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少男少女
骑坐在小黑身上的沈煜，感应到什么，低头往下面这座跟几百年前没太大变化的古镇瞥了一眼。
旋即微微一怔，人间十八载，不过弹指一挥间。却也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清秀耐看的……少女。
不过……少女？
他想起太玄真人当年的推断，说熵原始灵慧转世之后，极有可能，会跟涅槃重生的玄空大师之间产生很深的羁绊。
可沈煜是真的完全没想到，昔年那个大天尊层级，从本源上来说，没有性别区别的恐怖魔主，居然……会成为一个……姑娘？！
当时的地府十分混乱，甚至有不少生灵未曾喝下“孟婆汤”，趁乱溜出去转世投胎。
后来那群主动跑来地府工作的各时代大能用了好几年时间，才把这群人都给找到，封印了前世的记忆。
估摸着熵也是在那段时间，为自己找了个好人家，许是弄错了性别，也或许，是祂根本就不在乎。
但是一个没了前世记忆，就只剩下原始灵慧的灵魂，居然还能如此精准，甚至比他和太玄真人更先一步找到玄空……只能说，有些东西，真的是与生俱来的。
这种宇宙初开时就已经存在，并且很强的灵体，身上确实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特殊神异能力。
如今的紫云宗，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只能在天道教压迫之下，夹缝中求生存的人间宗门。
而是成为了真正的、地位超然的，人间修行者圣地！
宗门讲究有教无类，甭管是人类，还是湿生卵化、披毛戴角，只要是开启灵智的生灵主动过来拜师，经过心性考验之后，都可以成为宗门一员。
人间的王朝和江湖，也和从前大不一样，各族生灵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十八年光阴，足够让这个时代的人们接受。
所以像沈煜这种，骑着坐骑，前来寻访、朝拜、拜师的人，不计其数。
只是所有来访者，都会在紫云镇外落下，顺着那条重新修建的石阶山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以表诚心。
像沈煜这种并没有下落意思，看起来想要直接飞进去的，几乎没有。
沈煜原本是不知道这规矩的，毕竟他这十八年一直都在忙，没有精力顾及其它事。
感受着镇上人们的惊诧，和对他身份的猜测，他用精神意念，让小黑落在镇外。
“你真装，紫云宗因你而成为修行圣地，你回自己的地盘，还要走上去？”
小黑碎碎念。
如今的小黑，也已经成长为无限接近仙级的大妖，接到召唤，立马赶回来。
“你不懂。”
“那你给我解释呀！就一句你不懂，就没事儿了？”小黑不满。
“没有人在回自己家的时候，会不走门，而是从房顶跳下去。”对沈煜来说，紫云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缘起”之地。
“咱飞进去算从房顶跳？”
“算。”
“那好吧……”小黑翻了个白眼，巨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变成一只老虎大小的黑猫。不是不能变得更小，但那样就不威风了。
一人一猫，缓缓顺着山路的石阶上行，一会儿功夫，先前镇上那少年和少女，竟快步追赶上来。
少女在前，跑得很急，少年则带着几分无奈地跟在后面。
“喂，前面的人等等！”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娇憨。
“这小姑娘谁家的？没大没小，她知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说话？”小黑有些不高兴。
自家两脚兽如今已是北俱人皇，整个大域甭管天上地下，哪路神仙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沈人皇？
沈煜却是淡淡一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路小跑上来的少女。凡体俗躯，在这条虽不算很陡峭，却也一路蜿蜒向上无下坡的大宗门山路上，一口气跑上来，只是额头微微见汗。
少女跑到沈煜面前，胸口轻轻起伏，开口问道：“你是什么境界的修士？”
“商小柔，不许这么没礼貌。”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问问怕什么？”商小柔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沈煜，“我怎么感觉，看你这么熟悉？是不是上辈子，你曾打杀过我？”
商小柔？这个姓，让沈煜有些明悟，看来熵当时，还真是对下一世做过筛选，甚至就连性别，也应该是故意的。
