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我有点没明白……”
江星野皱着眉头。
迭代？递归？
这两个概念并不难懂，尤其她还是程序员出生。
但这两个概念放到高维逻辑上……却又变得复杂起来。
“很简单的道理。”
林序略作停顿，找来本子和笔，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圈。
“这是我们以前的逻辑----在世界达成循环之前。”
“这两个圈是另外两个世界，中间这个，是我们的命运石主世界。”
“我们可以在三个世界同时发展，三个世界的成就全部集中在主世界，这是一种‘汇聚’，对吧？”
“对。”
江星野点点头。
她对这一套逻辑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上，之前之所以要大费周章地开发跨世界通讯系统，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而最终，跨世界通讯系统也确实为主世界带来了强劲的动力。
哪怕这套系统并没有走到最终形态，但在不同世界间的信息交换、资源交换和“机会交换”，也已经推动了循环的达成。
汇聚会带来发展----这是非常经典、非常“复古”、非常“前高维时代”的逻辑。
“但汇聚，跟你所说的‘迭代’，其实是不一样的，对吧？”
江星野继续开口，林序则是点头回答道：
“是的，我要说明的就是这两者的区别。”
他翻开下一页，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无规则的多边形。
这个多边形的边由刻意抖动笔尖形成的波浪线组成，指着那些波浪线，林序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边界----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的可能性边界，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波峰组成的。”
“这些波峰代表的事概率的随机性，从宏观上讲，可能性的边界应该是相对平滑的，就好像你不断投掷硬币，正反面的概率也都会逐渐向50%的方向回归。”
“但如果放大来看，这条概率曲线就会呈现出明显的‘不光滑性’。”
“怎么样，这点能理解吗？”
“完全可以。”
江星野再次点头，但在短时间内，她还是没能理解林序所说的这一切，与他提到的“回归”之间的联系。
林序也并不着急给出答案----事实上他已经给出答案了，但要江星野信服，还是必须给她把逻辑从头到尾讲清楚。
“所以，这些不平滑的概率边界，就早就了我们的机会。”
“我们在曲线上随便选择一个点，就能得到一个世界。”
“越往外延的世界，代表的就是越低的概率可能性，甚至有一些可能性中，世界会在末日来临之前被毁灭。”
“这就是一切的基础----当那种可能性毁灭之后，原本位于那个世界的意识会回归，重新被赋予到另一个世界中去。”
“这一点，你能明白吗？”
“明白。”
江星野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你的意思是，即便抛开跨维度灾害的因素，世界的可能性也处于一种‘新生和消亡’的动态平衡中。”
“个体----应该说个体的意识，在世界消亡的过程中进行转移。”
“但这样的转移仍然是随机的，因为人的本能选择虽然会倾向于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世界，但由于信息的偏见，他们并不能真正选到‘绝对最优’的世界，没错吧？”
“完全正确！”
林序竖起大拇指，江星野得意地挑了挑眉，继续说道：
“所以，他们的选择仍然是随机的，而这样的随机性会不断延续，最终形成动态平衡。”
“但这跟递归……”
“希望……”
“预期……”
江星野默默重复着这几个词，也就在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你是要打破平衡！”
话音落下，林序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没错。”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循循善诱地问道：
“假设我们真的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打破这个‘概率云世界’在新生和毁灭之间的平衡，那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能性会向着存续时间更久的世界汇聚。”
江星野抓起笔，在林序画出的大圆上一笔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箭头。
“均值回归被干扰，随机的选择开始具备方向性了……”
“大量消亡的意识会被人工引导到一个‘更好’的世界中去，这些更好的世界极大概率会长期留存，当然，也有可能重蹈覆辙。”
“但问题在于……总有一部分个体意识，会落入我们已经进行过干涉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将会成为‘起点’。”
“也就是你说的，递归的起点。”
“在那之后，世界发展效率，就会开始指数级增长……”
这是一个完美的路径，但问题在于……
江星野缓缓摇头。
“有一个漏洞。”
“即便那些已经毁灭、或者注定毁灭的可能性中，个体意识向更高预期的世界转移，也不能从实质上改变任何东西。”
“所有人都会按照既定的、固有的逻辑生活，他们并不会因为一次意识转移就获得记忆、获得知识。”
“绝大多数人跟我们都不一样----我们是提前有过高维经历、提前调整了量子系统构成，才能获得这样的特殊能力。”
“而他们……”
“最妙的点就在这里。”
林序微微一笑。
“他们甚至不需要获得新的记忆、新的知识和新的能力。”
“你现在做出的判断，只是基于‘绝对个体’做出的判断。”
“当然，个体在环境变迁之后，很难立刻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或者说进步。”
“就好像一个人不携带记忆穿越回到童年时期，那他最终的结果，其实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问题在于，当我们谈论‘穿越’这个话题时，我们谈论的是一个不变的世界。”
“而当我们谈论‘递归’时，我们谈论的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更好的世界会……”
“带来更大的势能。”
江星野突然打断了林序。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理解了林序的构想。
“你从来都没有把个体当做个体来看待----你把他们当做构成一个整体的元素。”
“是的。”
林序稍稍顿了一顿。
“准确地说，不是他们，而是‘我们’。”
“包括我在内，也是被这同一套逻辑裹挟的。”
“这就是我在高维世界看到的东西----当整个世界变得更好时，我的表现也更好。”
