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计都
仓廪足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端是一片无垠的白。
寒风卷着碎雪,如亿万把刺骨的刀子,刮过北疆的每一寸土地。
他感到自己仿佛一缕孤魂,在这茫茫天地间飘荡,无根无凭,无处可去,无处可归,风雪灌入口鼻,冻结肺腑,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绝望的寒。
然后,梦境流转,一抹温暖的橘色灯火在风雪中亮起,将他拉入了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北疆,在故土的村镇游走。
他看见了家,看见了炉火边,爹娘慈爱的脸庞。
那时,他还是家中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是周边城镇都交口称赞的神童,他记得爹用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将他举过头顶,自豪地向邻里炫耀:“看,俺家阿仓,将来是要进武院,当大官的!”
娘则会佯装发怒,轻轻拍打爹的后背,嘴上说着“别惯坏了咱家孩子。”,眼里的骄傲却比谁都浓。
画面一转,他真的进了武院。高大的牌坊,严谨的教习,无数充满竞争意味的眼神。他凭借着过人的天赋与远超旁人的刻苦,一度成为了教习口中的‘天之骄子’。父母每次收到他寄回的信,都会在家中摆上好几桌酒席,那份骄傲,是发自骨髓,理所当然的炽热。
可好景不长。梦境的色调陡然变得灰暗。他看见自己在一次关键的考核中,并非因为实力不济,而是因为某些盘根错节的缘由,被冷漠地刷了下来。
武院的退学文书,像是一块冰冷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根骨不足’这四个字,成了他日后一开始回忆,便咬牙切齿的不甘。
从武院的天之骄子,到被退校的尴尬人物,转变只在一夕之间。
镇上那些曾经夸赞他的人,转过头便在街角巷尾窃窃私语,那嘲弄的眼神和压低了的笑声其实都算不上什么,真正让那时的仓廪足咬紧嘴唇的,是父母眼中的骄傲变成了失望与不解。
他们不明白,为何自家的孩子,居然会这样就被刷下来。
仓廪足也不明白。
那段日子,家中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怨吗?仓廪足在梦中问自己。
那是当然了。
或许是因为那时还是孩子的原因吧,他最开始是有些怨的。明明他已经努力过了,武院还是将他刷下,他明明是有天赋的,却因为其他原因而失败,这并不是他的错啊,父母却因为这点而失望。
可霜劫的到来,将这一切微不足道的怨怼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梦境变得颠沛流离,大地被冰雪覆盖,温暖的家变成了破败的窝棚。
父母不再对他有任何要求,他们用自己日渐消瘦的身躯,为他挡住风雪,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他的嘴里。
他们的眼神,从失望变回了最初的、也是最为坚定的疼爱与保护。
“儿啊……爹没用,养不活你,这群人虽然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人,但多少可以给你一口饭吃……”
“儿啊,不要怨娘,娘真的舍不得你,但已经没有任何吃的了……娘只想让你活下去。”
“爹,娘,不要,我不要离开你们,你们会死的……要死一起死!”
