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张黎明
散乱的稿纸铺满了整个桌面，办公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甚至窗户上都结了一层水汽。
张黎明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再次看向了最后演算出来的那张稿纸。
这是他在高维物理研究院工作近5年的结果汇总----虽然人工智能早就实现了彻底的无纸化、高效化，但他仍然习惯把自己的思路落到纸上。
但现在，看着这张纸时，他却希望这张纸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因为那上面的内容，指向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接受的结果。
Ads/CFT映射理论的整个理论基础，可能是错的。
或者说，人类此前发展起来的所有与量子理论有关的研究成果，它的地基都已经不存在了……
就好像一栋大楼被抽走了根基，张黎明几乎可以想象到大厦崩塌的那一天。
到时候，整个世界花费了近十年时间发展起来的所有成果，都可能在某一个瞬间崩溃、消散。
而人类的命运，也会在那个时刻走到尽头。
绝望。
张黎明只能想到这一个词，用来形容当下的处境。
但问题是，他根本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明明所有理论带来的成果都是真的，明明这个世界正在欣欣向荣地发展，可为什么，理论计算的结果，全都是错的呢？
张黎明死死盯着纸上的数据----所有可能的扰动，自己都已经考虑到了。
包括此前新诞生的，有关高维空间产生的“高维溢流”概念，也已经进行了精密的计算。
就算还有遗漏的部分，偏差也不应该这么大，大到完全无法纠偏的程度。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张黎明长叹一口气。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了一连串纷乱的念头。
说实话，从海外回来、又在国内工作几年以后，自己早就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性格了，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在科研上，自己都学会了去接受更多的“容错”。
本质上来说，是这个世界改变了自己。
它发展得太快、变化得太积极，无数个经过验证的例子让自己清晰地看到，并不是只有“绝对正确”的策略，才能得到绝对正确的结果。
同时，自己也开始渐渐理解，纯粹功利化的叙事并不一定能得到应有的效果，反而是一定程度的“宽松”，能带来更高的效率。
也正是因为这种改变，自己放弃了很多东西，尤其是放弃了在科研主导权上的争夺。
何必呢？
自己或许是个天才，但这个时代，天才如同过江之鲫，为什么非要去争当那个“掌舵者”？
平淡的日子里其实有许多让人痴迷留恋的事物，只是自己之前没有注意罢了。
----如果自己能把这样的想法贯彻到底，那就太好了。
可偏偏，自己却又做不到彻底的放手……
不管怎么样，先把问题提交上去吧。
张黎明叹了口气，打开一旁的个人终端，打算把自己的计算结果整理成文档提交。
但几乎在同时，个人终端的滚动新闻界面，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星野科技基础理论研究部门发布新成果----有关Ads/CFT全息对偶理论在高维背景下的重构研究。”
看到这条新闻的瞬间，张黎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开什么玩笑？
这是在盯着我吗？！
我才刚刚发现问题，你们就搁这发上新闻了？！
高维背景下重构……这不就是我想要解决的问题吗？
----等等。
这篇报道说的是重构，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解决了全息对偶理论在当前环境下失效的问题？
张黎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报道、随后又搜索到了星野科技发布的成果论文原文。
整篇论文极为精简，但他愣是看了接近一个小时。
不得不说，文章的逻辑是相当完善的。
无论是从数理计算、还是从理论推导上来说，都达到了完美的自洽。
并且，他们所引用的数据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官方合作机构，属于完全有据可查、没有任何造假空间的数据。
换句话说，他们研究这个问题的基础，是跟自己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
那为什么，他们能得出重构的结论，而自己却得出“破坏”的结论？
核心问题，在于他们引入的新要素上。
星野科技的这篇论文中引用了一个全新的循环递归函数，函数复杂性极高，但嵌入数理计算过程之后，立刻便得到了崭新的、可信的结果。
从数学上说，他们拿出来的新公式带有一丝极度精巧、极度恰当的美感，如果仅依靠直觉判断，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们是对的。
就像“1+1=2”这样的公式一样，哪怕你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也能看出来它是对的。
但关键问题在于……
从理性角度，这篇文章无法被证伪。
那个循环递归函数更像是为了得出完美结果而逆推出来的函数，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整个公式“看起来美”……
张黎明眉头紧皱，他反复阅读文献，想要找出这个循环递归函数的理论依据。
但无论从物理学、还是从数学上，他都找不到这个函数的任何来源。
真是生造出来的？
不应该……
星野科技这家公司自己是了解的，甚至对他们还有相当的好感。
从过往的经验来看，他们在研究领域始终保持着极高的严谨性，尤其在基础理论研究上，虽然可能实力不如正牌官方研究所那么强，但确实从来没出过错。
如果不是有充足的把握的话，他们应该不会把这篇文章发出来。
或许……自己应该去找他们谈谈。
张黎明拿起放在桌上的眼镜，眼球转动翻开了通讯录----在之前的某一次合作里，自己留下了星野科技里一个联系人的电话。
联系人叫白墨，虽然不是核心业务部门主管，但似乎在这家公司内话语权还是很强的。
找她帮安排一个时间的话，应该不会太难吧？
略微犹豫，张黎明拨通了白墨的电话。
简单寒暄、说明来意之后，他继续着重解释道：
“……总之这次找到你们，主要还是想讨论循环递归函数的问题。”
“我们现在先不判断这个函数的对错与否，但即使在假设函数完全正确的前提下，这个重构后的新体系也存在问题。”
“按照这个体系，我们对整个世界的看法可能要彻底改变。”
“很可能，从底层逻辑上讲，这个世界跟我们原本以为的是完全不同的。”
“对，我说的不是高维影响，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
两小时后，张黎明乘车抵达了星野科技的核心办公楼。
白墨早就已经在楼下等待，看到他下车后便立刻迎了过来。
