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票番外 兴亡古今外
天空阴沉，蚊蝇围着泔水嗡嗡作响，瓦檐下的蜘蛛编织大网，享受日复一日的盛宴。
福贵馆位于小路的尽头，再往后，便是一片低矮的树林，继续向后，便是荒山野岭，是这片地域唯一的店家。
而就野店而言，福贵馆已是相当不错，有包厢，有大堂，有菜有肉，还能供应果蔬，甚至还有点喝了会发晕的浊酒，不逊色于乡镇内的酒家。
要说为何，自然是此地乃是通向道域大路的捷径，对自己武艺有信心的过路客，自然不愿意走那七拐八拐，绕山而行的大路，他们会选择从这条小路翻山越岭，节约至少四分之三的时间。
而若是身上有案底，想要逃过路检巡查的亡命徒，也会选择来这里做远遁前最后的歇脚。
客房内，三个人，围一张八仙桌坐着。
坐在东边的，是一个身高中等，体型敦实的中年人，他面色阴沉，眼神在另外两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各位，能不能小心一点？”
为首的高姓中年人沉声道，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碟作响：“绪老，你昨天出手，就是几块灵玉，一看哪里像是跑商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有钱是吧？”
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怒火更盛：“而你，小昀，你又他妈要去买女人！手段还那么躁，人家不愿陪你耍你就杀了，知道处理那一家人的尸体浪费了我们多少时间吗？！”
“唉，老高，一路上太憋屈了，不玩女人躁得慌。”那被称为小昀的大汉满不在乎地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不屑道：“尤其是那家的男人，真他妈的龟种，都敢让自己老婆出来卖，结果玩的狠一点就要住手，还带着孩子，要和我们玩命，搞得多情深义重一样。”
“真感情好，会让婆娘出来卖吗？”
说到这，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尖锐如兽的白牙：“说到底，爷爷我给的银子，本来也就够买他们一家的命了！就是那闺女有点可惜，若是长大点，肯定有玩头！”
“乡下地方，赚点过路客的皮肉钱正常。乡下女人，哪里知道你那么多花样，你杀人也就罢了，非要玩一通后才告诉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
坐在另一边的白发老汉慢悠悠地抽着烟，此刻却不满地用烟杆敲了敲桌面，烟灰簌簌落下：“小高刚才说得对，我的确大意了，不过我身上也没带碎银子，买辟谷丹，也只能用灵玉，也不至于太显眼。”
“说到底，咱们是逃命的，不是在潮州城了，而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那点性子，最好收敛一点。”
昀姓大汉嘟囔了几句风凉话，见高家主和绪老头的眼神都冷了下来，终究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们这一行三个人，都曾是潮州城的本地豪强，如今却成了亡命天涯的丧家犬。
一开始发话的中年人，乃是高家家主，城中最大的粮铺老板，神通广大，关系一直铺到州府都说得上话，家里不仅有宗师级的客卿坐镇，他本人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武道宗师，在潮州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绝对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但是就在两个月前，高家遭遇了灭顶之灾。
事情的起因，是靠近天剑山那边的一处村镇，前去收粮的高家子弟连带护卫，三十多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绝，尸骨无存，高家人百思不得其解，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究竟惹上了哪路神仙。
有一位底层管事战战兢兢地提出了一个猜测——是不是他们收粮压的价太低了？
原来自霜劫之后，天道甘露，泽被苍生，北疆各地迎来了数十年未有的大丰收。眼看农民们有了余粮想要朝外售卖，他们这些粮铺粮庄便心照不宣地联起手来，将粮价压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约莫只有往昔的三分之一。
明明是丰收年，农民若是按这个价格卖粮，扣掉赋税后，反而会亏本。
乡下人家，哪里有什么大量存粮的手段？粮食堆积如山，极容易发霉腐烂，更何况，这些粮庄还特意配合本地大户，暗中投放老鼠，制造鼠患。
一盘散沙的农民哪里斗得过他们这套组合拳？等也等不起，又没有其他运输渠道，最终只能含泪贱卖。而大辰的农税，又是收获越多，缴纳越多，从不管当时粮价几何。
一时间，哀鸿遍野，无数农夫辛苦一年，反倒欠了一屁股债，只能卖身卖地给本地大户。走投无路之下，举家自缢者不知凡几。