在梦中,仓廪足看见了自己。
幼小的,枯瘦的,泪流满面的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们:“哪怕是你们吃我的肉……对,吃我的肉吧,我浪费了太多的粮食!你们活下来后再生一个就……”
他被打晕了过去。
早就没有任何怨了,那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他爱他们。尤其是在他们早已死去的现在,他……
想爹娘了。
……
梦境如湍急的河流,载着他的神魂冲入了下一段河道。
悬命庄。
那座位于深山之中,与世隔绝的巨大庄园。
在这里,他竭尽全力忘记离别,专心致志于修行,享受一种难得的平静。
规律的作息,充足的食物,系统的武学教导,这是一种他曾经体验过却不曾珍惜,如今却感觉奢侈的安宁。
而在悬命庄中,他很快就变成了众多灾劫之子的一员,他再一次遇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永远冷静,一切尽在掌握的大师兄安靖。总是在他身边,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依赖的顾叶祁。刚正朴实,一心想变强的张盈。还有那个心思深沉,总是在谋划着什么的叶修远。
但奇怪的是,在这个梦中,大师兄……变了一个模样。
仓廪足记得,现实中的大师兄是一个温和的领导者。
不是率群猎食的狼,也不是独行的猛虎。他不是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傲然俯瞰的龙,也不是无拘无束,不在乎团队和其他人的飞鸟。
安靖更像是什么呢?若是梦之外的仓廪足,他大概会将安靖想象成领群的健马,想象成引领雁群的头雁,想象成一株巍峨的巨树,会带领方向,向前迈进,荫蔽周边。
但是……
在梦中,仓廪足却看见了另一个模样的大师兄。
那是……更像是狮王的,傲慢又强大,意图掌握一切的存在。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深处,潜藏着一片冷漠的、燃烧着猩红血炎的深渊。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轻松击败一个又一个挑战者。那淡然的笑容背后,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是自己力量的权威不容他人挑衅的森然。
他享受独一无二的待遇,享受着肉,享受着更强的武学。他享受着教习们期待,惊喜,愕然的目光,享受着药副使特殊的青睐,享受着这种高于其他人,宛如是王的感觉。。
他的享受并非因为贪婪,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因为他是最强的,所以这一切都本该属于他。
他在教导其他师弟师妹时露出笑颜,源头却并非单纯的友爱。仓廪足在梦中看得分明,那是因为,他已将目之所及的所有师弟师妹,都视作了自己领地中的一部分,是延伸自他羽翼之下的掌中之物。
再怎样弱小的生命也是他的东西,他的货币,他的财产,他一个也不会放弃。
当他看见有人‘离开’,‘消失’会显得沉闷,哀伤。但实际上,仓廪足看见了,看见了梦中那不知是真是假,是过去记忆忽视的细节亦或是是幻觉的细微表情。
那并非单纯的痛失友人。
那是……一种自尊和领地被侵犯,所有之物被夺取的……烈怒。
如同狮王发现自己的幼崽被鬣狗叼走,那种怒火并非源于爱,而是源于对自身权威的亵渎和对领土主权的践踏。
然后,便是最后了。
当【血丹大药】的真相在东山田庄被揭露,当那数十口盛满了昔日同伴血肉的药缸陈列眼前时,梦中的安靖与药副使对峙。
他那毅然决绝的神情没有改变,但一切的核心都已经变了。
并非是单纯的愤怒与憎恨。
还有着一种更为本源的宣告。
【——灾劫之子是我的东西。】
他自以为善良,只是因为自己拥有的事物被夺走了。
他会愤怒的。他当然会愤怒。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师弟师妹’,【他的所有物】——哪怕是并不重要,并不在意,并不是那么亲近的【所有物】——被夺走了。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友情和感情,并不仅仅是道德和道义。
而是一种强大到恐怖的占有欲。
梦中的安靖,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着药副使,他举起了剑,玄黑锋锐,由煞凝结的杀生之剑。
他心中的声音在整个梦境中回响,清晰地传入仓廪足的耳中——
——你居然敢杀我的玩具,我的东西?
——你在挑衅我?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既然你说我是未来的‘神将’,那按照你魔教的逻辑,我能杀你,你为何不跪下受死?
——为什么?因为我想这么做。我,就是我的神,我的天意。
天意不可违。违天者必遭报应。
背叛自己的人注定痛苦一生,继而死去,此乃不可悖逆的,【宿命】。
而在最后的最后,在梦的尽头,斩杀了药副使的安靖,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燃烧着猩红血炎的眼眸,穿透了梦境的迷雾。
‘他’看向仓廪足。
“大师兄,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仓廪足听见自己在梦中轻声问道。
而‘他’漠然地回应道:“真。假。重要吗?”
“阿仓……这究竟是真正的我所隐藏的傲慢,还是你希望看见的我?”
“随你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阿仓……重要的是,你希望看见怎样的自己。”
仓廪足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看见了剑,看见了血。他看见血液在大地之上奔腾,黑暗在影中流淌。
他从血中的倒影看见了自己。
那是一张沾满了鲜血,和梦中‘安靖’一样,漠然而平静的脸。
于是仓廪足猛然惊醒。
冰冷的触感从背后传来,鼻腔里充斥着皮革、金属与淡淡墨香混合的味道。
他坐在一张坚实的行军椅上,身处的乃是一座宽敞的军营大帐。帐内陈设简洁而肃杀,正中央的巨大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一旁的书案上,摊开的地图被几块沉重的镇石压着,旁边散落着批阅过的军令、半杯早已冷透的茶,以及一块用来打磨兵刃的磨刀石。
他,仓廪足,如今已是大辰帝朝,定北大将军麾下,先锋将。
梦中那令人窒息的真实感,依旧萦绕心头。
那究竟是真实的大师兄安靖,还是自己那颗名为【计都】的命星,让自己窥探到的,自己的欲望?
