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真正的钥匙
希尔达并未告诉海涅，最初被投入纳尔德莱的施法者是去做什么了。
但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海涅已然能逆推出全过程。
艾丹等人对圣树的认知就像盲人摸象，但他们摸出了一个共识——纳尔德莱拥有数目可观的战争古树，且它们无惧失去身躯，意识能够在某处永存。
而随着靠伪灵俑装作植物灵魂的施法者被空投进纳尔德莱，圣树一反常态地向冥界裂隙发起自杀式进攻，不仅撕开了空间，还让自己的一部分身躯永远留在了冥界。
很显然，“圣树”的迷惑操作不是其本意，而是来自希尔达的授意——那些先头部队协力支配了圣树。
这种夺舍似的占据或许只拥有部分权限，又或者时间短暂，但这都不影响它们指向一个结论：
战争古树的灵魂与圣树存在类似局部与整体的联系。
在诸多纳尔德莱精灵记忆中的和平年代，这种联系或许是单向的，即战争古树单方面受圣树的控制，所谓意识寄存之地或许就是圣树相关的某处空间。
但在这些人死后，在枯萎爆发之后，这种联系显然成了双向。
战争古树的意识拼合起来就能支配圣树。
基于这个理论，希尔达才规划了此次行动。
先把部队分散投入其中，再让他们化零为整，短暂支配圣树亲自来送。
随着这棵承载了纳尔德莱所有智慧的圣树自断一臂，这个尘封的古老王国就被她凿开了一个天窗，即使没有海涅，也不影响这截树干任凭她索取。
反倒是因为海涅的截胡，希尔达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摘了桃子。
她还以为占便宜了，带着对海涅的感谢亲自去纳尔德莱寻宝了。
现如今扔在冥界的除了艾瑞克和海涅，以及其他连战斗力都算不上的亡灵喽啰外，其实还有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东西。
那一截圣树的躯干。
树瘤的确都被切除了，但它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可从来都不是那些瘤子和里面半死不活的养料。
树干旁边空无一人，脚下是伤痕累累的法阵基底，头顶是荆棘森林般的立体法阵。
最近的一头亡灵也被隔绝在法阵废墟外，根本注意不到这边。
艾瑞克瞪着海涅，不理解对方为什么突然邀请他做游戏。
“什、什么游戏？”
“我在想这对你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
海涅看向对方：“我接触过很多亡灵法师，或者说……是准亡灵法师。比起死气对身体的侵蚀，最困扰他们的其实是情感的枯竭。
“我知道你是清醒的，但我不知道这种清醒有多彻底。你究竟是只剩下了对外部刺激的本能反应，还是说……你其实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艾瑞克愣住了。
这还是海涅从他眼里第一次看到疯癫和神经质以外的正常情绪。
他似乎在胆怯、在畏惧。
就像一个被毁容的人砸碎了所有镜子，并畏惧一切能映照出自己那张脸的平面。
但现在，有人问他需不需要一面真正的镜子。
艾瑞克往后退了两步，对海涅的亲近正在消退。
“我可以治好你。”
海涅依旧站在原地，平静地说：“你会回到成为亡灵法师以前的状态，就像我这样。”
艾瑞克猛然站定，满眼的难以置信。
“你……像你！？”
“是的。”
海涅让构筑法阵的黑色荆棘封锁了两人周围的空间，随后剥离自己脸上的灵烬伪装，露出半透明的澄澈灵魂。
周围的冥灵像是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钻过来，想要污染他。
但下一秒，伪装又恢复了，它们只能悻悻散开。
“我没有撒谎，我真的可以做到。”海涅认真道：“但这是有代价的，你想听吗？”
艾瑞克从震惊中恢复，先迟疑，然后重重点头：
“我听！”
“你的灵魂被净化后，只要妥善保护，仍然能在冥界活动，但你掌握的亡灵法术都会大打折扣，想要像我这样几乎不受影响地施法，你需要从头学习，麦卡拉有专门的学院——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最直接的代价是，你的灵魂会抗拒现界的肉体，最好的结果也是失去超凡，从亡灵法师变成一个虚弱的普通人，所以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在见到真实的你之前，我根本不会主动提这件事。”