当然，在高家主看来，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北疆这地方，独门独户的农户居然还妄想拥有自己的土地，怎么想都很奇怪，大辰其他地方的田地，早就被各大家族大势力兼并干净了，也就北疆这些新开辟的地方才这么原始，不懂规矩。
高家不觉得自己在这点上有什么错。子弟会因为这个被杀？可能吗？要知道，过去千百年来，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啊！
但这么想毫无用处。就在那个猜测被提出的当晚，一个遮着面孔，身披雨蓑的神秘人影，便如鬼魅般杀上了高家。
那一夜，高家大院血流成河，几乎被满门斩绝，莫说是男丁，就连女眷孩童，上到八十老翁，下到襁褓婴儿，一个不留。
也就高家家主，行事素来谨慎，早早预料到不对，动用了一张珍藏的遁形符箓，这才在宗师客卿被一剑枭首的瞬间，隐遁逃离，捡回一条命。
而那一夜，血染潮州城的，远不止高家一户。
那昀大汉，据说祖上还有点世家血统，但他本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浑人。
凭借天生的神力，他年轻时被武院选入培养，那时还算循规蹈矩，结果在竞争镇城宗师之位时落败，便彻底暴露了本性，一怒之下辞去武院的编制，混了帮派，成了‘黑河帮’的老大。
自那之后，便是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敲诈过路商贩，白吃饭不给钱，都只是日常小事，这大汉最令人不齿的就是酷爱玩弄女色，准确的说，长得漂亮的男人他也玩。
他下手极黑，热衷殴打，玩过的对象，筋断骨折都算轻的，破相更是家常便饭，甚至还闹出过人命，本地的青楼惧他，却又不敢不接待，而武院那边念着旧情，只要没闹出大事，加上死的也只是不算‘人’的妓女兔爷，也就帮他多方掩盖。
前段时间，他看上了一个良家女工，无论是金钱勾引还是威逼利诱，对方都抵死不从。他一怒之下干脆用强，女工的老父亲想要阻拦，被他随手一掌打得吐血重伤，十几日后便撒手人寰，却被他花钱贿赂了仵作，定了个‘积劳成疾’，而那女工，数日之后也投河自尽。
但这一次，他也同样被盯上了，就在高家被灭门的那一晚，他所在的黑河帮，连带潮州城里帮他伪造文书，打点关系的官府众人，全部被灭门，一样地鸡犬不留。
他是运气好，那天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回家的路上失足跌进了水沟，被污泥和臭水淹了个半死，反而捡回了半条命。等他第二天早上从沟里爬出来，才知道整个潮州城已是一片血腥，顿时大感不妙，遂而遁逃。
而那绪老头，正是潮州城的城丞。
他倒是没亲手做过什么恶，但城中所有的恶行他都看在眼里，并且默许，甚至从中分润了不少好处。他能活过那一夜，纯粹是因为他恰好没回家，正在城外的相好那里喝酒吸卷烟。
直到现在，这三个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都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找上门来。
天地良心！他们做的那些恶算得了什么？无非就是垄断一点，恶霸一点，跋扈一点，横行乡里一点，哪里比得上那些饮血食肉的魔教妖人，哪里比得上那些真正敲骨吸髓的官府大吏？
结果那不知名的武者侠客居然就盯着他们这些小人物杀，当真是欺负到奶奶家了！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那个神秘的雨蓑人效率高得惊人。整个潮州城的官府，其实已经被一锅端了。那位税都收到五十年后的城主，整个人都变成了草木肥料，被真菌苔藓吸干了肉身，挂在城墙头呢。
店铺的一隅里，一根杂草轻轻摇曳，隐约间，一双幽深的眼眸看见了他们，眸光冰冷，静静凝视。
一段时间后，这三人离开了小酒馆。
他们隐姓埋名，就是为了躲避那神秘的追杀者，前往地域更广，防范力量更强的大域道府，他们身上都带足了钱财，富家翁是做不成了，但凭借自身的实力和存款，找个地方安安稳稳活下去不成问题。
但他们没想到，有人和他们同路。
半路的荒野中，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身前。
“谁？！”
高家主沉声喝道，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那昀大汉更是直接，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便发出一声咆哮，抽出背上的短棍，如一头发狂的疯牛般猛冲而去。
而那绪老头，不愧是活得最久的，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他见过的世面比另外两人加起来都多，眼前那身影虽然娇小，看上去像个年轻女子，但那股气势，那股仿佛与天地相合，引动群森草木之势而来的威压，完全不是他们这些乡下武脉可以抵挡的！
哪怕是他见过最强的武院精英，甚至是州府级的天才，也差得远了！
那是……可以去神京，至少也是有资格去神京闯荡的超级天才啊！
但是，怎么可能逃得掉。
噗嗤一声，正在亡命飞奔的绪老头就感觉到自己背上一阵湿热，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传来，那是血和脏器液体的味道。
紧接着，一颗被藤蔓贯穿了双眼和嘴巴的头颅，以比他跑得还快的速度，嘭地一声撞在了他身前的树干上，深深地镶嵌了进去，随即爆散开来，化作一地血糊。
