肉身进入阴间的元释发出闷哼。
他放出的防御法器大钟被那些经文化成的秩序锁链抽打，上面的部分古老符号迅速变得暗淡无光。
脚下裂开的缝隙里，又有无数的怨灵在哀嚎，试图用煞气将他淹没。
这些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其实还是跟沈煜之间的战斗。
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残酷到极致！
面对这尊几乎掌握此界天道的域主分身，沈煜应对起来，也并不轻松。
刚刚他有精力一边在“高速路”疾驰，一边思考人生，可随着元释动手，这种惬意立马不复存在。
双方是在全方位的交手——各自针对对方的肉身里面每一个细胞发起绝杀！
一滴血可以重生？
在两人眼中，没有什么一滴血可重生。他们要做的是把对方每一个细胞都灭掉！
这都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这场看似漫长实则快到不可思议的战斗，不断蔓延。
双方在各自的要害区域，投入“兵力”最多——不是元释单纯的进攻沈煜，沈煜也同样在攻打元释这具肉身！
终于，整座地府，都有些承受不住这种持续不断的无上震频，尚未被金色光芒覆盖的区域，灰蒙蒙的天上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尽管裂痕微弱，却也足够让太多灵魂趁机从这里逃走。
“沈煜，你不是真慈悲，不是悲天悯人的大善人吗？你想要毁掉这座地府？让无数亡魂无处可去，让这世界的轮回，彻底乱掉吗？”
当一个大能连道德绑架这招都用出来时，大概率说明他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沈煜手臂上的皮肤炸开，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血花，看着双目充血，全然没了先前那股平和劲儿的娃娃脸和尚，他笑了：
“小光头，知道怕了？这才哪到哪？这么点强度你就受不了了吗？”
“你难道就不怕，我联络真身，宁可毁掉这一域，也要抹杀你？”元释那纤尘不染的法衣上，此刻已是血迹斑斑。他的身体当中有很多地方都炸开或是坏死。
“你那真身，不过是把这一域圈起来，他能抹杀谁？这片洪荒大地，要是能被抹除，怎会等到今日？早就被你打碎重塑了！”
沈煜冷笑着，突然起身，伸出一只手——掌若垂天之云，手指如五根天柱，向着罩住元释的那口大钟，一巴掌拍过去。
“你挺喜欢听钟声？那我送你一声！”
嘭！
惊天动地的巨响，差点将整个地府都给震得崩溃。
也将藏身于大钟下面的元释，给震得立马喷出几大口血。
鲜血落下，瞬间填满地面刚刚裂开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顿时将那些凄厉的哭嚎声音淹没在里面。
嘭！
此刻沈煜的心脏位置，也炸开了，绽放出一大片血光。
这种战斗，凶险到极致！
他是不惧元释，却也没到能轻易碾压对手的地步。
双方继续战斗，所用的一切手段，都是纯粹冲着要命去的。
谁都没有留手。
就在双方厮杀进入白热化，整座地府都开始动荡不堪，越来越多灵魂顺着不断出现的裂隙飞出时，一声佛号，响彻整片金色天地间。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充满平和与慈悲，蕴藏强烈的涤荡心灵的力量，即便是正在跟元释殊死厮杀的沈煜，刹那间也有种“万事皆空”的感觉。
藏身在大钟下面的元释更惨，像是遭受到某种可怖的反噬，嘴巴一张，哇哇往外喷血。
一双眼怒目圆睁：“玄空，你敢用这种手段针对我，你不要命了？！”
沈煜则趁机催动《七十二地煞术》当中的无上秘法，对元释展开绝杀。
经过前面这一番试探，他基本摸清楚了元释的路数，以此界各种无上法则为基础，通过被他“改良”过的佛法，形成无与伦比的特殊法则攻击。
刚刚两人的战斗过程中，元释也同样释放出了大量“慈悲”“空”“寂灭”神通。让沈煜胸口位置炸开的，就是一股特殊的“寂灭”之力。
