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小高带得蛮好的
对于这个答案,捉羊的惊喜多过震撼。
这样的话,很多东西都说得通了。
比如游戏里海伦达·奥奇这个圣光法师为什么始终站在激化“黎明矛盾”的第一线,说他以一己之力引爆了永恒黎明的分家也不为过。
游戏里也有这个环节,但因为唐纳德的完美隐身,以及后续玩家被法师们牵着鼻子走,完全没有人朝这个方向挖掘。
这也解释了对方为什么不信任贝格里,原来他早就这么猜测了。
捉羊看向伊格纳西奥,突然有些恨铁不成钢:
「小高带得蛮好的,你把他换了做什么?」
“什么?”
「我是说高文,你们分歧很大吗?是唐纳德挑拨的吗?」
“呵……你说那个顽固不化的蠢材?不需要唐纳德的挑拨,我也早晚要罚他去圣墓门口站岗。”
呃……
捉羊心说你还真罚了,然后老高就在圣墓龙场悟道了。
「分歧在哪儿?」
这个问题似乎很对伊格纳西奥的胃口,他也不抗拒,带着真诚的、毫无保留的偏见给出了回答。
听完后捉羊也觉得自己也被说服了。
这个似乎真的无法调和。
两人最大的分歧在于教宗的“功绩”。
他将魔导技术用一套完整的说辞伪装成卢库人自己的科技,然后大面积推广,成功卡了个前面提到过的bug,最终让“这不是魔导科技而是圣光科技”的概念深入人心。
这绝对是好事,而且是利用信仰的机制形成了无从推翻的闭环逻辑。
但可惜高文是异类。
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卡在晋升试炼的那天,太阳骑士的殊荣也可以视为一种诅咒。
他极为虔诚,即使耳边的低语从未停止过,也仍以自虐般的方式保持了清醒。
因此他可以分辨教宗推广的技术只不过是魔导技术换了层皮,同时也可以把真相告诉别人,即使对方无法理解,但只要他几十年如一日地重复,也足够使原本坚固的信条出现裂痕。
伊格纳西奥发现了高文的异样,他不清楚根源,但两人又不能坦诚相对,于是他只能尽可能让对方远离权力中枢,远离圣盔城,最好别回来,免得给自己添乱。
平心而论,除了碍于身份和信仰他无法对高文出手,即使是碍于情面,他也没法对高文下手。
伊格纳西奥不知道高文是和自己一样“清醒”的同类,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和自己一样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但又因为这份该死的信仰被束缚在卢库平原。
于是他给了高文很多暗示,奈何对方都没看懂。
“那个蠢货还是太年轻了,他说我在愚弄别人,把信仰做成了生意,听听,这份固执多么天真?
“他真应该看看五十年前的卢库人穿着怎样的装备在灰烬前线和亡灵生物搏命,再看看现在,他有什么资格说我是一个撒谎成性的野心家?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信仰枷锁,我早带领卢库人把北边的邻居变成一家人了,怎么会到现在连悼木山谷都过不去。”
他侃侃而谈,言语之犀利简直能让神官愤怒,让圣骑士拔剑。
任谁都想不到这货居然会是永恒黎明的教宗。
但对于他的这种看法,捉羊却有了别样的感受。
毕竟他比对方多经历了一条if线。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善于变通,底线灵活,往往靠妥协与牺牲能达成目的;而另一种,固执地坚守原则,因为坚信原则一旦改变,就不再是原则了。
人们往往喜欢前者,因为前者不容易碰壁,容易代入,而后者在故事里常常是前者的拖累,人嫌狗厌。
但某种程度上,拖累也是一种配重。
如果缺少了后者,前者的激进与妥协早就把底线抛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越是崇高的目的,就越需要坚实的配重,这点在游戏里已经被验证过了。
「你如何看待矮人和现如今的大地之母信仰?」他问。
“我觉得他们很识相。”
伊格纳西奥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越早抱上维利塔斯人的大腿,他们就能越早摆脱信仰的束缚,如果未来出现变化,他们应当是最大的受益者。”