“这并不是个人对世界的改变，而是世界对个人的同化。”
“另外，在世界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你所期待的特殊能力当然也会出现。”
“这个世界会诞生出限制器，会诞生出‘解码器’，会诞生出能够控制缺陷、乃至于直接创造出缺陷的技术。”
“而到那时候……”
“爆炸将会发生。”
林序的话说完，江星野缓缓点头。
“就像核聚变。”
她开口说道：
“我们只需要用一个最小的雷管，先引燃包裹在外围的炸药。”
“紧接着，裂变反应会进一步引爆核聚变----说实话，这个比喻还挺贴切的，都是三段式的反应，而且反应也都是一次比一次更剧烈。”
“没错！”
林序靠倒在沙发上，继续说道：
“所以现在，我们就把问题拆解到了最细分的程度。”
“我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世界变得更好？”
“前提是，我们不能暴露世界末日将要到来的真相。”
“是啊……”
江星野眨了眨眼。
“或许……”
“我们还是得从‘人’这个因素开始……”
……
次日，金陵大学校门口。
林序熟练地走到门卫身边，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用的仍然是“校园招聘”那套借口，就跟他最开始见到徐进时的理由一模一样。
这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位感，尤其是当江星野问起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所以在最开始，你也是用这种方法把徐进拉上贼船，让他给你打掩护的？”
“什么叫拉上贼船……那叫拉上正道！”
林序不满道：
“事实证明，我拉他入伙是对的----不管他在其他世界、在行星轮回组织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事实上，他就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技术工作者。”
“只要能拉他一把，他就不可能走向极端。”
“所以……如果要从‘人’开始，那他也就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为什么？”
江星野不解问道：
“白墨不是更好吗？稳定，聪明，坚韧，而且非常可控……”
“她现在还在长安，难道我们飞过去吗？”
林序翻了个白眼。
“徐进离我们多近啊，打个车就到了……”
“而且，他们俩又没什么顺序上的强制要求，先找谁都是一样的。”
“倒也是。”
江星野跟在林序身后，向着湖边走去。
“他真的会在湖边做广播体操吗？说实话，哪怕跟他相处了那么久，我也真没怎么感觉到他有多……特殊。”
“我总觉得，他就是一个偏执一点的普通人，跟自闭症都不沾边。”
“你这个形容还是留给张黎明比较合适。”
林序好笑地说道：
“偏执这个词应该是专门留给张黎明的----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偏执的人。”
“至于徐进嘛……”
“他本来就不是单纯的自闭症，他是阿斯伯格啊。”
“阿斯伯格实际上是具有相当高的成长性的，他完全可以依靠某一方面的高天赋来弥补其他方面的不足。”
“再说了，你跟他的接触从来都只限于工作范畴，能看得出来就有鬼了。”
“哦……”
江星野敷衍地点了点头，看向湖边时，已然注意到了正站在那里一板一眼地做着广播体操的徐进。
“真在啊。”
江星野感慨地说道：
“所有人都还停留在原点，这种感觉很……”
“奇怪。”
“我们不也是吗？”
林序拉了一把江星野，找了一把长椅坐下。
“在其他人眼里，我们也是在原点。”
“毕竟，从这个时间点往后，我们度过的每一秒，都是历史的起点。”
“……文绉绉的。”
江星野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徐进，继续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
“直接把材料配方交给他，还是找一种方法，跟他达成合作？”
“理论上说，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应该尽可能在接下来的事情里隐身。”
林序微微皱着眉头，回答道：
“但实际上，我们不可能彻底脱身。”
“这种突破性的进展，即便不被官方盯上、不被徐千林盯上，徐进自己也会展开调查的。”
“他只是怪，并不是傻。”
“所以，合作其实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但这一次，我不去，你去。”
“……你应该提前跟我说。”
江星野不满地瞪了林序一眼，林序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昨天晚上本来打算说的来着，但没时间----你只能怪你自己。”
“而且，这件事情并不难。”
“你只要告诉他，你手里有一份有关PEEK材料的工业化制取方案需要跟他探讨，一切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我们不需要担心他泄密----相比其他人来说，他是唯一一个绝对不存在泄密可能的人。”
“因为泄密这件事情，是跟他自身的规则冲突的，他……做不到。”
“明白了。”
江星野站起身来。
“那我走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向着已经做完了广播体操、正在收拾东西的徐进走去。
林序看着她向徐进伸出手、看着徐进警惕地向后退，随后又看着两人低声交谈。
最后，两人同时看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他抬起手向徐进挥了挥，保持着一个“幕后投资人”该有的仪态。
片刻之后，两人同时走了过来。
林序站起身想要开口，但徐进没有给他机会。
“你说……你说你们有你们有……那种材料的方案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徐进的语气有些急促，林序点点头，回答道：
“是真的----但不是完整的方案，是一个猜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找你，我们需要你的知识和能力。”
“可以，我完全可以的肯定可以。”
徐进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问道：
“但你们必须告诉我，你们必须要告诉我一件事情这很重要我需要知道你们……”
“你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是不好的事情吗？”
“不是的。”
林序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开口说道：
“没有不好的事情。”
“恰恰相反，我们只是想让这个世界……”
“变得更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