沈煜用相对严重的伤势，成功摸清元释的底牌，精神世界像是一台星系级的计算机，高速运转之下，迅速从《七十二地煞术》当中找寻到破解之法。
他没有放过玄空大师出手这天赐良机，以神通为柴，以两世规则为鼎，瞬间燃烧起的熊熊道火，直接将元释淹没。
元释发出凄厉惨叫，身上的法衣刹那间就被燃烧成灰烬，肉身之上，绽放点点血光。
每一点血光爆开的力量，都足以摧毁一个人间国度。哪怕是大罗金仙的肉身，也经不起这种毁伤。
他虽然拥有魔主的全部感悟与记忆，但终究是人间的一道真实肉身。面对玄空大师的金光镇杀和沈煜的“大火烹煮”，很快就顶不住了。
他发出疯狂的神念咆哮：“玄空，你就不怕彻底寂灭吗？”
“阿弥陀佛。”回答他的，依旧是一声悲天悯人的宏大佛号。
下一刻。
一尊通体泛着金光的佛像，直接从西方位置显化出来。顶天立地，几乎占据了整个地府的五分之一区域。
佛像庄严肃穆，光芒万丈，抬起一只大手朝着元释这边镇压过来。
沈煜和玄空大师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却在这一刻，形成难以想象的惊人默契。
他看着明显想要逃走的元释，刹那间动用“布阵”神通，将元释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悬在元释上方的那口大钟，须臾间放大无数倍，大量代表远古至高能量的符号，从大钟上面显化，脱离飞出，在这阴间的高天之上化作各种古老生物。
这些古老生物向着佛手发起攻击。
然而在这种绝对力量面前，它们很快就纷纷崩碎，重新化作法则，消散在天地间。
没有因为刚刚那场激烈战斗停止突破境界的沈煜也在这一刻，成功冲进“六九”，达到了骇人的五十四次进化。
单纯的进化次数，并非最可怕，最可怕的是他从原本的纯阳“无漏”之躯，进阶成了阴阳中和之体！
这，是一生二！
沈煜突破瞬间，瞥了一眼元释。
对方那张满是血迹的少年清秀娃娃脸上，全是无尽的惊愕。
因为元释，也感受到了沈煜的突破！
这个人，竟然能在和自己殊死拼杀的过程中，不耽误提升境界？
沈煜起身，向前一步，抬起胳膊，捏着拳印轰向元释面门。
一道具现出来的阴阳能量，重重打在元释的脸上。
嘭！
元释的脑袋当场炸开了。
与此同时，那口巨大的钟，顷刻间敛去所有光华，古老的符号收回，化作一道流光，试图穿过阴间结界遁走。
却被那只佛手，一把攥住！
随着元释脑袋被打爆，他的肉身，也不可遏制地开始崩碎。
周围空间扭曲，整个地府，眼看着就要被这股力量给击穿。
沈煜双掌挥动，像是打太极，只一个动作便将这暴躁无匹的能量给团成一团。
然后。
他张嘴一吸！
要生吞此界法则！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
一个不小心，再强大的肉身也会炸开。
但沈煜还是这么做了。
他身上的法衣、甲胄，顷刻间炸开，化作齑粉。
随后，他强壮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一道道恐怖无匹的裂痕。
那些完好的地方，开始出现代表着此界法则的古老符号。
有些地方当场就炸开了，露出森然白骨和刺目的血肉。
有些地方更加恐怖，直接就变成虚无。
甚至包括沈煜的脸颊，也有大量血肉脱落，看上去凄惨无比。
但他的“六九”肉身，同样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境地，不断有新鲜血肉生出。断掉的骨头也迅速长好，呈现出玉化状态。
新生的肌肤一次比一次坚韧，骨骼一次比一次坚硬。
此时整个阴间，都被金色光芒笼罩，包括沈煜。
阴冷不再，他浑身暖洋洋的，就连身体因反复蜕变、进化带来的剧痛也减轻了很多。
沈煜一声不吭，催动《大品天仙诀》，不断炼化这惊人的能量。
“洪荒”和“太虚”，也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上提升。
从五十四次进化，到五十五……五十六，一路向上。
……