海涅指向那一截圣树的躯干。
“而它，就是‘特殊情况’。这么大一截圣树，里面不可能没有真正的‘大鱼’，很可能就是还活着的高级牧树人灵魂，但这些树瘤里的灵魂接触不到他们，希尔达的污秽灵魂也不行。
“所以我需要你接受净化，冒着抛弃现界肉体的风险，以一个纯净灵魂的身份进入这棵树里，帮我找到藏在深处的纳尔德莱高层，告诉他们这截树干在冥界，告诉他们我是谁。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保证，最坏的结果也是你能以灵魂体的身份活在麦卡拉，就像活在冥界的巫妖一样，但不会如后者那样偏执暴戾、冷漠疯狂。
“而最好的结果，是我会在事情结束后找到你的肉体，帮你治好它，确保你能变回真正的正常人。”
说完，他重新看向艾瑞克，等待后者的答复。
精灵没让他久等，笨拙但无声地撕开了覆盖在脸上的黑色树皮，露出了下面干瘪、病态的魂质。
尽管那魂质已经混沌，但尚未被彻底污染的灵魂仍招来了周围的冥灵。
这些被冥界异化的元灵就像浑身沾满污秽的鱼，渴望一切与生者有关的事物，并非为了吞噬，而是想要借用这尚未完全污染的水池清洗自己同样被污染的身躯。
海涅把手掌贴在艾瑞克的额头上，同时打开了随身带着的瓶子。
纯净的黑色愤怒如水幕般将两人包裹，随后化作冠冕与长袍套在海涅身上。
只一个冰冷的眼神，那些疯狂的冥灵便惶恐地离开了。
这还是海涅第一次在冥界变身。
与在现界的绝对冷静不同，此时除了理性，他还感到一股由衷的悲戚。
仿佛自己置身于一处荒凉的墓园。
脚下是尸首归于尘土，空中残留无声的挽歌。
这一刻的死寂如同永恒，直到隐约有卑微的声音发问：
“是你吗……”
“我们的王——”
像是在梦中，海涅被悲戚笼罩，本能地想要回答，却被这声音猛地惊醒。
此时那声音已然消失了。
他摇了摇头，无暇去思考感受，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对艾瑞克的净化上。
在灵魂熔炉法阵的帮助下，麦卡拉人现在有事没事就捐点精神力换贡献点玩，直接导致奎尔库斯对法阵的掌握度突飞猛进。
对此最直观的收获就是净化灵魂这种事不必过分依赖充能石与射能灯，省去了出口转内销的中间环节，强大施法者的纯净灵魂即可以直接用精神力净化他人的灵魂。
当然，前提是这个人的通灵术水平够高，且灵魂足够强韧，而且最重要的，对方是真的敞开心扉愿意接受。
不然还是甘师傅的头盖骨见效快。
艾瑞克的等级不高，一整套流程飞快走完，海涅也只损耗了三分之一的精神力。
“感觉怎么样？”海涅问。
重新被包裹严实的艾瑞克眼神清澈无比，全然不复之前的样子。
但听到这个问题，他抻着脖子想了几秒：
“很好！”
嗯？
海涅挠了挠头，怎么说话还是这个味儿？
“你现在能介绍下自己吗？”他又问。
“艾瑞克！你蠢啊，还问！”
“……”
海涅哭笑不得，合着这货说话那副样子跟污染关系不大。
时间紧迫，他也顾不上许多了，直接递给对方一枚甘姆缓释片。
“就像你之前帮那些人灵魂伪装一样，你需要把意识浸入这棵树。如果我没猜错，你会被送到一个只有纳尔德莱精灵贵族的意识空间，告诉他们，有一个叫海涅的麦卡拉人等着与他们合作，他们也许不认识我，但草木之声中一定有我的讯息！记住了吗？记不住也没关系，告诉他们我是海涅就够了！哦，对了，这东西等你头脑发昏的时候再用。”
艾瑞克用力拍打胸口示意包在他身上，随后一头撞在树上。
就在海涅准备说倒也不必如此野蛮的时候，他的整个灵魂从眼部钻出漆黑的躯壳，化作流光钻进了坑坑洼洼的圣树里。
树干上沿着脉络有银光一闪而逝，迅速归于平静。
“但愿有用吧。”
海涅一边恢复精神力一边静静等着。
希尔达犯下的最大错误就在于她不够了解自然之灵。
她批评那些维利塔斯的法师们，说他们把自然之灵视为过滤污染的滤芯，可实际上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始终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强者姿态，来俯视这些“异类”，可以说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海涅不同，他和自然之灵打过很多次交道，且都是将其视作朋友，甚至长辈。
