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还有谁？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坐在工厂已经被清空的办公室里，林序好奇地问道：
“我听说，军方基本没能做出有效的抵抗？”
“是的。”
对面的男人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还在不断瞥向林序背后身高达到三米以上的“机甲战士”。
蒸汽在他面前缓缓上升，再加上脸上沾染的硝烟、尘土和血渍，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轻轻叹了口气，他开口说道：
“我们发现得太晚了----不过其实，就算我们能够及时发现，实际上，能做出的有效反应也很少。”
“我们面对的敌人是无形的，它的渗透也是无形的。”
“在最开始，我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有这么一个敌人存在。”
“冲突首先爆发在其他国家，但规模都很小----就跟这个世界在正常运转逻辑下会发生的冲突没有任何区别。”
“紧接着，这样的冲突开始像海啸一样扩散，并且变得越来越强。”
“整个世界都被推到了全面大战的边缘，为了维持住脆弱的平衡、避免陷入毁灭性的核战争，各个国家几乎都耗尽了所有能被消耗的底牌。”
“但局势恶化的趋势仍然没有停止，反而可以说是愈演愈烈。”
“在那种情况下，拉住这架向着深渊狂奔的马车，就成了所有人类最紧迫、共同性最高的目标。”
说到这里，男人稍稍停顿了片刻，而对面的林序则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路径……还是相当熟悉的。
可以说，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只要是涉及到了政治、战争之类的东西，原理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但问题是，这跟先知的出现似乎没有太大关系。
“后来呢？”
林序开口询问，男人回答道：
“后来先知出现了，整个世界开始分裂。”
“抱歉，我说得稍微有点复杂。”
“但是要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必须把前提都说清楚。”
“刚才我已经说了，这个世界已经濒临战争的边缘，就像一辆悬在悬崖上的马车，并且平衡已经相当脆弱了。”
“所以，所有人都在尝试用各种方法去阻止战争。”
“但常规的斡旋、谈判、利益交换手段都已经失效，它们只能在极小程度上拖延战争，却并不能化解战争。”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些策略的‘边际效用’，已经低到极限了。”
“于是这时候，学者转而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
“那就是，如果想要彻底化解战争，我们需要的是根本性的变化。”
“比如，技术的跨越式突破。”
“无论是室温超导、核聚变还是强人工智能，只要有任何一项技术完成突破，我们就能帮助人类跨越到下一个阶段，战争也就自然而然地失去了滋生的土壤。”
“这一点，应该还是很好理解的吧？”
“是的。”
林序立刻回答。
这当然好理解。
甚至在某一个时刻，当面对来自“杀人蜂”的战争威胁时，他也考虑过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断战争进程。
这样的方案无疑是有效的，可问题在于……
这不是命运石主世界。
他们没有一只蝴蝶，也没有可能在本来就已经极度紧张的高压环境下，完成“非实用武器领域”的技术突破。
毕竟，当战争已经迫在眉睫时，没有哪个国家会把宝贵的资源投入到一个虚无缥缈的“技术突破”的期望中去。
----或者说，在某一时刻，所有国家确实达成了短暂的共识。
或许，他们甚至取得了真实的、颇有效益的进步。
但，这样的进步仍然只是对战争趋势的“延缓”，当进步的势能被消耗完毕时，愈加紧缺的资源、愈加激烈的矛盾，势必会带来巨大的反噬。
这是一场豪赌，每一笔投入的研发资金都是不断累积的沉没成本。
而在事实上，是没有一个绝对理性的决策群体，能够完全排除沉没成本的影响的。
所以……
想到这里，林序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其实，你们确实做了？”
“你们确实投入了大量资源，在不可预期的科技进步上？”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军事装备会显得……有些陈旧？”
“是的。”
男人重重点头。
“那个时期被称作‘全球大裁军时期’。”
“全世界所有国家达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共识，在最高峰值上，整体的年度军费开支缩减了24%。”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是个什么概念……这基本意味着，一切新装备的开发全部被叫停，甚至连大量旧装备的维护也降低了级别。”
话说到这里，林序转头看向了李岩。
他对“军费开支收缩24%”这个概念没有太强的认知，但李岩却是门儿清的。
“24%的军费开支缩减确实很可怕----如果是年度递减的话，那就更夸张了。”
“是的。”
男人看向李岩的眼神明显带着某种“遇到同类”的熟悉感，略微停顿之后，他继续说道：
“但即便是这样的投入，也没能让我们真正找到那条突破的路径。”
“随后，整个世界便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2025年，全球军方军费暴涨50%，所有国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孤注一掷的准备。”
“大量永备防核工事被启用，摩擦愈演愈烈，代理人战争开始向上扩散，大国之间也开始爆发边境冲突----真正意义上的边境冲突。”
“这种时候，就连最普通、最底层的民众也都意识到，全面战争要开始了。”
“惶惶不可终日……”
男人叹了口气。
“但说实话，那时候反倒是我们那支队伍最团结、最稳定的时刻。”
“我们从来都不怕打仗，也不怕打不赢。”
“我们知道，一定能打赢----我们只怕赢得太慢，损失太大。”
“所以，为了抢夺战略支点，我们被调往了半岛边境。”
“你知道的，我们这支队伍其实就是在那里打出来的，再去一次，就像是故地重游。”
“到了那里，我还以为真到了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但没想到……”
男人猛地握紧了拳头。
“先知来了。”
“几乎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出现了他的声音。”
