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低维世界的最后十二个月（四）
“倪悦招了？”
一片新兴的工地上，林序看着那些正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着的巨型机械，开口问道：
“有关他们组织、串联的情况，他已经全部交代了？”
“不能说招了吧……”
秦风摇了摇头。
“他本来其实也没什么可招的，他们只不过是一批脑子不清楚的理想主义者----或者叫空想家还更合适。”
“倪悦算好的，他对策略拟合系统很了解，也至少愿意去策略拟合系统中去进行几轮尝试。”
“其他的大部分人……他们本来、从始至终就没有信任过官方。”
“对他们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
“无论是什么策略拟合系统啦，末日啦，升维啦，循环啦……”
“只要是他们听不懂的东西，他们都会在自己能听得懂的区间内去找到一个所谓的合理的解释。”
“而最终，这种解释会落到‘阴谋论’上。”
“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维护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一切已公开的信息都是谎言，而未公开、或者泄露的信息才是真相。”
“所以，跟他们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
秦风的话音落下，林序微微摇头。
“但你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确实裹挟了相当大的一批人，煽动了相当剧烈的舆论。”
“如果放任这样的舆论进展下去，很可能，我们会丢失掉已经形成的惯性，使得下一轮的循环‘断裂’。”
“这是我们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它本来就是循环的一环。”
“是的。”
秦风再次点头，随即说道：
“所以，我们采用了相对保守的策略。”
“我们暂时没有执行全面压制，没有彻底清除掉这种‘分裂’的潮流的土壤，只是将它控制在有限的范围之内。”
“就像你说的，它本来也有可能是循环的一环，对吧？”
“是的。”
林序微笑点头。
秦风所表达的意思其实跟他完全不同，他说的是“反抗影响惯性”，而秦风的意思则是“镇压反抗同样影响惯性”，看上去，两人的观点是相反的。
但实际上，是殊途同归。
“不过，我有时候也会担心……”
秦风叹了口气，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台阶，直接坐了下来。
“万一他们是对的呢？”
话音落下，林序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
是啊。
万一他们是对的呢？
这个世界将要进行的，是一次没办法回头的抉择。
按照现有信息推测，达成循环的最后一步，就是低熵铅的全面覆盖。
高维世界的影响被完全隔绝之后，整个世界会从“最终时间点”开始回落，最终回归到大爆炸开始的那一刻，然后又从那一刻开始，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在这个过程中，世界会直接完成升维，而不再与任何所谓的“高维通道”、“时间晶体”有关。
这本来是一种“王道”级别的升维策略，也是此前任何一个世界，都从来没有尝试过的策略。
之前的所有策略都要借助高维通道，实质上是把整个世界的信息全部提取、拟合之后粗暴地投入到高维去。
如果用降维思考的逻辑来解释，大概就是将“一张纸”上的画提取出来，然后用特殊的技术手段，将它还原成3D图形。
这种策略的难度很高，对所谓“高维适应性”的要求更高，甚至在完成100%的边界解析之前，是几乎无法实现的。
但它同样有一个优点。
那就是，低维世界的信息，并不会被直接破坏。
“底稿仍然存在”。
底稿存在，就意味着有重来的机会。
----而相反的是，“循环”这一种“王道”级别的升维策略，是完全不同的。
它不需要提取全部信息，对信息的掌控只是为了更好地推动世界进入循环。
百分之百实现边界解析实际上也并不是必选项----它实际上是为了达成“新循环”、为了在新循环中植入“起点”而要执行的操作。
同样以降维逻辑来距离，循环策略下，一个世界的升维就不再是提取信息、利用算法将低维信息高维化了。
它是直接把这一张纸，弯曲成了高维的形态。
毫无疑问，这种方案更加彻底，逻辑上更加通畅，容错率也更高。
只要成功，整个世界就能实现完全的升维，而不会出现之前林序曾经经历过的那种“部分升维”、甚至“只有一个信息集完成升维”的情况。
可以说，这是目前人类能看到的最合理的升维路径。
但是……
它的风险，同样也是极高的。
一旦循环达成，底稿会被完全破坏。
不管能不能真正完成升维，人类都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这也就是绝大部分反对循环策略的民众，他们心中的恐惧的来源。
略微沉默片刻，林序在秦风身边坐下。
远处，巨型机械挖开地面，将庞大的预制地基埋入了地底。
那并不是什么核心项目的核心工程，只不过是一处所谓的“高维避难所”。
人类的“低维历史”只剩下了最后的8个月，不可避免的，一些乱象开始出现。
即便是官方、GDRF等等机构已经对整个社会实现了强管控的现在，仍旧有一些概念被炒的火热。
“避难所”就是最容易被理解、也最容易“卖出去”的概念。
----那些人真的以为避难所能逃得过末日吗？
也不是的。
他们只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点“来自低维”的资源花光，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而已。
林序静静地看着，不远处，有一对夫妻跟他和秦风一样坐在台阶上，伸手指着工地，仿佛在说“看，那就是我们未来的避难所”。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对秦风说道：
“我没办法证明他们的对错。”
“因为只有当我们真正进入高维之后，才能获得足够有力的证据。”
“但是……”
“我们其实也并不需要为此而感到迷茫。”
“毕竟，我们是有一次试错机会的，对吧？”
“你说的是……”
秦风转头看向林序。
“循环世界？”
“没错。”
林序缓缓点头。
“针对循环世界的解析已经彻底完成了。”
“在今天，我们就要把信息通过跨世界通讯系统传递到循环世界。”
“而他们的结果……”
“我们是可以观察到的。”
“这将会成为我们最强有力的证据。”
秦风的眼神一亮。
但紧接着，他又开口问道：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他们顺利完成了升维，我们又怎么确定，那样升维的结果，是我们需要的呢？”
林序长舒了一口气，回答道：
“我们会知道的。”
“如果我们是正确的，那这两个世界……”
“将会实现融合。”
……
与此同时，协调小组办公园区内。
阿雅娜的嘴里哼着一首她都已经忘记了名字的歌，正在整理着手头的资料。