捉羊的嘴巴咧了咧,发出无声的嘲笑。
就是这种想法指导着游戏里的矮人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最早和法爷抱团的矮人反倒是最先崩溃的。
烁金同盟到后来甚至不如狮王旗下的小型商会,神殿更是名存实亡。
如果不是还有那么多图腾师玩家,那矮人的教义就算是完了——即便如此,他们的教义也基本完蛋了。
因为在那时,负责给图腾师玩家传授技能和进阶的npc全是维利塔斯人和他们批量生产的图腾讲解终端。
也就是说,矮人的文化,连通他们的信仰一起被数字化,然后上传到了魔网中,成为了魔导科技下矮人分支的一部分。
就连百科条目都是由法师们编撰修改的。
这样的文明,可以说已经被扫进博物馆了,哪怕是活着的人也并非文化的载体。
而卢库人、尼斯人、精灵,在被法师趁虚而入掳掠过后千疮百孔的家园里,那帮人却像是被烈火锻烤后剩下的精华,成了维利塔斯人无法消化的存在。
这几乎是所有玩家的共识。
即使是最功利的玩家也不得不承认,矮人看似活下来的人口最多,但矮人文明真的烷几把氮了。
失去了承载者的文明只是标本,是时代的切片,没有任何厚度和重量。
当一个矮人npc像局外人似的和玩家一起讨论“矮人文化如何走向灭亡”时,那种疏离和冷漠往往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都不同情自己。
“你似乎不认可我的看法?”
教宗感到好笑:“你可是来自麦卡拉,你们不会在‘重拾信仰’吧?”
——其实我来自地球。
捉羊懒得和他辩经,只是轻飘飘扔出了一行字:
「矮人看似是卸下了枷锁,其实丢失了文明的配重物,他们的彻底迷失只是时间问题。」
“嗯?”
伊格纳西奥眼神微动,并未反驳。
实际上他也清楚信仰的必要性,否则也不会在卢库人身上投注自己的心血。
他只是奇怪,或说惊讶——因为他在别处也听人这么说过。
“你去过龙岛吗?”他问。
龙岛?
捉羊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以前去过,但这回还没来得及去呢。
不过从前后文理解,是这句话让对方误会了?
不应该啊……这话是他修改自落日教堂的最终战里,高文给濒死的伊格纳西奥说的话,从现场画面来看还说服了对方,简直杀人诛心。
“没什么。”
伊格纳西奥轻飘飘转移了话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你和斯克鲁奇。」
捉羊双手抱臂,没说完。
他用一副“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姿态看向他。
他这态度让教宗也颇为头痛。
后者不得不再次转移话题:“寂光修道院的事,即使你带回了‘真相’,我们仍需要表态。因为事情已被人传开,信徒的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我必须回应他们的情绪。”
「难道你要打水银城?」
“打什么不是我说了算,我会让‘贝格里带回来的神选者’带队,至于他打算去打谁,那取决于他。”
那不就是我?
捉羊一惊,然后瞬间明白对方的想法——
不管自己要打谁,一旦这支队伍由他“率领”,那他就是一个光荣的卢库人了。
他能做的最丧心病狂的事莫过于率队猛攻水银城,把这些人全搭进去换自己全身而退。
看似是消耗了银精灵和卢库人的力量,可这事本质上是一个来自麦卡拉的编外卢库人掀起了战争,麦卡拉必然变成众矢之的。
他显然不能这么做。
可无论他怎么做,率先释放了善意的永恒黎明都占了最大的“理”,难做的是他。
他本想靠誓言之证带来的身份豁免让对方难堪,结果反而被委以重任,这下这个身份要给他难堪了。
难搞啊……
捉羊略一思索:
「贝格里死了,没人威胁你的教宗之位,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取决于你们。如果你们要掀起神战,那我奉陪,如果你们要对抗维利塔斯人,那我也加入。可如果你们要对付我……”
伊格纳西奥笑容仁慈如天父,语气却很冷冽。
“你以为我只在麦卡拉布置了圣光蓄能井吗?”