这是到死，都觉得是“师父”坑了祂，这辈子想要做个冲师逆徒吗？那她可想多了，玄空的灵慧，丝毫不比她差！
“那是你的错觉，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跟我认识？”沈煜说道。
“我说了，是上辈子！我有种感觉，我上辈子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商小柔道。
“为何？”沈煜也想探寻一下，这种曾是无上存在，因为历劫，只剩原始灵慧的顶级先天灵，身上到底存在着多少的秘密。
“不知道，直觉吧，看见你，就觉得你很欠揍的样子！”初出茅庐的少女无所畏惧。
“不许无礼！”少年上来拉她。
“你少管我！”商小柔轻轻一甩，倔强地看着沈煜，“我觉得你挺厉害，应该不会撒谎骗一个小姑娘，你说说看，我的直觉……是不是很准？”
沈煜盯着她看了一眼，灵台清明，魂光干净，虽然没有任何修为，甚至在证道这个层级的人眼中，都看不出她有何特殊之处。
沈煜也是在精神世界经过推演，才最终确定一些事情。
“我与你，确实存在一些渊源。”他微笑着开口，“不过我可不是你仇人。”
“你看，我就说吧！”商小柔一脸惊奇地转头看着少年。
少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沈煜拱手：
“我这朋友素来喜欢胡闹，感谢前辈不与她一般见识。”
沈煜看他一眼，问道：
“你是想要来这里拜师的？”
少年认真点点头：“听闻紫云宗，有人间最好的修行法，也有最好的名师，晚辈一心向道，想要拜入山门。”
三圣子时代的佛子……尽管太玄真人说他们并不喜欢这种称呼，不过，一尊菩萨境界的佛门大能，涅槃重生后，进入道门……倒是也挺有意思。
沈煜甚至挺认同这位先贤大德转世身刚刚说的话。
紫云宗确实与众不同，不仅拥有着对《紫云心经》和《紫气道经》的“顶级解释”，也真的是名师如云！
前者经过这些年，早已经大范围流传到人间各个角落。
玄天宗、寒玉宫和万象殿，也都有各种版本的收藏，甚至就连人间，也有大量并未拜入宗门的人手中有各种流传版本。
但“最终解释权”，显然还得归紫云宗。
而且，这两篇经文，也已经被北俱芦洲的修行者们誉为“人皇经两卷”。
至于后者，自从纪元劫终止，这一世的北俱芦洲终于真正稳定下来，迅速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磅礴生机，除去少数依然还需要道蕴、特殊物质、神性物质修行的人，几乎所有从紫云宗离开的人都选择了回归。
即便是还待在万毒渊水晶王城的人，也会时不时的回来讲经传法。
加上曾经与沈煜（林宸）有旧的那些人，感怀沈人皇救世的各个时代大能，这群人要么选择十几二十年常驻紫云宗，为宗门弟子讲经传法；要么也是“客座教授”，经常用法身过来。
因此这地方成为世人眼中的修行圣地，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下来的山路，三人一猫，结伴同行。
商小柔非常好奇自己上辈子究竟是谁，缠着沈煜追问，玄空大师的涅槃转世身少年则十分稳重。即便他内心深处，其实也觉得自己跟这个平和的年轻修士之间，或许存在某种渊源，却并未表现出来。
他们走了几十里山路，终于来到昔日的外门所在，沈煜抬头望去，那座三百年前就有的巨大山门依旧矗立在那。
小黑的眼里，也露出几分柔和，这地方严格说来，也算是祂半个家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再回来，同样也有种恍若隔世感。
其实祂也早就把家族成员接到万毒渊的水晶王城里面，如今的紫云宗，更像是一个“超级幼儿园”，无尽海那里是小学生学习成长之地，万毒渊的水晶王城，才是真正的高等学府！
这边守山门的弟子，见到沈煜，也并不认得，不过也并未为难。
让三人登记之后，便要放行。
小黑开口问道：“我不需要登记吗？”
一名守山门弟子笑道：“宠物跟随主人即可，无需登记，若是单独拜师，我们也有专门的万妖殿！”
小黑翻了个白眼，不过却也并未否认宠物这个说法。
毕竟，能给沈人皇当宠物，是天下万妖共同的心愿。虚界里面就有只鹰妖，四处宣扬昔年曾经短暂做过沈人皇的坐骑，身价暴涨，任谁见了都称一声“鹰真人”。
沈煜原本并不想干预少年和少女商小柔的人生，不过却被后者缠着，要让他给介绍个名师。思忖片刻，干脆带着两人，直接穿过紫云宗的外门，朝着内门方向走去。
其实如今的紫云宗，只是外表看上去，和三百年前没太大区别，内里……却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这么多“名师”坐镇在此地，有些人想要回归原始，只要了一套小院，就如同普通修行者那般，过着简单生活。
但也有很多顶级的存在，直接在此地开设道场。
也因此，如今的紫云宗，看似平常，小世界却相当密集。
沈煜带着小黑归来，不曾惊动任何人，走在紫云宗外门往内门的路上，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并非真的这么随意，而是稍微动用了一些手段。