因为他很清楚，即使自然之灵的心性幼稚如孩童，也依旧无法改变其庞大身躯上刻满时光的痕迹。
岁月把最宝贵的东西一笔一划留在上面，供后人阅读，时间沉淀成坚固的外壳保护着纯净的内心。
这便是强大的自然之灵不同于其他超凡者的地方。
超凡的力量与悠久的知识不会成为强者肆意支配、欺凌弱者的资本，只会提供温柔的庇护。
他无数次赞美这样的高洁，发自内心地欣赏。
所以，他得到了它们的青睐，知晓它们的一切。
即使被他翻阅记忆的纳尔德莱精灵没有一个是牧树人，他也能从这些人的行为举止中大致推断出圣树的状态——
它在沉睡。
要么是尚未苏醒，要么是主动沉睡。
无论哪种，它的灵魂都被保护得很好。
再结合纳尔德莱内部元灵稀缺甚至真空的猜想，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这棵圣树的灵魂现在仍是干净的。
因为能污染自然之灵的只可能是被异化的元灵，可特么纳尔德莱连元灵都没有，就别说什么异化了。
所以在海涅翻阅的那些记忆里，几乎没见过什么对自然异常崇敬的精灵信徒。
至于后来爆发的枯萎，极有可能是牧树人自己搞出的麻烦。
看看这截圣树就知道，这漆黑的树干并非死气侵蚀，而是枯萎的力量。
那些树瘤里濒死的生命体则是枯萎力量的温床。
作为寄生在生命体上的特殊力量，枯萎无法脱离生命存在，因此不仅不会主动杀死宿主，反而会帮助宿主活下去。
再考虑到牧树人高层的集体神隐，只留下了这些下等精灵作为养料活着，海涅猜测这多半是某种弃车保帅行为。
牧树人研究者们把自己藏在了这棵树的更深处。
血脉，或说灵魂就是进入其中的凭证。
而以艾瑞克现在的灵魂纯净度，他绝对有这种权限。
就在海涅思考要不要找点事做的时候，树干上忽然银光一闪，两道凝实的草绿色影子出现在面前。
一种仿佛被泥土芬芳与花香包裹、微风吹拂脸蛋、柔和的阳光洒在肩头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了海涅，让他感觉整个灵魂都暖洋洋的。
卧槽，这磅礴的生命力！？
嗡——
四周的冥灵骤然暴动，连带着被荆棘法阵封锁视线的亡灵喽啰也一并沸腾！
活人！
生机！
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我们来了！！！！
它们汇聚成黑色的洪流向着这里席卷而来！
“*精灵粗口*，那小子没说我们在死域？”
戴眼镜的年迈精灵怒骂：“维林，你的预警藤呢？圣树都被挪到死域了怎么连一粒沙的警示都没有！？”
被称作维林的中年精灵有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面对同伴的问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扫了眼海涅脚下的法阵便挥舞袖子，那气势汹汹的黑雾与亡灵眨眼就被澎湃的生命之力中和了！
卧槽，中和了！？
不只是它们，连藤蔓编织的立体结构也消失了大半，就像是被融化了……
那只是沾染了死气的冥界植物啊！怎么也照杀不误？
这生命力的进攻性是不是太强了点？
海涅有种感觉，这股力量与索雷斯掌握的纯正死气在质量上不分伯仲，但性质天差地别。
如果说索雷斯的死气是没有侵蚀效果、不会与任何元素能量起冲突的纯粹力量，那这股生命之力就是与“侵蚀效果拉满了的死气”完全对立的那种能量。
路虽然走偏了，但走的远啊！
海涅确信假如以这种生命之力去种植树木，那么后者必然能在顷刻之间长成参天巨树。
但随着力量的撤离，这棵树也会彻底停止生长——它无法再从土壤中获得任何能量，它被养废了。
等等……
等等！
这特么不就是枯萎、不就是精灵所面临的一切问题的根本原因吗？
他思绪百转间，维林的超量生命之力已然涌入这截树干，上面的枯萎之力瞬间应激。
随后两股力量彼此追逐、吞噬，一个黄与绿不断交织的漩涡瞬间生成，希尔达精心构筑的足以抵抗裂隙撕扯的法阵基底就像被铁水熔蚀的硬塑料，瞬间破开一个大洞。
海涅直呼卧槽，这不是破坏，这是暴力激活……
这精灵老头绕开了他的权限，直接激活了法阵并过载，把裂隙扩张成这个样子。
“你就是海涅？”维林问他。
海涅点头。
维林：“我们进去说。”
海涅没有反抗，三人化作流光钻进这截圣树，后者随即从裂隙中掉落，从天而降，径直落在下方的参天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