他低下头,审视着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以及双手投下的阴影中,那蠕动的黑暗。
计都。土之余也,主杀伐,暗藏,乃是影中之星,灾厄之兆。
“我是计都。”
仓廪足神情复杂地喃喃自语:“叶祁姐是你渴望安定的欲望,故而是紫炁,而我……便是你隐藏在心中的黑暗。”
“人是复杂的,即便是大师兄你,在最正直、最温和的情感之余,也会有自己的东西被夺走时的烈怒。”
话至此处,仓廪足反而释然,嘴角勾起一抹近乎于快意的弧度。
“但那又如何呢?”
“能被你视作‘自己的东西’,哪怕是这全天下,也该为此感到庆幸和幸福啊。”
“仓偏将。”
就在此时,营帐之外传来传令兵沉稳有力的声音:“大将军叫您过去。”
“知道了。”
仓廪足起身,眼前的甲架之上,一副沉重的甲胄在烛火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他熟练地将冰冷的铁甲穿戴在身。随着每一片甲叶扣紧,他身上的慵懒之气便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锐利与杀气。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命令。
玄天帝君,那位坐镇神京,试图在各方之间寻求平衡的小皇帝,将会召集顾云止与他仓廪足一同前往神京,在大师兄安靖亲临之前,先见一见自己等人,试图从他们身上,窥探那位搅动天下的‘自然师’的只鳞片爪。
——他们不会真的以为大师兄是【自然师】吧?
仓廪足心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因为是黑暗,所以比谁都了解真实。
因为是阴影,是同为男性的辅星,所以他比任何人,比顾叶祁,比白轻寒,比那位远在天边的郡主,都更能理解安靖心中那深沉的、足以焚尽万物的火炎。
并非山洪海啸一般动荡,它是宛如地心熔岩一般,在无尽的黑暗与压力下沉淀、汇聚,变得粘稠而沉重的东西,它平日里静默无声,并不激烈,可一旦爆发,就必将遮天蔽日,熔毁旧世界的……
劫的烈怒。
“自然师……这个世界最大的笑话,天啊,无论是魔教还是朝廷,亦或是这个世界上的其他武者,难道就那么惧怕吗?”
他扣上头盔,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眸露在外面。
“所以欺骗自己,找各种理由去否认。父母皆在?宗门未亡?我等这些友人没有死去?”
“那仅仅是大师兄足够强,就连‘劫之业’都能一同扫平,将因果都按至土中罢了。”
披甲完毕,仓廪足大步走出营帐。
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前去神京,作为大师兄的‘眼眸’,代替他去看见‘神京和大辰的真实’。
他是没有多少戏份,安靖的眼,不会被所有人注意,蒙蔽,可以在影中看见最深层黑暗的星。
他会去看的。
掀开营帐的幕帘,霎时间,朝光扑面而来。旭日正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红色的霞宛如血液,铺满了天地。
无数营帐如海中群岛,旌旗如林,长枪如浪。士兵的呼喝宛如浪潮,直冲云霄。
“文武大臣是想要拉拢大师兄,成为他们的一员。”
仓廪足看向神京的方向,:“而你,皇帝,想要借助大师兄的因果破局。”
“但是……你,你们。你们这些愚蠢的腐朽啊。”
“你们缔造出霜劫,魔灾,让我们这些本应该庸庸碌碌,平静生活的凡人,成为几乎失去所有的‘灾劫之子’,你们让大师兄不能再慵懒地躺在凡间,舒畅享受生活,只能不耐地睁开双眼,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在天地之间……”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
仓廪足迈开脚步,走向大将军的中军大帐,每一步都沉稳如山,心中怀着黑暗的快意。
“你们永远不知道,你们将要召来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