他先是将少年和商小柔，带到了天道峰的山崖处。
没错，大妖老师又回来了！
……
“咦？呦！稀客呀！我就说今早起来，就听见有喜鹊在叫，原来是……你呀！”道骨仙风的大妖老师一身青色道袍，头发上插着一根黑漆漆的簪子，笑眯眯看着沈煜，把“沈人皇”这三个字给咽了回去。
这老头虽然没看出少年与少女有什么特殊之处，但能被沈煜亲自送到他这，肯定是有点什么说法。
随后祂把几人一猫，让到当年沈煜经常过来“祭拜”祂那片区域修建的一座茅草屋内。
看了眼小黑：“你去泡茶。”
小黑撇撇嘴，摇身一变，在少年和商小柔一脸惊讶的注视下，化作一个相貌极美的黑裙少女，乖巧地跑去泡茶。
“你那边的事情忙完了？”大妖老师看着沈煜问道。
“忙完了，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经常有人扣关，还有些模糊身影，在域外徘徊。”沈煜平静说道。
“扣关？是那边的？”大妖老师神色有些怪异。
沈煜点点头。
“他们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觉得，过去不可以，现在换个讲理的，就可以了吧？”
“谁知道呢，我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将几股体内力量融合到一起，如今有些头绪，却没有必成的把握，若是开关，恐生变故，干脆也就一直未做理会。”
大妖老师冷笑道：“不理会就对了！是，万古岁月，有不少人过来尝试，可一来那些人都失败了！二来……那些人前来，大多出自慈悲救世之心。咱们甚至还推荐了很多人过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沈煜笑道：“您老人家就别往咱们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推荐那么多人过去，您不会真觉得那么多人到了那边，是什么好事吧？”
无上存在，顶级大能，去到任何地方，都是资源的瓜分者，而不会是创造者。
说白了，除了少数几个真正的圣人，这世上又有多少真正胸怀天下的人呢？
老头点点头：“你说的也是，不过，你说域外有模糊身影徘徊是什么意思？”
沈煜道：“或许是当年短暂的空窗期，引起一些存在的注意。”
老头没再说什么，将目光投向两个乖巧坐在那听着的少年和少女身上，笑着问：
“这两个小家伙，又是什么情况？”
沈煜笑着，用最顶级的精神密语，对着大妖老师说了两句。
这个存在万古岁月的活化石，虽然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但这人世间，也几乎没什么能让祂动容的事。早已到了看熵自爆，都波澜不惊的境地。
然而此刻，面色却迅速变得怪异，嘴角也止不住的轻轻抽搐。
“真的？”祂看着沈煜。
“嗯。”沈煜笑容也很古怪。
两人之间的交流，始终用的密语。
少年倒是没说什么，商小柔却有点不乐意了，她从小就很“自命不凡”，用她那个做官的父亲话说就是：从未见过如此自信之人。
亲爹，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女儿太他么能装了——从小聪明归聪明，但经常跟人说：我上辈子肯定很了不得！
一直无法无天，到最后，干脆留下一封信直接离家出走，说是去修仙……
所以这姑娘一直以来，也始终对自己上辈子的事情非常好奇。只可惜，无人能解答。就像她也不明白，为何会对身旁少年，天然有种不属于男女之情的依赖一样。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骑着能变成美少女的猫的男人，貌似跟她前世有交集，她是真的不想错过这机会。
尤其此刻，这老头问了句他们两个什么来头，接着表情就变了。
精神密语！肯定是传说中的精神密语！他们在背地里蛐蛐我！
商小柔顿时忍不住了，说道：
“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还有，我上辈子，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纵横九天的仙子？！”
老头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祂难以接受，曾经那尊没有丝毫人类情感，只把世间生灵当成种子的大天尊域主，原始灵慧转世成人后，不仅是个少女，竟还如此自恋？！
好吧，倒也不能说人家自恋，毕竟，这可是曾经主宰这一域的存在。
就是眼下这种感觉，太他么喜感了！
其实这世间的顶级生灵们，从始至终，对熵倒也谈不上多么强烈的痛恨。
更多是那种无法挣脱牢笼的郁闷与无奈。
不过喜欢不起来也是一定的。
可是眼下这一幕，大妖老师甚至都想像那些俗人一样，喊两嗓子植物。