“很多宗教团体将其称之为‘神谕’，但我们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一种‘超越现阶段技术水平的科技’。”
“但，无论是哪一种判断，都已经足以终止战争了。”
“因为，世界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甚至是出现了新的……维度。”
“针对于传统资源进行争夺的战争再也没有意义，世界上的所有国家、所有的势力真正达成了默契。”
“和平在一瞬间到来，但现在回想起来……”
“那不过是即将溺死的人，不顾一切抓住的一根带刺的毒草。”
男人的话说完，林序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个“先知”的策略是清晰的、明确的，他就是通过在微小领域推波助澜放大了整个世界的战争风险，然后在世界陷入绝望之时，用他的所谓“神迹”来拯救世界。
在自己看来，他的伎俩当然是不值一提。
----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充其量不过是借助边界缺陷的特性，对这个世界的一些物质实在、一些信息概念进行了修改而已。
但，对这个世界上那些仍然没有任何高维认知的人来说，先知所能做到的一切，就实在是玄之又玄了。
所以，哪怕绝大部分人类倒向他、按照他的意愿去建设一个新的世界，倒是也不足为奇。
甚至不需要对面的男人提起，他都能想象出路径。
分裂、斗争、进一步展示神迹、进行概念修改、创造出所谓的超能力者……
紧接着，便是“统一”整个世界。
相对而言的，另一件事情，反而让林序更加好奇。
“听说，在先知出现之后，军方还进行了一次……反抗？”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意思是，你们是怎么在先知的严格思想控制下，集结起反抗力量的？”
听到林序的问题，男人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怆神情。
他略微犹豫片刻，随后说道：
“那是我们仅存的力量。”
“在所谓的神谕出现之后，整个世界的思想迅速被腐蚀。”
“你也看到了，即便是像他们这样的抵抗者，也不过是在沿着先知规划好的路径去走。”
男人看向了齐源，齐源眉头微皱，想要反驳，但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沿着先知规划好的路径去走……
没错，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成功只是幻觉，如果继续下去，自己这支小队，最终也会在无用的挣扎中彻底被消灭。
他老老实实地闭了嘴，而这时，林序则继续问道：
“我能理解思想腐蚀的过程，但问题是……”
“你们为什么不信？”
这话一问出口，男人反倒是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林序的眼睛问道：
“你信吗？”
“你们信吗？”
林序耸了耸肩。
看到他的反应，男人也没有过多解释。
“对吧？所以你也不信。”
“所以，有些问题是不需要答案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是不信他那一套的，而我们……就是不信的那一批。”
“明白了。”
林序长长叹了口气，紧接着说道：
“但这代价……未免有些太过于沉重了。”
“如果火种彻底熄灭，那代价才更严重。”
一边说着，男人一边站起身来。
“基本情况已经解释清楚了，而很显然，你们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虽然我对你所说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说法仍然有一些疑虑，但至少，从你们的所作所为来看，我们的理念是相通的……”
“不是相通。”
林序打断了男人道：
“是相同。”
“……那我明白了。”
男人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一瞬，随即继续说道：
“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收拢我们的其他人员，并尝试重新建立秩序。”
“学会的抵抗会非常剧烈----他们或许不敢对你们动手，但对我们，他们不会留情的。”
“我想，或许我们能获得你们的……支援？”
“12小时后可以。”
林序果断回答道：
“你不用离开这里，也暂时不要冒险。”
“我会给你权限接入智云系统，通过这套系统，你可以建立与所有无线电通讯通畅的单位的联系。”
“我需要你向他们下达一条指令：原地驻扎，就地防守，等待支援。”
“12小时后，我们的支援会到达。”
“到时候，我们会开始着手清除所谓‘先知’的影响，而你们则需要……把残局，彻底收拾起来。”
“是！”
男人猛地立正，冲着林序敬了个礼。
林序微微点头，而站在他身后的李岩则是立正还礼。
简单交代细节后，李岩带着前来“谈判”的三名代表离开会议室，而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齐源则是立刻靠了过来。
“这就是你的计划？”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不是不能阻止战争，你是要……”
“让战争，筛选出你要的人？！”
“差不多。”
林序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立即承认。
“就像我说的，我们是真的没有能力阻止任何一场小规模的治安战，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把他们留在这里。”
“因为一旦离开，他们的安全，就极难得到保证。”
“但当然，你所说的理由，我也已经考虑在其中了。”
“要重建一个世界，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人力，而是思想。”
“而如果不能筛选出一种我们已经认可、并且经过时间考验的思想作为主流，这个世界的动荡，还是会永不停歇地进行下去。”
“所以……我要让他们自己找到出路。”
让他们自己找到出路……
齐源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这个世界的他自始至终从未摆脱过佣兵的身份，对这些更深入的问题，他也从未进行过细致的思考。
但现在看来……
林序说的，似乎是对的。
语沉也说过，如果有一天能创造出更强的“先知”，最重要的一环，便是锁定先知的“立场”。
而立场，就是思想。
但如果按照林序的方案，还有一个巨大的风险。
“你怎么知道他们能找到出路？”
齐源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能赢？”
林序神秘一笑，随即回答道：
“你觉得呢？”
“当所有‘超自然’的因素全部被排除，除了他们……”
“还有谁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