“张总，您好，欢迎莅临考察指导！”
“不用这么官方……”
张黎明摆了摆手，跟着白墨向办公楼内走去。
“我根本不是来搞什么考察的，更谈不上指导。”
“说实话，我是来请教的、来求知的。”
“我真的觉得，你们这家公司做的很好，尤其在高维科研领域中，可以作为很多公司的榜样。”
“其实我早就想再来一次了，但一直没有时间……”
“今天我也没想到那么顺利，我还以为，要见你们的科研团队，起码得排队一两周呢。”
话音落下，白墨回头笑了一笑，开口解释道：
“一方面，您是国内重要的研究学者，无论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是要给予您高规格待遇的。”
“另一方面……确实像您说的一样，如果是要见科研团队，肯定是要排队的，因为他们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
“但是，今天要见您的不是我们的科研团队，是我们的老板。”
“老板？！”
张黎明愣了一愣。
“白总，你可能搞错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进行一些技术上、理论上的讨论。”
“我还是更倾向于直接跟一线的科研学者谈，对这一套理论，他们应该会更熟悉……”
“不是这样的。”
白墨按下电梯开门按钮。
“这套体系，实际上是由我们林总提出来的。”
“如果说您想进行技术性的交流，那林总绝对是最好的人选。”
林总……林序？
那个年轻人？
张黎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确实在某些渠道听过有关林序的传闻，也知道他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知识和能力”。
但在他看来，那些知识更多地是停留在应用领域，与基础理论研究并不搭边。
现在你居然告诉我，这套全息对偶理论的重构体系，居然是他提出来的？
这多少有点太天方夜谭了。
一个人无论再怎么全能，也不应该全能到这种程度吧……
张黎明还想要发问，但又觉得这么追问并不礼貌，于是便只好强行按下了话头，只是跟在白墨身后，闷头向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林总就在办公室里。”
白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已经等您很久了。”
“好，多谢。”
张黎明向白墨点头致意，他总感觉，对方的这句话里似乎有什么深意。
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明白。
轻轻推门走进办公室内，张黎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林序。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看上去是印度裔的女人，见自己进来，对方礼貌地点头招呼，随机便推门离去。
这人一眼看去也有一种熟悉感……
张黎明觉得自己有点恍惚，他几乎是机械地跟林序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直到被他带到沙发上坐下才终于回过神来。
“……林总，我听说这套重构体系是您的想法？”
“……你好客气啊。”
林序没有回答张黎明的问题，而是调侃着说道：
“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哎，上次你来的时候我恰好不在，对吧？”
“是的，缘悭一面了。”
张黎明点点头，林序的脸上突然泛起神秘的笑容。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关心的，应该只是那个循环递归函数的问题，对吧？”
“没错。”
张黎明点点头，反问道：
“你也知道那个函数是有问题的对吧？”
“函数没有问题。”
林序稍稍坐直了身子。
“函数本身其实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它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要放在那里。”
“以及，将这个函数代入全息对偶理论后，暗示的是什么样的现实物理状态。”
“这些问题，你应该都已经想过了。”
“怎么样，说说你的看法？”
张黎明微微一怔。
他本来以为，这次的谈话会以“纯技术”的角度展开。
但显然，对面这个男人对这套理论真的相当熟悉，他也丝毫不回避这套体系带来的最大问题----现实解构的问题。
那自己也不用客气了……
停顿片刻后，张黎明开口说道：
“如果我们最终确认这个函数、这套体系是正确的，那么就意味着，传统概念中的高维映射已经被打破了。”
“从高维边界到低维度的信息传导陷入循环，如果用更好理解的语言来表述的话……”
“那就是，在此前的理论中，我们认为更高的维度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们不曾踏足的世界。”
“但在这套理论中，我们认为更高的维度还是我们的世界。”
“我们自己，从高维向低维完成了信息映射。”
“这就像是……吞尾蛇，乌洛琉斯？”
林序满意点头。
“非常精准的解读。”
“这几句话基本可以说是完全解读了这套体系所描述的世界----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呢？”
“开什么玩笑！”
张黎明愕然看向林序。
“我们是三维生物，我们怎么可能完成高维到低维的信息投影？？”
“我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在高维中生存，我们……”
张黎明的语速一点点放慢。
他突然意识到了林序想要表达的意思。
循环……递归……映射……
“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在高维了？？”
“我们的世界，已经是一个高维世界了？？只是，我们作为低维生物，无法感受到这种升维？！”
林序再次点头。
“其实，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早就发现了传统全息对偶理论的问题了，没错吧？”
“……我也是今天才最终确认的。”
张黎明整个人都陷入了强烈的情绪震撼中，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隐约有些颤抖。
“如果我们已经身在高维的话，那我们所处的，应该只是世界中的一个。”
“不，不是世界中的一个……是‘可能性序列’中的一段……”
“那也就意味着，在此时此刻，还存在无数种更多的可能性？更多的可能性世界？？”
“没错。”
林序站起身来。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实际上，我本来以为这个真相会由你来揭开的。”
“但是吧……这个可能性中的你，好像有点太安逸了。”
“所以，我们发了那篇文章，其实就只是发给你一个人看的。”
“总之，人类已经进入了新时代。”
“向所有人揭露真相的时刻，也真的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