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旧人
“我只是个普通人”。
江星野这句话说出口时，林序觉得自己的大脑都死机了一瞬。
什么叫“你是个普通人”？
是，我能理解这个时候的你大概率还没有真正接入高维世界，你可能也暂时想不起来蝴蝶是什么、ZEROTH是什么，更没有接触到那些被“蝴蝶”传递给你的复杂信息。
你还没有成长成“花粉”，这很正常。
你需要时间，这也很正常。
但为什么说你是个普通人？？
在自己的认知里，江星野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一方面是她的性格就不可能随意地承认自己的“普通”，如果她要说明自己并不具备“超出常理认知的能力”的话，她应该会说“我还没遇到你说的事情”，这种措辞才是正常的。
另一方面，无论如何，这时候的她应该也开始接收到一些混沌的信息了。
光是那些信息，就不可能让她觉得自己普通！
所以……
问题到底出在哪？？
林序死死盯着江星野的眼睛，确认她没有在隐藏什么、也没有在“伪装”什么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问道：
“我需要你再确认一遍，你所说的‘普通’，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江星野略有些犹豫地看着林序，沉吟片刻后回答道：
“我的人生轨迹很普通，经历也很普通，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奇怪的事情。”
“在几个小时之前，国安的工作人员找上门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我还以为，是我身边的人卷入了什么事件，需要我协助调查。”
“你知道的，民用航天这个行业，有时候确实会涉密……”
“这不是重点。”
林序打断了江星野，稍稍平复心情后，他指了指一旁的沙发，示意江星野坐下聊。
江星野显然还有些拘束，林序摆摆手道：
“没关系的。”
“虽然这个世界的你不是主世界的你、虽然这个世界的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
“但无论在哪个世界，我们之间的关系，最低的也是‘同志’和‘战友’。”
“所以……放松点吧。”
话说到这里，江星野终于松了口气。
她在沙发上坐下，随后开口问道：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能知道吗？”
林序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如果你不能知道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别人能知道了。”
“喝口水吧，我慢慢跟你说。”
林序递给江星野一瓶从办公桌底下摸出来的矿泉水，随后也在沙发上坐下。
紧接着，花费了足足半小时时间，他终于把状况跟江星野描述清楚。
在这一次的讲述中，他更侧重蝴蝶和花粉的关系、更侧重整个“花粉”的机制。
而这也让江星野终于理解，为什么在听到“普通人”这个描述时，林序脸上的表情会那么的……
震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感叹、又像是神往地轻声说道：
“所以……”
“另外一个世界的我，竟然是这样的吗……”
“等等，等等！”
林序抬起手。
“你不要用这种小女人的语气说话，这他么根本就不是你啊！”
“啊？”
江星野睁大了眼睛，似乎也在瞬间清醒过来。
“啊----不是，我就是感叹一下！”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
“小女人这个称呼确实离我太远了----虽然我没有你熟悉的那个江星野那么强大，但也不是什么弱女子好吧……”
“那就好。”
林序松了口气。
如果这个世界的江星野真的是个“小女人”的话，那他真得好好查查，这个世界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不过……得纠正一下。”
“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你，是‘那些世界的你’。”
“哦？”
江星野眨了眨眼。
“哦，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总之，那些世界的你是什么样的你也了解了，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这个世界的你，为什么跟她们不一样。”
说到这里，林序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随后翻开写道：
“首要问题。”
“你没有接收到来自高维的信息。”
“正是因为你没有接收到高维信息，才导致你没有成长为我熟悉的那个江星野。”
“这是一切的根源。”
林序敲了敲桌子，皱眉思索片刻后，叹气道：
“我突然发现，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就是，你的信息到底是经过一个什么样的契机传递的。”
“就好像我也不知道我的手环是通过一个什么样的契机送达的一样，这似乎是一个‘本源性’的问题，但却被我忽略了。”
“我一直下意识地认为，你的意识应该是通过边界缺陷的某种编辑作用直接注入到你脑中的，但事实证明，这个推测站不住脚。”
“我可以肉身穿越到这里、我的身体能够通过高维边界重构，那就证明，这里的边界缺陷是没有问题的。”
“但你却出了问题。”
“那就证明，我的重构、和你的信息，并不是基于同一套系统……”
林序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写下关键词，一旁的江星野看得一头雾水。
“等等，等等！”
她开口喊道：
“先停一下。”
“这些东西我一点也听不懂！我需要理解吗？”
“嘶……”
林序这才想起来，眼前的江星野完全是个小白。
要跟她解释这些复杂的机制必然会相当困难，但其实……她好像暂时也没必要了解那么多？
“没关系，总之核心就是，你的问题跟我的问题，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并且，你的问题并不能直接验证。”
“很可能……”
“我需要寻找一些旁证。”
“旁证？”
“是的。”
林序回答道：
“除了你之外，我还找了一些人。”
“其中有几个，是有真正意义上的高维经历的。”
“我得先见一见他们，看看他们的经历，跟我认知里的经历到底有什么差别。”
“如果真的有差别的话……”
“那很可能，我已经猜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
让林序没有想到的是，除了秦风和江星野之外，第一个到达金陵的不是白墨、不是张黎明，而是一个他阔别已久、甚至记忆中面容都已经略微有些模糊的人。
徐千林。
他是坐着轮椅来的，从一旁随行的护士来看，他的状况似乎很不好。