而就在此时，外面的人间、虚界、无尽海和万毒渊等整个北俱芦洲星域，无尽的虚空深处开始呈现出一片血色。
即便是人间的普通人，也都很快观测到这一奇异现象。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相比人间众生的惶恐，这一域超越仙级、知晓最高秘密的群体，才是真的慌了。
虚界深处、无尽海、万毒渊……大量真仙层级的生灵，喊出了那句绝望的话语——
“纪元劫！”
这个群体，瞬间躁动了。
虚界深处的古城、无尽海的大小势力，不计其数的法舟升空，疯狂往万毒渊方向逃。
而万毒渊中的生灵，则是向着更深处的地方疯狂逃窜。
与此同时，虚界深处的那些“月亮”里面也开始有一道道身影走出来。
每一个人，速度都快到不可思议，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那些出逃的法舟！
很快，就有大量法舟，连同里面的人，消失在天地间。
很多时候，不了解真相，还真不意味着是一件坏事情。
因为出来的这些月宫使者，根本没精力去针对留在古城的生灵。
当然，也不需要去针对。
纪元劫下，没有幸存者。
跨越多个星系、笼罩整个大域的血色，愈发浓郁，也愈发低垂。
无论身在何处，都不需要抬头，整个世界都已经被这血色笼罩。
即便是连纪元劫是什么都没听过的人，这种时候也都能预感到不对劲。
正在修炼的修士出关了；正在寻找道蕴、特殊物质的大能也停手了。连原本还在打仗的人间军队，也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
全都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片血色天空。
咔嚓！
咔嚓！
人间大地率先龟裂，刹那间便裂开一道道万丈深渊的裂隙。
而当这裂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延伸到人间城邦附近那一刻。
一道金光，自大地深处，轰然暴起！
直冲九霄！
顷刻间便弥散开来，将这血色天空，染成一片金黄。
开裂的大地停止了开裂；那股让人绝望的压迫感……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心神宁静、安稳的力量。
……
地府深处。
一道宏大的道音，骤然炸响。
“玄空！你想要永寂不成？”
那尊巨大佛像，沉默不语，甚至连佛号都不再念。
那宏大道音也没有再次响起，很显然，到了这一步，问一句……其实都算输。
玄空大师也并未打扰沈煜，双方一直保持着这种无需交流的默契。
祂以佛光挡住魔主已经发动的纪元劫，沈煜则是在疯狂的消化这个世界的各种规则。
必须得承认，魔主对元释这个“亲儿子”的人间具现身体是真的好！
看似境界并没有超纲，可实际上，这具血肉身躯当中蕴藏的法则之力却无比惊人。
这当中，有太多沈煜在混沌区也只能找到零星一点的……与宇宙初开有关的神性物质！
整个吸收炼化过程，也无比缓慢。
若非他同时拥有“大品”和“道经”这两种顶级无上法，这些神性物质，就是可以轻易腐蚀掉他本源之力的恐怖宇宙辐射！
所以沈煜需要时间。
玄空大师，也知道他需要时间。
只是在沈煜冲破“七九”桎梏，即便是按照这个世界的修行法则，肉身和精神也都已经进入“混元大罗”层级那一刻，给他传递了一道意念过来——
“我已耗尽，接下来看你的了。人间有无数个纪元积累下来的众生愿力，你如今，已经可以沟动并利用它们。应该足以将这一域的界壁打穿、拿回属于众生的法则。”
“您……真的会永寂吗？”
沈煜问了一句。
从情感上讲，他跟这位昔日佛子，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交集，可此时此刻，他内心深处却是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凉。
若有可能，他不希望对方死去。
“你是圣人选中，肉身、神魂，都已接近于圣，修的也是圣人法，自然应该知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所以，你不必那么执着于‘象’。”