沈煜压根没接商小柔的话，只是看着她淡淡问道：“你可愿意拜这老神仙为师？”
大妖老师：？
商小柔表情也呆滞一下，本能有些抗拒：
“为什么要拜他？他本事很大吗？”
说着还略带嫌弃地打量四周，这破茅屋，比她那知府府邸差远了。
沈煜道：“大，非常大！你能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神通，祂都会！”
商小柔明显有些不信，谁家神仙住这么简陋的茅草屋呀？
大妖老师面不改色地用精神密语问：
“你小子，认真的？”
沈煜回道：“当年祂把你们一群强大的先天之灵镇压在这里，如今风水轮流转，让祂的转世身成为你的小徒弟，这不是挺好的？”
“好个屁！我讨厌祂！”
“但她已经不是祂了。”沈煜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她的这具身体，很特殊，比你知道的各种先天道体厉害得多！”
“真的假的？”老头有些狐疑。
“真的，我保证不骗你。”沈煜道。
老头认真思忖起来，换个角度想一想，沈煜这个提议还挺带劲。
风水轮流转，昔日镇压一域的主宰者，如今变成个喜欢吹牛的小姑娘。如果真的成了祂的徒弟，嗯，无尽遥远未来，有朝一日她觉醒了前世记忆，那场面，想想就让人期待。
老头看向商小柔，没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动作，这处简陋的茅草屋，刹那间化作一座巨大无匹、金碧辉煌的宫殿！
化作美艳少女的小黑，正把沏好的茶放在一张古朴的木桌上，刹那间，那木桌变得无比华美，无缝衔接地承载了茶壶和茶杯。
少年和商小柔全都愣住，少年是震撼，而商小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商小柔看着老头：“老神仙，您真愿意收我？”
老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你并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愿意愿意，您早拿出这本事，我肯定是愿意的呀！”
小姑娘毫不犹豫，直接拜倒，一个头磕在地上说：
“师尊在上，徒儿给您磕头……”
磕了三个头后，眼睛一撇旁边那张华美的桌子，站起身，拿起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老头面前：“师父喝茶。”
老头的脸微微抽了抽，不动声色地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把你收为弟子吧。”
商小柔顿时喜笑颜开，不过下一刻，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眼身旁少年，犹豫一下，刚要开口。
少年赶忙说道：“你就在这里好好的，我去找别人拜师！”
他对商小柔，倒是谈不上烦，就是不知为什么内心深处始终有种淡淡的抵触，不强烈，却一直存在。
商小柔眸子眨了眨，没反驳，觉得自己跟他之间的关系，放到私下好了。毕竟这老头才是真神仙，还得先学会本事！
“那，你不许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她看着少年说道。
少年无奈地点点头，心说我和你，有什么约定呀！
商小柔开心了，嘀咕道：“我赶紧学点仙法，这样我娘的毛病，我就可以亲手为她医治啦！哈哈哈，她说我异想天开，本姑娘就让她看看，这不是异想天开！”
沈煜跟大妖老师相互对视一眼，没笑，都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
云素、柳青青、阿璃，还有师父龙军那些人这会儿都没在紫云宗。
沈煜在和大妖老师喝了会茶后，直接带着少年，顺着传送通道，来到无尽海。
了却人间事后，太玄真人又再度回到无尽海的太玄岛上。
如今心境与昔日全然不同，他说应该能很快重回“混元”领域。
太真仙子，则去了万毒渊的水晶王城，跟云素她们组队，一同进入混沌区，寻找各种神性物质。
这群人很清楚，熵的陨落，只不过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并不意味着北俱芦洲从今往后就可以高枕无忧。
想要守住这一域，终究还得靠生活在这片古老大地上的万族生灵。
因此无人懈怠。
太玄真人看见被沈煜带着过来的少年时，当即就惊呆了。
嘴巴微微张了张，欲言又止。
最终，他将目光投向沈煜。
“真人可愿意收个徒弟？”沈煜将另一个更加神奇的少女，说给他听。
太玄真人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啊！”他感慨。
沈煜正欲开口，却是眉头微微一皱，对太玄真人说了句：
“我离开一下，人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