供氧装置始终在工作，见到自己的瞬间，徐千林激动地想要站起来，但被病情折磨得孱弱无比的身体又死死把他压回了轮椅上，连吸了好几口气，他才终于重新缓过来。
这样的反应让林序下意识地以为他知道些什么，可等到迫不及待地走近、听到徐千林的第一句话时，林序却又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失望。
“林序同志！”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高维通道真的存在吗？末日真的存在吗？”
“你真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徐千林向着林序伸出手，林序同样伸手握住。
瘦骨嶙峋的指节在这一刻仿佛恢复了力量，握得林序都有些生疼。
“是真的。”
林序沉稳地点头，随后宽慰道：
“不过没那么紧迫----不要着急，我慢慢跟你说。”
“我知道，我知道……”
徐千林稍稍松开林序的手，咳嗽两声说道：
“我的身体不行了，癌症。”
“如果真的有这样巨大的……历史……历史性的变革……”
“我真的希望能看到……”
“可惜……时间……”
“我的病情进展得太快了……其实大部分人不会那么快的……”
“可能是我运气不好……”
运气……
林序凝视着徐千林的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而也就是这短暂的停顿和无比细微的眼神变化，让徐千林瞬间发现了端倪。
他敏锐地看向林序的眼睛，开口问道：
“林序同志，你想说什么？”
或许，隐瞒是一种仁慈。
可对徐千林这样的人来说，他真的需要仁慈吗？
他更需要的是对真理和真相的，最客观的表述。
想到这里，林序开口回答道：
“不只是病情。”
“你应该在某一时刻进入过高维通道，在那里，你的身体结构被高维信息流改造了。”
“物质结构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直观的表述就是，在微观结构上，我们能观察到四大基本力的混乱。”
“这种混乱本身并不致命，甚至因为它的‘自我平衡性’，会制造出一些本不可能的神迹。”
“比如……死而复生。”
“但这一切的前提必须建立在平衡没有被打破的基础上。”
“如果某种外来力量严重干扰了微观结构的平衡，那这样的微观结构就会渐渐崩塌……”
“外来力量？”
林序的话没有说完，徐千林突然打断道：
“你指的是……异常引力、或者磁力？”
“是的。”
林序缓缓点头。
“核磁……”
徐千林叹了口气。
“我搞的方向，唯一能接触到的也就是核磁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有些苦涩，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可惜。”
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没等林序回答便继续说道：
“但也不可惜。”
“林序同志，谢谢你。”
“是谢谢你。”
林序摇头道：
“谢谢你能来。”
“是的，是的。”
徐千林哈哈一笑，顺着林序的话说道：
“也要谢谢我自己活到现在、活到见到你的时候。”
他的心情似乎开朗不少，至少比起林序在主世界见到他时，话语要轻松许多。
“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我猜，你找我来，是想问有关你提出的……高维通道的事情，对吧？”
“是的。”
林序郑重点头。
“这个话题我跟另一个世界的你也聊过，你给了我非常宝贵的指引。”
“现在我想要确认的是，这个世界的你的‘高维经历’，是否跟那个世界一样。”
“所以，我需要你详细地向我描述你在那个世界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一切。”
“最好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因为每个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当然。”
徐千林伸出手似乎想要自己摇动轮椅，等在一旁的江星野立刻走上前去，接替了护士的位置。
三人一起走向临时办公楼所在的位置，而徐千林则是直接了当地说道：
“在我的体验中，那是一个……”
“没有任何特殊性的、完全虚空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奇特，你在那里看不到任何东西。”
“你明明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但周边的虚空却没有任何变化。”
“就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牢房。”
“空无一物的牢房，就连……信息，就连信息也没有。”
“你试图创造的信息会被瞬间吞噬----或者说不是吞噬……”
“应该是……阻断。”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你能理解吗？”
“阻断……”
林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很显然，徐千林在高维世界的经历是与命运石主世界的他完全不同的！
他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高维体验”，他只是进入了高维空间！
进入了一个……不具备高维特征的高维空间！
这实在是难以理解----这一部分的高维空间，被某种力量分割了？
信息被阻断。
低熵铅？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跟自己的推测有七八分相符了。
大规模生产、大规模投入高维通道的低熵材料似乎是在高维空间内形成了某种遮蔽，而这种遮蔽不仅让徐千林的高维经历变得不完整，也让依赖高维边界获取信息的江星野被隔离在了她的“角色”之外！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林序沉默地点了点头，仔细推演片刻，随后再次对着徐千林问道：
“徐老，你确定你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没有。”
徐千林肯定地回答。
但话音才刚落下，他却又突然再次开口道：
“不，不应该说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我其实看到了。”
“但我总感觉，那东西并不在所谓的‘高维通道’里。”
“它好像是……一种……符号。”
“或者说……底纹？”
“很难形容。”
徐千林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问道：
“你看过西方的那些奇幻电影吗？我儿子小时候喜欢看。”
“那里面有一种魔法阵，魔法阵上会有各种虚幻的‘符文’，布满整个空间。”
“我看到的那种符号，就类似于这样的符文。”
“它像某种底纹一样，印在虚空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