朱利叶斯的研究进展飞快，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参与实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而从最开始的陌生、到现在的驾轻就熟，甚至于，自己已经开始能够帮助实验组整理报告、输出结论，这其中花费了多少时间、付出了多少努力，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概念了。
自己似乎已经与过去完全割裂，成为了一个“新的人”。
而回想起那些“过去”，她总是觉得很神奇。
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明明那时候的自己那么痛苦、那么绝望、那么地……迷茫。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略显得有些复古的订书钉，把手头的资料订成了一沓。
“咔哒”一声轻响，阿雅娜的思绪略微有些飘散，随后又坠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那些曾经不敢触碰的记忆不仅没有变得模糊，甚至是越来越清晰。
贫瘠的童年，受苦的母亲，以及那一场……谋杀。
自己的手沾满鲜血，血腥味甚至会顺着记忆蔓延到现在，沁入鼻腔。
无处可去，无路可走，那时候自己甚至以为，自己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可后来，自己遇上了那个“神奇”的男人。
他带着自己体验到了从未体验到的一切，见证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那时候，自己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新生了，可却从没想过，那个男人制造的虚妄的假象，反而是另一种沉沦的起点。
真的……很危险啊。
但好在，有人把自己从那样的危险之中拉了出来。
而在那之后，一切才真正地好了起来。
沙滩上的那个沙子蛋糕……还有那个真正的蛋糕。
那是自己吃过的最甜的东西，哪怕现在，园区的食堂里什么都有，哥哥也带自己去尝过了许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美食，但自己还是忘不了那一次，奶油粘在手指上，滑进嘴里的触感。
怎么说呢……
那并不是一种单一的情感。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也跟哥哥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直到那一次，那个叫“贺奇骏”的人格汇入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才算是真正理解了，那一刻的触动是怎么回事。
它并不指向某种狭义的“救赎”，而是更广泛的东西。
就好像你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时，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冲着你伸出了手。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的过去是什么，可他们相信，这个人是值得挽救的。
他们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了……
而幸运的是，自己真的是那个值得挽救的人。
“阿雅娜！”
一声呼唤把阿雅娜从纷乱的思绪中带了出来，她抬起头，朱利叶斯正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数据整理完了吗？”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阿雅娜双手递过那一沓整理好的文件，顺势问道：
“博士先生，你所说的设备……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第一次实验啊？”
“很快，很快。”
朱利叶斯一边翻阅着文件，一边回答道：
“两个月之内吧，到时候我会需要你一起参加的。”
“不过，你不能作为被试者参与实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愿意让你的江姐姐冒险。”
“但这本来就是循环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
“你来了这里这么久，这些事情应该也是清楚的……”
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朱利叶斯满意点头，紧接着说道：
“走吧，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主控室准备开始传输数据了，你需要在场。”
“我知道。”
阿雅娜跟上转身离开实验室的朱利叶斯，两人脚步不停，一路向跨世界通信系统主控室的方向走去。
沉默中，朱利叶斯突然开口问道：
“阿雅娜，你会不会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
阿雅娜的脚步一顿。
“会很舍不得啊……因为我也不知道，新世界会是什么样。”
“是啊。”
朱利叶斯放慢了脚步，语气也变得有些低沉。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在我的人生里，好像有很多时间都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来到这里之后，我才开始真正做一些……能在历史上留下有意义的名字的事情。”
“不知道乔安妮他们那帮人会不会这么想，但我是真的很舍不得。”
“阿雅娜，你融合了很多人格，尤其是贺奇骏的那一个。”
“那你知不知道……真正的高维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阿雅娜摇了摇头。
“贺奇骏见到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维世界----其实就连哥哥，见到的也不是真正的高维世界。”
“他们只不过是以低维的身体，在高维空间的漂流中见到了一些有序的投影。”
“他们的体验是代表不了高维空间的。”
“真正见过高维世界的……只有跃升时代的姐姐。”
“可是她的感受，并不能直观地传递给哥哥。”
“所以，应该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高维世界是怎么样的吧……”
“哎……”
朱利叶斯再次叹了口气。
“那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它不会变得更差，对吧？”
“是的。”
阿雅娜坚定点头。
“那个新世界，一定不会变得更差的。”
两人前后走进主控室，而在那里，林序已经做好了发送信息前的最后准备。
他面前的屏幕上，一条精密测算后编写出的信息，正在闪烁着微微的光亮。
阿雅娜的视线投向屏幕，看到了那条信息的内容。
【这条信息仅向一个特殊的单一世界发送，我们将此世界命名为：循环世界】
【接下来，是有关该世界的重要信息，无论是谁收到该信息，请务必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