沈煜：“……”
不是，佛家也认《道德经》吗？
那宏大道音，再次传入他精神世界：“更何况佛家有涅槃重生之说，你不必担心我。”
沈煜艰难起身——此刻的他，以肉身为烘炉，一身无上修为为柴，正在炼化那股能量朝着“六十四”冲击，按说不该动。
但他还是起身，对着金色佛像认真一拜。
随后。
他就坐在这里，神魂穿透阴间结界，迅速笼罩了整个人间。也终于感受到玄空大师说的那些愿力。
原本在他的认知中，只有这一世，准确说是最近这一百年，随着“人人如龙”，人间才真正产生了大量的愿力。
此刻却发现，是他肤浅了。
整个人间，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零零散散的愿力——
在城市、在村庄、在田间地头，也在山川河流。
魔主可以动用纪元劫，随随便便就将一个文明从这片大地上抹除，但祂却并不能将那个文明留下的“愿与念”一并清除掉。
不是不清楚它的存在，而是单纯的……没办法彻底解决！
只能依靠天道法则，强行将其压制。
愿力如洪水，法则如水坝。
魔主并非无脑，只一味去堵，而不懂得疏通。
比如保持人间这个基本盘的平稳，比如并没有真正对万毒渊、混沌区那些幸存下来的生灵彻底下杀手。
然而再怎么疏通，也没办法将亿万载光阴积累下来那滔天愿力散掉。
“水”越来越多，“坝”越筑越高。
只不过是这万古以来，从来没人能将这堤坝打破。
否则——
必将崩溃！
就在沈煜开始沟动人间愿力时，原本笼罩在人间、虚界、无尽海甚至万毒渊的金色光芒迅速变淡。
那刺目的血色，再一次……出现了！
……
地府。
宏大道音响起。
“玄天，我其实不想和你走到这一步，毕竟你是我人间身的师父。即便我人间身被你给毁掉，那份情，我也是念的。所以，你这又是何苦？你自己看，你才挡了多久？结局……会有变化吗？”
“熵，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你已经被人间身影响，开始像人了。”
那宏大道音沉默了一会，道：“像如何，不像又能如何？和你寂灭的结局有关系吗？你不会以为，在我的地盘上，你真的可以涅槃重生吧？”
“你是不是怕了？”
“你在说笑吗？”
“你若不怕，不会如此。”
双方通过法则层面进行沟通，沈煜在一旁听得真切，这才知道这位有着很多称号的域主大人，名字叫做熵。
这名字，还挺符合宇宙定律。
而且双方的对话也挺有意思的，外人很难想象，一个主宰，一个在此间成道的菩萨，会如此的……接地气。
熵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纪元劫已经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老师，您一路走好！”
玄空大师笑道：“我倒是建议，你以后可以真的用原始灵慧做一次人，而不是像元释那种，那种……太片面。用原始灵慧，反复在人间轮回，去见证、感受各种文明。不要只局限于这一域，这世界，已经不是宇宙初开那个时候的样子。只有走出去，你才能成长。”
熵忍不住讥讽：“你都要死了，竟然还有闲心操心我的事情，我过来，不过是想要送你最后一程……咦？”
随着这一声轻咦，声音消失了。
……
沈煜的脑海中，传来玄空大师的密语：
“孩子，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要看你了，记住，不要被祂所蛊惑。祂要的是死、是减——是恐惧、愤怒、怨念，最终走向寂灭的那股能量。
而我们，要的是生，是虽然孱弱，却无比鲜活的生命力。
唯有这种鲜活，才是这世界存在的意义。
否则就只剩下空、寂、灭，无论神仙道祖还是佛陀，都不愿面对这样一个世界。”
沈煜对着那尊迅速暗淡下来的佛像深深一拜，认真说道：
“我明白了，接下来，且看我，如何用这人间愿力，去掀翻祂！”
略微沉默了一下，沈煜又道：
“希望还能看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