气氛陡然凝滞。
捉羊也被吓了一跳。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哥们是玩家,游戏里都打成那样了也没听说什么地方突然炸了个响炮,这货不是纯纯吓唬我吗?
事实的确如此,伊格纳西奥只是在吓唬他。
但他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破绽。
因为他的确有能力这么做,而且还有前科,对方就是再怎么聪明也猜不到他。
然而——
捉羊突然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打开一处暗格,接着从暗格里拿出一个镀金的酒杯走了过来。
「这其实就是你一直想找的初代教宗圣餐杯,只不过它做了伪装。」
他说着把高脚杯扔在地上,补了脚奉献。
按理来说,九级奉献的圣焰应该被这间屋子里固化的抗性法阵削弱,但再削弱也能铺满整张地毯。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本该在他脚下炸裂开的圣光竟然全被酒杯吸了进去,后者也没有被44码的军靴踩扁,而是吸收完圣光后褪去了身上明艳的亮金色,露出灰褐色、带着缺口的斑驳本体。
伊格纳西奥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到惊愕,再到现在的面沉如水。
他哪里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一个举动。
这分明就是在告诉他:“我对你非常了解,别用这种瞎话来骗我。”
他感到一种难言的恐惧,像是被人看透了大半,强烈的不安全感让他对捉羊的杀意陡增。
「所以我还是好奇那个问题,就你不愿意回答的那个。」
捉羊补充道:「哦对了,你应该知道拉基恩被维利塔斯人替换的事吧?」
“你是说菲奥哈丹王?”
「是。」
“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伊格纳西奥表情微妙。
捉羊执着于这个问题,倒是给了他一些安慰。
看来对方也有不知道的事……对他并不称得上全知。
他做了个深呼吸,把这短短一阵时间就不断起伏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
然后,做出了决定。
“关于你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我会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然后,你会得到答案。”
他招了招手,罗兰德被光芒包裹着,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
同时地毯骤然消失,露出一截向下的阶梯。
看到这个入口,捉羊心里一震。
来了!
他好奇归好奇,但比起好奇,更多的还是想去对方的“密室”。
这个地方还是在落日教堂真正杀了伊格纳西奥之后才知道的。
教宗在临终前被高文的话暴击破防,但也像是解惑了,这才告知了高文这个密室的入口。
只不过没有玩家知晓高文从这里拿走了什么,他一个人进来,然后一个人出去,再然后这密室就空了。
但是现在,他要先老高一步进去瞅瞅了!
两人迈入密室,墙壁上镶嵌着光芒柔和的晶石,并不逼仄,反而有一种清新的味道。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感知过……
对了,无论是低语地穴、腐枝岗哨还是艾塔斯的地下墓穴,都有类似的防腐剂味道。
一种比福尔马林更神奇的药水。
然后,他看到了密室中央,那是一具浸泡在淡金色液体中的赤裸男尸。
这是个标准的三十岁卢库男性,健壮、高大、英俊,而且不怒自威,即使闭着眼也面容坚毅,眉头微蹙。
在看清那张脸后,捉羊忍不住在心里呼了声卧槽……
这个人……他认识!
这就是伊格纳西奥在圣盔城副本群最后施展「天国武装」时帅气逼人的样子。
是的,教宗变身后是完全变了个人。
捉羊犹记得自己某次带萌新下本的时候,团里一些女玩家喊体态痴肥的伊格纳西奥为“我老公”。
萌新起初惊讶于“你们玩AGE的人口味都这么重吗”,但亲眼目睹对方变成英俊的天使后,也忍不住跟着喊了起来。
即使他是男的。
捉羊一直以为是这个技能让伊格纳西奥脱胎换骨,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换了个人”,只不过到落日教堂后又换回去了。
吾册那,这见鬼的亡灵法师把戏。
怎么到处都是他们?
伊格纳西奥上前轻轻摩挲着晶体制成的容器,眼神既怀念又阴鸷,让人不寒而栗。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这个人叫哈特温,其实他才是我……而我现在这副年迈的躯体,属于真正的伊格纳西奥,只不过,它现在是一头龙的名字。”