然后，身后传来了高家主凄厉的哀求：“女侠饶命……”
但那女侠只是不耐烦地说道：“早干什么去了？也没见你给那些农民，给黎大伯他们活命的机会啊？”
又是嘭的一声闷响，什么爆散开来的声音。
绪老头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他颤抖着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看向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极其温和婉雅的少女，长发于末端结成发辫，从肩头垂落，双眸流转着青色的光辉，圣洁又清灵。
但她周围弥漫的血腥气，脚下散落的尸骸碎块，以及那些挂在树枝上的脏器，却又和这姿态完全不符，
顾叶祁看着绪老头的身影，挑了挑眉：“绪柏，你这老骨头居然不逃了？”
“逃……也没用了。”
老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反正我也活够了，就是想知道是哪家女侠行侠仗义……未曾想，竟是明镜宗天命自然师的师妹……这又是何苦呀，要杀我们这些下三滥的腌臜东西，何须劳您大驾呢？您一句话下来，咱们自裁不就得了。”
“不亲手拆了你们，真难解
心头之恨啊……”
顾叶祁周身气劲流转，虬结如大龙，她垂下眸光，轻声道：“涧师伯去大荒界了，九泉前辈说我杀人杀的少，养不出一股龙气，我心想我杀人哪里少了，没个几百也有大几十，加上那些魔物魔怪，更是杀的手熟。”
“而且这世道哪来什么人可以随便杀，可九泉前辈告诉我，杀人杀的迟钝了，那不叫杀人，只叫屠宰，心中要有怒，要有憎，要有恨与狂，才能养出那腾飞九天，搅乱天庭的龙气……而这世道，随便挑个地方，认真看看，一天能找出三百个能杀的货色。”
“我出来一看，哈，祂老人家也是谨慎了，就小小一个潮州城，你们这种该千刀万剐的货色就如山如海，我一个晚上居然都没杀完，漏了你们几条漏网之鱼啊。”
“这又何必啊？”
听见这话，绪老头心中顿时叫苦不堪，知晓这下是遇到练武炼出精髓的武道天才了，这下说什么道理都没用了，只能在死前多发泄一下心中的不甘：“这天下不都这样，你管来管去，管的来吗？明镜宗麾下这种腌臜事情也少不了，你有本事把人全杀完啊！”
“虽然不是我杀的，但尘黎人的确死的差不多了。”
顾叶祁抬起手，顿时，绪老头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每一丝血肉，都遭遇了五马分尸般的巨力拉扯。
“至于这天下。”少女的声音冰冷如秋：“我不是正在杀吗？”
“我或许力有未逮，但未来，大师兄也会去杀的，你们这些千刀万剐下油锅的东西，一个都逃不掉！”
嘭！
随着她五指猛然一握，百炼气劲爆发，绪老头的身体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地撕扯得粉碎，血肉如雨般洒落。顾叶祁看也没看这血腥的一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她这一次，只是顺路杀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顾叶祁的脑海中，此刻传来了顾云止的声音。
【还以为你忘记你的任务是寻找天武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想到还知道任务嘛，手段狠辣，真不错】
“都用不着大师兄教诲了，不杀了这些人，我找那天武干什么。”
顾叶祁冷哼一声：“至于狠辣，这也算吗？我还没上刑呢……我倒是从来没讨厌过魔教，你和他们那些人说我是魔崽子，我倒是觉得半点也不冤枉呢。”
“若不是你说，找到天武，对大师兄有帮助，我实在是懒得管这事……好吧，终究景王也是我们明镜宗的盟友，但说到底，你为什么不亲自来拿？”
【我嘛……肯定是没机会的，我这次去神京，肯定会被逮住，囚禁，他们就是要问天武的下落】
顾云止的声音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而且，景王陛下的血影分身也复苏，知晓这点后，我最后的顾虑也没有了】
【虽然你讨厌我，但有一点，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这个世道，这个天下，的确该杀一通了】
顾叶祁抬起头，她看向南方，看向北疆道府，看向神京的方向。而顾云止的声音继续在她的脑海中响起：【走吧，继续，去道府，拿上最关键的钥匙，再去神京】
【然后……为了所有你我想要的未来】
【让我们把那座城市，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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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浑浑噩噩，好似被天魔侵蚀，10月也不能说完全恢复，但的确感觉好转了一些，写到神京剧情就是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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